「你是在說笑嗎?你是認真的嗎,把蘇恩炒掉,找一個外人來頂替?」
球會總監的頭再次從一邊轉向另一邊,他開啟一包薯片,抓了一小把,吃完後在西裝外套上把手上的鹽粒擦掉。
「拜託,彼得,現在不要再天真下去了!假如青少年代表隊奪冠,我們獲得的關注是不可估量的。贊助商、區政府,大家都會想加入!但是,理事會對‘幾乎’是不感興趣的……看看我們,看看球會……」
球會總監略顯急切地攤開雙臂,嚼著薯片,碎屑落得滿桌都是,但仍不為所動地繼續說:「彼得,不要再偽善下去了!你花在這個球會上的所有時間都不是為了‘幾乎’,你不是為了‘幾乎’才成為體育總監的。沒人會在乎這些小男生如何努力奮鬥,所有人只會記得計分板上的最終比分。戴維完全沒有擔任甲級聯賽代表隊教練的經驗,如果他帶隊贏了這場比賽,我們可以忽略這一點。但是,如果他沒有贏……老天爺……你知道人生的規則:你如果不是贏家,就只會和其他人一樣。」
球會總監和體育總監凝視彼此許久,他們不再多說什麼,但兩人都心知肚明。假如彼得不遵照理事會和贊助商的指示去做,他也會被取代的。球會優先。永遠是球會優先。
這個家庭中四個成員的個性差異大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即使蜜拉已經不再提醒他們彼得其實承認過自己作弊,但她仍然不時會想到那片「地產大亨」的遊戲盤,然後覺得……可恥。針對這一切,自從她有了小孩以後,她時時刻刻都覺得,自己是個不稱職的媽媽。因為她並不善解人意,沒有耐心,不是個萬事通,不會準備精美的餐盒;因為她不只滿足於當個媽媽,還想從人生中掘取更多事物。她聽到熊鎮其他女人在她背後嘆息說:「噢,她可是有全職工作的,你能想象嗎?」就算你再怎麼努力讓這種話消失,總會有一部分陷在心裡。
上班是一種解脫。雖然承認這一點讓她感到很羞恥,但她非常清楚:自己對工作非常在行,也從來不覺得自己只是家長。即使在那些美好的日子裡——度假期間孩子們那閃閃發亮的小眼睛,彼得和孩子們在海灘上高聲嬉鬧,所有人快樂地笑成一團,蜜拉還是感覺自己擁有的一切是如此不真實。這一切彷彿不是她所應得的,她彷彿只是向全世界展示一張經過修飾、完美無缺的家庭照。
工作也許很艱難、使人精疲力竭,但它是明確果決的,充滿邏輯性。當父母就從來不是這樣。在工作時,如果她做對了所有事情,那麼一切通常都會按照計劃進行。但是,身為一個媽媽,即便她把宇宙間應做的所有事情都做對,結果還是沒有差別,糟糕的事情仍然會發生。
成為體育總監時,彼得獲得了一個慘痛教訓,就是他得很快習慣大家總是對他心存不滿。對於一個總是想讓大家服從的人來說,這是很難接受的。蘇恩讓他別害怕,他的妥協能力將使他能夠撐下來,他懂得聆聽,能用大腦做出艱難的決定,而不是意氣用事。
蘇恩這麼說的時候,也許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解僱。也許蘇恩年事已高,已經改變了想法;也可能是他自己發生了變化,彼得不知道。彼得走出球會總監的辦公室,關上門。他站在走廊上,無奈地將額頭抵著牆壁。他知道規則,大家都知道規則,你的球會如果不是獨樹一幟,就是和其他人一樣。
蘇恩的話並沒有讓他感到比較輕鬆。他覺得他總是使大家失望。
蜜拉辦公室的一角豎立著一排家庭合影,每張合影的間距越來越小。其中一張是全家搬到加拿大當天她和彼得的合照,當時他剛拿到加入nhl的合同。今天她一坐進扶手椅,就注意到了這張照片。她看著照片中自己那瘦削的身影,不禁笑出聲來。老天爺,他們當時是那麼年輕。她剛取得法學學士學位,並懷有身孕,而他正要成為超級巨星。在那樣的場合、那樣的時間點上,在那魔幻般的幾個星期裡,一切是如此簡單。當她想起照片上的笑容是如何迅速地消逝時,笑容便迅速收斂起來。
彼得在季前訓練營跌斷了腿,他歸隊後必須從小聯盟起步。當他終於打入nhl賽場時,他剛出賽四場就再度跌斷了腿。他花了整整兩年才再度歸隊,但是在第五場比賽才開始六分鐘,他就再次摔倒,倒地不起。她直接尖叫出聲。她可以賭咒,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像這樣為了哪個男人而拋下一切。她陪他經歷了九次手術,陪他做了連她自己都記不清楚時數的復健,見過不知多少個物理治療師和專科醫生。這名男子的一切天賦、流過的所有汗水到最後只剩下淚水和不平。他雖有雄心壯志,卻已經力不從心。她仍記得醫生告訴她彼得永遠無法再在精英聯盟出賽時的情景——沒有人敢直接將這件事告訴他。
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而女兒也即將出世。當時蜜拉就已經決定要給她取名為瑪雅。幾個月以來,彼得雖然就在他們身旁,心卻不在他們身上。世界上是沒有所謂的「前冰球選手」的,因為他們從來沒能達到與我們其他人相同的高度。這就像是返鄉計程車兵一樣。當他們沒有武器,也不再有任何值得奮戰的事物時,他們只能漫無目的地漂泊。在此之前,彼得全部的人生已經被球隊訓練、日程和長途客場旅程佔據,甚至連用餐時間、訓練時長、睡眠時間都被規劃好了。對那種人來說,最難學會的一個單詞,就是「日常生活」。
有些時候,蜜拉想放棄,要求離婚。但她記得在彼得從小成長的房間裡,各處散落著寫有愚蠢的標語的碎紙,而其中一條標語是:「我們唯一撤退的時候,就是瞄準的時候。」
彼得孤身一人站在走廊上。蘇恩辦公室的門是緊閉的。二十年來,彼得第一次看見那扇門是緊閉的。對於無須正眼看著蘇恩,彼得覺得莫名地感激。他想著球會總監辦公室牆壁上的那幾個字:文化、價值、歸屬。他唯一能想到的是蘇恩在某次季前訓練營時對他說的話:「文化是我們所鼓勵,也是我們所容許的事物。」那感覺恍若隔世。對教練蘇恩而言,他的標準是在森林裡狂奔,直到嘔吐為止;但若只是把蘇恩當一個人來看待,他人生的標準也是如此。
彼得取來咖啡。咖啡的味道很臭,彷彿杯底有屍體,但他還是喝下去了。他在走道的牆壁前停下來。這裡懸掛著球隊奪得全國亞軍時的團隊照片,這是球隊最偉大的回憶。羅賓·霍特和彼得在最中央一排,兩人並肩而站。彼得回到熊鎮以後,他們甚至從未交談過。但每天彼得都在想著,如果他們互換位置,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假如羅賓更有才華,去了加拿大;假如是彼得留在這裡,待在工廠上班;假如一切完全不同。
某天早上,在孩子們醒來以前,蜜拉將彼得從床上拉起來。她逼他坐下來,看著熟睡的孩子們。「現在,這才是你的球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耳邊說著,直到淚水從他眼裡流出,滑落在她的臉頰上。
那一年,他們獲得新生。他們留在加拿大,在人生的每個角落裡奮鬥著。蜜拉在律師事務所謀得一個職位,彼得則擔任半時制的保險推銷員。他們讓生活穩定下來,順利著陸。然而,就在蜜拉開始規劃未來時,就在那幾個晚上,他們察覺到有些事情不對勁。
在童年時,小男孩們一直被諄諄告誡:他們只需要拿出自己最好的表現。假如你付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這就夠了。彼得的雙眼正視球隊團體照中的自己,當時的他真是年輕得不可思議。就在他們在首都輸掉最後一場比賽的那天晚上,他初次邂逅蜜拉。他們能一路殺進決賽真是奇蹟。但對彼得來說,比一場比賽更重要的是,小鎮少年有機會向大城市展示:錢不能買到一切。首都各大報紙用貶低的筆調把這場比賽形容為「來自荒野的嘶喊」,彼得用雙眼盯著每個隊友,號叫道:「他們也許有錢,但冰球是我們的!」他們使盡全力,但仍功虧一簣。
當天晚上,球隊外出慶祝奪得亞軍。整個晚上,彼得獨自坐在酒店旁一家小型家族經營式餐館裡。蜜拉站在酒吧裡。彼得當著她的面哭了起來——這倒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他無法再度正眼看著自己出生的小鎮。因為他使他們所有人失望了。作為第一次約會,這是很奇怪的場合。事後他想到這件事不禁莞爾。她對他說了什麼?「你都沒有想過,不要一直這樣自憐下去嗎?」這讓他笑出聲來。接下來幾天,他也是笑個不停。在那以後,他每天都為她傾倒。
在那件事以後,蜜拉有一回喝了葡萄酒,在酒後提高了說話的音量。她是如此緊貼著他的耳朵,以至於他真的覺得自己的耳朵要被震聾了。當他低下頭、貼近她的頭時,她小聲道:「你這該死的、可愛的小白痴,你都不知道我就是在那時候愛上你的嗎?你是個來自森林、迷失了方向的小鎮少年。但我知道,一個拿到全國亞軍卻因為擔心讓所愛的人失望而仍哭個不停的人,會是一個好丈夫的。他也會成為一個好父親,他會保護自己的孩子。他永遠不會讓自己的家庭陷於任何麻煩。」
蜜拉清晰地感受到黑暗一點一點襲來,那是讓所有父母感到最驚恐的事情,他們起身聆聽那細小、幽微的呼吸聲。每天晚上,當她一如往常聽見他們的呼吸聲時,她都覺得自己很愚蠢,無事自擾。「我怎麼會變成這種人?」她心想。她對自己承諾:她會放輕鬆,因為她知道,不會有事的。然而,第二天晚上,她仍然醒著,盯著天花板,搖著頭,直到她告訴自己:「今晚再確認一次就好!」她溜下床,將手掌放在孩子們小小的胸膛上,感受胸口的起伏。然後,某天晚上,其中一人的胸口落下,再也沒有起來。
她崩潰了。在醫院等候室裡的所有時間,等在小男孩床邊的那些夜晚,直到顧問在那天早上告訴彼得這件事——因為沒人敢告訴蜜拉。他們完全崩潰了。假如彼得沒有告訴蜜拉,他們是否還能繼續生活下去?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嗎?
當他們搬離熊鎮時,蜜拉感到慶幸不已。她完全不能想象,自己會快樂地搬回這裡。但是,他們能從這裡再次出發。彼得、蜜拉,以及瑪雅。然後,里歐加入了他們。他們很開心。或者可以說,作為一個承受過重大、無法被時間沖淡的悲痛的家庭,他們這樣已經算是很開心了。
但蜜拉仍然不知道,她該怎麼處理。
彼得將手放在邊框的玻璃上。蜜拉仍能不斷地使他心跳加速,他對她的愛仍像是青春男女那般純潔。他會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鼓脹,讓他無法呼吸。
蜜拉錯了。彼得保護不了他的家庭。在過去的每一天裡,彼得始終在想他當時是否能夠採取不同的行動。他可以和上帝談條件嗎?如果他犧牲所有的才華,放棄一切成就,包括自己的生命,上帝會用什麼來回報他?他是否能代替自己的大兒子躺在棺木裡?
夜裡,蜜拉仍然在房裡逡巡著,數著他們的孩子。一個,兩個,三個。
兩個孩子躺在床上;另一個,已經進入天國。
作者「弗雷德里克·巴克曼」的其他小說
《一個叫歐維的男人決定去死》《焦慮的人》《清單人生》《外婆的道歉信》《熊鎮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