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這只是一場比賽。它只是用來驗證渺小、微不足道、無足輕重的事物。比如誰取得了認可,誰又獲得了傾聽。這幾乎是肉眼很難發現的,讓人能輕易地稱之為「誤會」「誇大之詞」而一笑置之。但是,比賽會將某些人變成大明星,而將其他人變成觀眾。它所做的一切,只是分配權力,劃出界限。

就是這樣。

戴維來到冰球館,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那間位於走道盡頭最小的辦公室。他帶上門,開啟電腦,研究起明天的對手的賽事影片。那是一支實力雄厚的球隊,團隊配合度高,宛如一臺精密的機器。而且,比較每個位置的球員實力,只有凱文能真正與他們一較高下。要想取勝,自己帶領的這支球隊必須使出全力才行。然而戴維知道:至少他是有機會的,而如果有需要,他手下的每名球員都會在冰上不要命般地奮戰到底。使他感到不對勁的倒不是這一點,而是自己帶領的這支球隊所欠缺的特質——速度。

多年來,青少年代表隊的首發核心由三個人組成:凱文、班傑與另一名叫威廉·利特的球員。凱文是天才;班傑是鬥士;但是,威廉步調緩慢。他魁梧而強壯,是優秀的傳球型球員。因此,戴維就能針對技術比較差的對手找到戰術性的解決方案,以隱藏他的缺陷。然而,他們即將面對的對手技術夠好,假如其他球員動作都不夠快,無法幫凱文清出空間,那麼對手就能困住凱文。

戴維按揉著太陽穴,看著自己在電腦螢幕中的映影,紅髮凌亂,雙眼疲倦。他起身走向衛生間,再次嘔吐起來。

走廊上,隔著兩個房間,蘇恩坐在自己比較大的辦公室裡。他看的影片和戴維看的一模一樣,他一看再看。這兩名男子曾經見過冰上發生的同樣的事情,對一切都有類似的看法。時間一年一年過去,戴維越來越成熟、野心越來越大;而蘇恩則已老去,變得頑固。現在,他們無處不起衝突。戴維宣稱,冰球場上的肢體衝突理應被允許,因為「如果男生們知道打球太髒會被毒打一頓,那麼傷兵問題就會減少」。而蘇恩則回答:「這就像是相信假如取消汽車保險,人們就會更加愛護自己的汽車,交通事故就會減少一樣。」當戴維要求青少年代表隊球員「增加訓練量」時,蘇恩就說「質重於量」。戴維說「往上」,蘇恩就尖叫著「往下」。當其他體育協會提議稱將對賽事中身高較矮、年齡較小的球隊不再計算比賽得分與積分時,蘇恩覺得這聽起來「很有道理」,而戴維卻覺得這個提議簡直是莫名其妙。戴維覺得蘇恩應該放手讓他做自己的工作,而蘇恩卻認為戴維誤解了什麼才是他的工作。兩人活像躲在散兵坑裡,都已埋得太深,再也看不見彼此。

蘇恩將身體靠回椅背,按摩一下眼皮,聽見嘆息時承受身體重量的椅子咯吱作響。他多麼想向戴維說明,甲級聯賽代表隊的教練是多麼孤獨,沉重的責任簡直足以使人麻痺;你必須做出非常充分的準備才能睜開眼睛,去適應,去改變自己。但是戴維太年輕、太粗暴,已經不願再聆聽,不願再理解。

蘇恩閉上眼睛咒罵起自己。他自己又是什麼東西?還不是一模一樣?進入老年後最難接受的一點,就是承認有些錯誤已經鑄成,無法重新來過。掌握他人的生殺大權最恐怖的一點,就在於你有時候會犯錯。

蘇恩總是拒絕將年輕球員升到較高年齡的組別,這位老人總是堅守原則,宣稱:人們和同齡人往來時學習得最快,來得太早的機會將扼殺天賦。但現在,就在他獨坐辦公室、看著這些影片之際,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和戴維所見略同,而這幾乎是其他人無法理解的:沒有速度,青少年代表隊明天將是死路一條。

因此,就連蘇恩也必須捫心自問:要是沒有獲勝,原則又有什麼價值?

熊鎮夠小,小到幾乎能讓所有人認出彼此,但它剛好又夠大,大到可以隱身其中,不引起別人的注意。羅賓·霍特四十多歲,鬍鬚已經開始變得灰白。他抓撓著鬍鬚,將身上舊軍用夾克的衣領拉得更緊。一年當中的這個時節,當風從湖上吹來時,感覺整張臉似乎都要被撕裂。他走在街道的另一端,假裝有重要的事情去處理,並說服自己:看見他的人都看不出來他只是在等毛皮酒吧開門營業。

他從這裡能夠看見冰球館的屋頂。自從青少年代表隊在四分之一決賽中奏捷後,他就和其他人一樣,只要自己清醒,就無時無刻不談論著代表隊明天的比賽。只是自從工廠解聘了他和其他九個老頭以後,現在他已經沒有那麼多的聊天物件了。也許已經沒有人在乎他的過去,甚至就連他自己,現在似乎也已經不在乎那些過去了。

他看著時鐘。毛皮酒吧一小時後才會開門。他假裝毫不在意。走進超市時,他將雙手插進口袋,這樣別人才不會看見它們在顫抖。他將自己不需要也買不起的商品塞滿購物籃,最後才塞進中等酒精濃度的啤酒,好讓它看起來像是一時衝動之下買的。「哦,這個,嗯,我總得在家裡擺上幾罐啤酒吧。」在那家小雜貨店裡,他要求借用衛生間,然後將啤酒一掃而空,再出去和店員閒聊,買了幾根特定規格的螺絲釘。他說得非常清楚,自己需要這些螺絲釘來組裝一組不存在的傢俱。他回到街上,再度看向冰球館的屋頂。他——羅賓·霍特,曾經是冰球館之王。他曾經比現在的凱文·恩達爾還要有才華。他曾經比彼得·安德森還要優秀。

彼得在停車場上掉轉車身,開上路面,手指打鼓般敲打著方向盤。現在孩子們已經下車,他重新找回了自己。這只是一場青少年代表隊的比賽,只是一場比賽。他重複著這句話,但緊張感仍然糾纏著他,肺臟似乎要將氧氣從眼眶裡全部吸走。冰球是很簡單的運動:當你獲勝的意願超出對失敗的恐懼時,你就有機會了。害怕的人是不會贏的。

他希望明天青少年代表隊的這些球員能夠像初生牛犢,希望他們能夠天真到不知道這背後的賭注有多大。冰球場的觀眾席上是沒有「灰色地帶」的:你不是上天堂,就是下地獄。從觀眾席上看,你如果不是天才,就是一文不名的廢物,其間沒有任何緩衝;越位就是越位,每次剷球不是乾淨利落地達到目的,就是會被判罰下場,無緣繼續比賽。彼得二十歲時擔任隊長,他幾乎帶領球隊贏得全國最高階聯賽的冠軍。之後他回到熊鎮時,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幾乎?沒有‘幾乎上船’這種事。你不是在船上,就是在水裡。當其他那些死白痴也全都掉到水裡的時候,根本不會有人在乎你是最後一個掉到水裡的。」

在彼得拿到nhl的合同、正要前往加拿大之際,父親告訴他:不要以為「自己很行」。老人的用意可能沒有聽起來那麼嚴厲,也許他想表達的是,謙卑與努力能讓小男孩在自家出人頭地,也能使他在異鄉揚眉吐氣。酒精很可能將這些話語磨得更加犀利,而彼得也許不是故意那麼用力摔上門的。不過現在這都已經沒有差別了。一個年輕人沉默地離開了熊鎮,當他再度回家時,所有的言語都已經太遲。你是不能正眼看著墓碑乞求原諒的。

彼得記得:當他孤身一人在見證自己成長的所有狹小街道上走動時,他察覺到那些他認識了一輩子的人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著他。他記得當他走進房間時,他們突然都停止了說話。起先他總是驚恐地盯著時鐘,以為自己遲到了。他們終於把他當成體育總監,而非大明星。經過那個階段後,他感到輕鬆不已。隨後,球會在各級聯賽體系的排名繼續下落。當人們告訴體育總監他們真正的想法時,他感到自己內心某處還是希望他們能再度將他當成大明星看待。冰球觀眾席上是不存在「灰色地帶」的。

所以,他為什麼要繼續呢?因為他從未考慮過其他選項。許多人很難記住自己為什麼開始喜歡這項體育活動,但對彼得來說,這很簡單。最初當他穿著冰球鞋站立時,他如此喜歡這項運動帶來的寂靜。冰球館以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寒冷、漆黑、老媽生病、老爸在他回家時又喝醉了……當他站在冰上時,腦海裡只是一片寂靜。他第一次嘗試時年僅四歲,但冰球馬上告訴他:它需要他全神貫注。他喜歡的正是這一點。他仍然喜歡這一點。

一名和彼得同齡、但看起來比他老十五歲的男子目送他穿過鎮中心。他抓撓著鬍鬚,拉了拉身上的軍用夾克。兩人十七歲時,放眼整座熊鎮,只有一個人認為彼得的冰球天賦勝過羅賓。臭老頭蘇恩總是說:「天賦就像兩隻飛向天空的氣球。有趣的是,關鍵不在於哪隻氣球飛得更快,而在於哪隻氣球的繩線更長。」當然,他是對的。即使教練堅稱小男孩羅賓心理上還沒做好準備,理事會與贊助商們仍逼他將羅賓升到甲級聯賽隊伍。羅賓在猛烈的剷球下崩盤,受了傷,害怕不已。在球季剩下的時間裡,他寧願把橡皮圓盤放在木板上,也不願陷入近距離肉搏戰。當觀眾第一次狂噓他的時候,他徑自回家,哭了起來。這種情況第二次發生時,他回家借酒澆愁。

十八歲時,他的球技反而不如自己十七歲時的水平。而在這段時間裡,彼得已經發展成這座小鎮前所未見的精英球員。彼得獲得升上甲級聯賽的機會時,他已經準備就緒。羅賓每次登上冰球場時總會猶豫,而彼得則是嚇不倒的。就在羅賓進工廠上班的同一年,彼得殺進了nhl。冰球界是沒有「幾乎」的。一名球員實現了夢想,另一名球員則在酒吧的門終於敞開時,在雪地裡跺腳。

半層樓下,只消走上五步,他就再也看不見冰球館的屋頂了。

蘇恩聽見戴維離開了辦公室。他等著,直到廁所的門開啟又關上。隨後,蘇恩在一張黃色紙片上寫了三個詞,站起身來。他走進戴維的辦公室,將紙片貼在他的電腦螢幕上。蘇恩並沒有什麼宗教信仰,但就在此時,他向所有自己能叫得出名字的神靈祈求,希望自己不要犯錯。祈求著這三個詞不要又毀掉一個小男孩的人生。

有那麼一秒鐘,他考慮過留下來,等戴維回來,正眼看著他,說出心裡話:「戴維,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停止吵架。我希望,你一直祈禱,祈求我們下地獄去。這樣,你就能夠出人頭地。」然而,他還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了門。體育專案造就複雜的男人,他們自傲到拒絕承認自己的錯誤,卻又謙卑到總是以球會的利益優先。

戴維從衛生間回來時,讀著黃色紙片上的三個詞:亞馬、男童冰球隊、快。

這只是一場遊戲,但它會改變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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