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的影子

佛蘭德鏡子 dome 第1頁,共2頁

他出走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這只是未來美事的影子,不是本物的真相。

——《希伯來書》

一、星空懸在哈蘭之上

他臥在榻上,睜大眼睛,翻來覆去。四下只有蟋蟀的叫聲,遠處的帳子裡隱約傳來吵架的聲音。「快睡吧,別折騰了。」撒萊小聲咕噥著,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等到她喉嚨深處鼾聲微微作響,亞伯拉罕坐了起來,悄悄走出了帳篷。為了不驚動撒萊,他光著腳。

唉!這時的撒萊哪裡知道亞伯拉罕的苦惱。眼下,他接到了兩項最奇特的任務:檢數天上的繁星和地上的塵沙。這是神親口交代給亞伯拉罕的,他說,你望望天上的繁星,數數地上的塵沙。自從開天闢地以來,接受這項使命的人類或許還不是很多。我們為何這樣篤定?因為自從離開天闢地以來才經過了十幾頁(具體取決於我們手頭擁有的版本、鉛字排版的疏密、是否附帶註釋、手抄本字型的流派、加入插圖的多寡,等等)。此時此刻,甚至還沒有亞伯拉罕這個人。更準確地說,有他這個人,可尚且沒有亞伯拉罕這個名字。他的父親母親、叔伯嬸嬸、兄弟姐妹都還叫他亞伯蘭。可憐的小亞伯蘭。其實他不小了,都已經七十五歲了。然而照他們看來,只要他還沒生出能叫爹爹的小子,就只能管他叫小亞伯蘭。當然,實際上不是他生,而是撒萊生,儘管希伯來人的家譜看起來都像是男人生男人。他只是悄悄對撒萊說過:「別叫我亞伯蘭了,叫我亞伯拉罕,你以後也得改名。」「為什麼呀?」撒萊問。「我的妻,你要是見過我眼中所見,知道誰趁人不備時來拜訪過我,就不會問了。」

亞伯拉罕來到空地上,舉目仰望。亞伯拉罕活著的時候,說出這句話的人還沒出生:「人不能兩次踏入同樣的河流。」同樣,人也不可能兩次看見同樣的星空。我們說不好哪件事更加複雜一些。我們只能確定,亞伯拉罕看見的星空不是我們眼中的星空。他一眼便望見了北極星,無數次夜晚,他靠著它把羊趕回營地,在繁星下趕路的羊群就像粼光閃閃的池塘。

他想到自己未來的漫長旅程,想到那時埃及、希伯倫、迦南上空的北極星還暫時不會移動位置,就鬆了一口氣。現在我頭頂的北極星是天龍座α星,亞伯拉罕想,它端坐中天,一切星宿都圍著它環繞成圓。埃及人將對我吹噓他們的天文學,說他們正在修建一座指向北極星的巨大陵寢。唉!可他們沒有意識到,看似不動的星星也要移動,那將是一個更大、更隱秘的圓。當我的子孫再次漂泊到埃及時,天龍座α星將被小熊座β星取代,而他們將仰望著這顆新北極星返回迦南,雖然迄今我還未曾踏上過那裡一步;等到他們的子孫再次被迫流浪,又會有一顆新的北極星俯瞰他們。有種說法是星星能夠影響人的脾氣秉性和命運,大概吧,斗轉星移就讓埃及人喜怒無常。我們希伯來人就不會這樣,因為我們知道如今所見的星星只是夜空的表面,就像巡遊的牧民長袍上沾滿的塵沙;他的袍子穿舊了,就等傍晚回家,脫下來拍打拍打,捲起來,再穿時翻一個面兒。到那個時候,我頭上的北極星將再次成為北極星。

亞伯拉罕打了個寒顫。他裹了裹袍子,把腳埋進尚有餘溫的沙子裡。他想,塵沙就是無限縮小的星星,就像星星是某種無限擴大的塵沙。他感到細沙漏過腳趾縫,而砂石硌著腳掌。他只知道腳下的塵沙裡埋著駱駝的骨骼,駱駝骨骼下面的塵沙裡埋藏著城市的殘骸,再下面則是與人類無緣的地方。他的腳哪有本事踏上塵沙曾經組成的那座火山,也無緣涉足蜿蜒在深山中的晶閃閃的礦脈,更不可能觸碰海水中無所不在又無影無形的鹽。玫瑰色砂石的廟宇總會坍塌為龜裂的踏腳石,到那時,只有反覆切割也抹不掉的層層紋理能讓人認出它來,因為每個氣泡形的凹陷裡都嵌著海洋退去時留下的螺殼殘骸……

二、伊斯坦布林

我們不妨想象這個埋首寫作的男人。他就是黑白照片裡的那種樣子:雙目低垂,氣質溫和,神情肅穆。

他書房的窗子面向恢弘的海岸線。此刻臨近聖誕節,天色陰沉,開始零零星星地飄雪。他背井離鄉,舉家遷到伊斯坦布林,已經一年半了。在他眼裡,城市帶有衰敗的氣象。他每天搭乘有軌電車在新城和舊城之間來回。他從佩拉區出發,經過那些風光不再的領事館和高階飯店,穿越希臘語和亞美尼亞語交混的店鋪和咖啡館。他知道還有更多的語言、更多的生活掩藏在幽深的大小街巷裡。那條漫長的軌道一路臨海,沿岸佈滿了傾頹的,或正在傾頹的帕夏宮殿,那是上百年來的東方遊記連篇累牘記載過的——他說不清哪一座宮殿會更持久,是石頭的廢墟還是殘留的記憶,即使親手寫下這些回憶的人已經消失在遍及世間的墳墓裡。舊城則由許許多多難解的符號拼接起來:那些浮在表面的、嵌入彼此的、沉入地底的痕跡,即使不是考古學家也能有所體察。他在拉雷利站下車,走進伊斯坦布林大學,匯入許多像他一樣背井離鄉的歐洲教師中。

他給西文系的學生講授但丁。熱心的學生操著稚嫩的法語,指著報紙上的鉛字替他翻譯。那種新的文字幾十年前不存在,幾十年後也將鮮有人懂:「……五百年前,拜占庭博士們逃離君士坦丁堡,用希臘語喚醒了佛羅倫薩和羅馬。今天,知識與智慧則從西方遷徙回東方。伊斯坦布林向歐洲開啟大門。這是土耳其的文藝復興……」他聽著,為之赧然。在他眼中,一種舊文字被專橫地拆散,筆畫飄浮在浮塵中,又以一種新的面貌強行組合在一起。他認識每一個字母,連起來卻不曉得它們的意義。孩子們天真的聲音機械地朗讀它們,就好像世上第一批嬰兒在牙牙學語。他想,總有一天,全世界將講著同一門語言,過著同樣的日子,無法再接受任何新的生活。到那時,只有來自另一顆星球的人才能夠毀滅我們……

他攤開稿紙,在上面寫道:

「……我試圖解釋,這種思想可以用來理解塵世的歷史,也可以用來理解世界的現實。在表面上,它們都呈現為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發生的一樁樁事件,還有一個個人物。它們全都存在於時間的川流之中,只有當我們從垂直的方向上把兩件事聯絡起來理解,它們對彼此才有了意義。這種思想貫穿了整個中世紀的歐洲,我們在埃米爾·馬勒的代表作裡,還能夠看到針對許多教堂雕塑的分析……」

寫到這裡,他不禁悵惋地想到自己那套丟失了的《法國宗教藝術》。如今它可能遺落在被遺棄的公寓裡,上面到處是滿不在乎的指印和靴印;或許它們已經連灰塵都不再是。那還是他多年以前偶然在一間法語招牌的書店裡尋到的。他還記得它深紅色皮面的觸感,以及書架後面不知誰的聲音在高談闊論,像是兩個結伴而來的學生:

「故事展開時,沒有什麼比‘時間’更能表現‘現實’了。而什麼樣的描寫能夠完全忠實地再現故事進行的時間呢?是對話。小說家就像錄音機一樣記錄下角色的一言一語。其他種類的描寫,都或多或少製造著假象,阻礙時間如實推進。你想想吧,設想一篇小說,從頭到尾都是對話、直接引語,連‘她嘆了一口氣,撫弄著裙角,無可奈何地說……’,或者,‘他恨得牙癢癢,巴不得她倒霉,但只得裝出一副諂媚的樣子接道……’都不要有。你讀它用了多長時間,故事就推進了多長時間。接下來一篇小說則從頭到尾都沒有對話,至少沒有直接引語,篇幅可以無限延長,想讓它多長都可以。你可以描述眼下任何事物的來龍去脈、起源生成和未來。人物的內心意識,一方面來自外部事物即時的喚起,一方面來自內心對過去的回憶……可是故事實際發生的時間可能只是三天,一天,一小時,甚至一秒鐘……這種情況有點像《天方夜譚》。」

最後聽起來更像是一句俏皮話。他用心地聽著,覺得這種說法並不完善,但頗為有趣。他想了想,接著剛才的段落寫道:「人類的頭腦依賴現實和時間,可能就像依賴麵包和水。從古代開始,人們就在思考怎樣用時間解釋現實。一種是現世的時間,一種是內心的時間……」

三、他尚且不知……

他被迫啟程,遠離故鄉。沒人記得,起初他究竟是持杖跋涉,還是乘船遠航。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出發點將是別人的目的地,他的目的地則成為另一些人的出發點。他呼吸的空氣灼熱,帶有硫磺的氣息。他將看見沒人見過的樹妖和海妖,活人和死人在他身邊交錯走過,過去的軌跡和將來的軌跡反覆塗抹同一塊地方,直到起初薄如蟬翼的紙卷厚如石板。他尚且不知道他將成為許多人的父親和許多國度爭相指認的父親,儘管那些人和那些國度的脾氣秉性都相去甚遠。有人在夢中給他展示過一個時刻,其中包含了過去現在和未來。那個時刻的滋味有如新結的果實,最外層酸澀,中間綿韌,內裡堅硬。

他尚且不知道自己將被另一個人詠唱,他的形體將化為聲音,他的汗珠將化為西風裡消逝的節拍。詠唱他的人歌頌愛的勝利,然而他本人尚且不知道,自己的詩句將被拆散,匯入新的句子中去,就像人們拆下舊項鍊上的石榴石,又嵌入另一頂新鑄的王冠。他的句子和別人的句子終於不分你我,就像人們把新釀的葡萄酒倒入陳釀的壇中,滋味彼此融合。他不認識那些句子的主人,他們之間尚且遠隔千里,隔著陌生的沙漠、海洋和城郭。人們將分不清他與其他作者的句子,就像舌頭嘗不出交混的酒。他尚且不知道,他的詩篇將口耳相傳,他將認不出那些皇皇註疏竟然講的是自己的句子。那個句子預言了一個嬰孩的誕生,那個沒有名字的嬰孩將受到萬人傳誦。他尚且不知道,那個句子將在地裡生根發芽,韻腳成為花崗岩基座,句子和它的疊音化作一排排柱廊,其中一個神龕裡就站著他自己的影子……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終將見到那些句子的主人,也終將見到他最初歌詠的漂泊者,也將被下一個漂泊者詠唱。他們三人將面面相覷,不知究竟是誰從誰的面孔中看到了自己的映像。

下一個漂泊者被迫啟程,離開家鄉……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的歸期,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實面目。傳說他死後人們還能見到他的幽魂,這樣也算順理成章,因為他活著時就不太能分清活人和死人的世界,也不太能分清自己與別人的伴侶。人們堅信他常常往來火獄,你不見他連鬍子和臉龐都給燻黑了?據他的幽魂聲稱,他死後才終於獲得了真正的生命,終於留在了真實的世界。他和上一個歌詠者並肩走過幽冥之地,見到了第一個漂泊的人,後者卻相信自己僅僅是作為影子在那裡停留。他全神貫注地凝視自己預示未來的夢,沒有把其他人放在眼裡。

他尚且不知自己將是但丁眼中的維吉爾詠唱的埃涅阿斯。

四、伊斯坦布林

「我想提醒讀者們注意《玫瑰傳奇》和《神曲》的手法差異。」他整整思緒,繼續寫道,「守衛煉獄山的加圖不是一個象徵,而是一個被預先描述過的,而如今已被完成、已經顯露本真面目的形象。在歷史中,他珍視政治自由就如猶太人遵從律法;而今,他已經從轉瞬即逝的塵世歷史中隱退。在上帝眼中,只有不朽靈魂的自由。但丁向我們傳達著這樣一種觀點,即《神曲》的世界是最終完成的世界,人們的形象在那裡得到了最終的揭示,但這種最終的、永恆狀態的揭示卻更加鮮活,更加血肉豐滿。在那個世界,人並未損失作為塵世的人的一切真實,而是將這種真實作為最終的狀態固定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到案頭夾著的一張明信片上。上面印著伊阿宋出海尋找金羊毛的故事,畫面細膩而古拙。那正是《玫瑰傳奇》的手抄本插圖。他不用看就背得出後面的字:

親愛的埃裡希:

願這些小船載著我最熱切的思念駛向您。

您的w.b.

於巴黎,1935年11月30日

那還是兩年前他在馬爾堡收到的。他十分珍惜這張明信片,一直把它夾在自己的記事本里。觸動他的不僅是問候,還是對方悉心挑選圖畫的心意。就連寫全名都有可能招來麻煩,一張畫卻能承載只有兩人才懂的字謎。插圖是法國國家圖書館藏本的複製品,寄卡片的人想必常常出入那裡,在黎塞留街的某間書店買下了它,匆匆寫下幾行字,寄回他早早逃離並將永不回返的祖國。這也許是他緬懷過去的一種方式。他們會共同回憶起柏林,兩人的住所同在夏洛特堡,僅僅一街之隔。那時他還不過是普魯士圖書館的小管理員,習慣於幫助靦腆的讀者翻找一個個小抽屜裡的索引卡片,直到窗外透進來煤氣街燈接連亮起的點點火光。如今圖書館在他的腦海中只是一個明亮恢弘的影子。當時兩人都在寫授職論文,以求在大學謀得一個教席。他們一個研究巴洛克戲劇,另一個以但丁為題。兩個人探尋的軌跡偶爾會落到同一張圖書卡片上,再從此出發,延伸到相隔遙遠的世界,就像一度相合而後永無交集的命運。

此時此刻,寄出小船的哲學家窩在黎塞留街的國家圖書館閱覽室裡。他的天使比以往更頻繁地出現在眼前,他表情驚恐,被颶風裹挾著,面朝越積越高、無可挽回的廢墟。法國淪陷的前夜,他永遠逃離了巴黎,徒步穿越西班牙的國境線,來到海邊,服毒自殺。他的手稿和信件直到數十年後才零零星星地被人發現,就像考古學家在沙漠巖洞中發掘出遺落的教派與失去的經卷。文獻學家解讀了重重記錄,這些泛黃紙張的坎坷經歷才像倒帶一樣漸漸浮出水面:它們從東柏林檔案館蒙塵的鐵皮櫃子裡掙脫出來,返回紅軍收繳德軍檔案的卡車裡,再退回到巴黎蓋世太保的黃色檔案夾裡;再往前,黑色的印章消失了,曲別針脫落了,它們再度變回新鮮潔白的信紙,返回到巴黎堂巴勒街尚且無人闖入的凌亂公寓裡,再度落入收信人的手中,任憑他回想起柏林的往昔、《玫瑰傳奇》或是普魯斯特;他疲憊的眼睛會掃過這樣一行文字:

……親愛的朋友,就眼下世界的狀況來看,我越來越強烈地感覺到,我們正身處在神意的巨大玩笑裡。

您永遠忠誠的埃裡希·奧爾巴赫

那是他寄給本雅明的最後一封信。他無力再觸及巴黎,以及深陷在那裡的舊友。在上幾封信裡,他的口吻還不無天真(「目前為止,一切還好……我很難解釋我現在的處境……也許他們考慮到我曾經參戰為國效力……總之,我還有權利在冬季學期授課」)。那篇在普魯士圖書館寫就的以但丁為題的論文僅僅讓他在大學裡任教了六年。1935年12月,他接到了校方的「退休」通知。

哎!可憐的人,你永遠是這副樣子!他聽見某個聲音這樣說。沒人比你更會忍耐。沒人比你更能自制。你溫和,謙恭,順從。你掌握得住你自己。無論什麼時候,你都體面、自持,你就像你應該像的樣子。你像你應該像的學究,像你應該像的老德國人,像你應該像的猶太人。可是,你不像流亡者。誰都不知道流亡者應該是什麼樣子。也沒有流亡者能掌握得住他自己。他事先並沒有料到,明信片上的小船陪伴著他渡過了內海,他的航路或許一度和漂泊的阿耳戈號重疊,最終在伊斯坦布林靠岸;在神話的時代它尚且叫作利戈斯,其狹窄的海域還在等待著伊俄化身的牛通過。現在,那片海就在他書房的窗戶腳下。

他揉揉眼睛,抬眼望向外面,看見了一切,卻又什麼都沒看見。他知道陰霾中矗立著港口的燈塔,火光忽明忽暗,就像前後燃著兩副臉孔的雙面神在旋轉,照亮的是已經消逝在大海中的艦船、曾經閃亮的甲冑、紀念碑、螺鈿別針、手推車、空空如也的罐頭盒,上面印的文字不再有人看得懂。在同一片海域上,兩支迎面駛來的船隊擦肩而過,彼此的影子像幽靈一樣交匯,一隊由東向西航行,目的地是佛羅倫薩和羅馬;另一隊由西向東航行,企圖在前者起錨的港口登岸。他們都面帶驚恐和茫然的表情,不知將來的命運。他們的故鄉都在陷落,那種傾頹的力量向外推搡他們,比任何浪潮都要不可抗拒……

五、加拉達圖書館

他端坐在《上帝創造亞當》之下,背靠《新約》,面朝《舊約》。庫邁的女先知正對著他的頭頂。他的正面是摩西分開紅海,往右手邊一瞥就是《最後的審判》。

他想,這也許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坐在這裡,從容不迫地觀看這場人類戲劇的圖景。跟它們相比,我們現在上演的戲碼有種可笑的莊重,彷彿是對它們的拙劣的摹仿。跟它們相比,我們自己是更真實還是更虛假呢?畢竟,等到我們失去了凝望他們的眼睛,亞當的目光也依然凝固在他得以誕生的瞬間。血肉豐盈的肢體充滿了作為戲劇舞臺的世界,比我們更無拘無束,比我們更專注,因為他們的生活是剔除了雜質、更加剔透與純粹的生活,好比從天青石裡提煉出審判日天空的湛藍色。

「這便是圖畫和語言的不同,閣下。故事從創世紀講起,經由耶穌的降生講到無始無終的天國。我們只消投去一瞥,只要不是瞎子,便能將世界的歷史和未來盡收眼底。從某種意義上說,圖畫沒有時間。我們所理解的時間也許只存在於語言中。人們每次的祈禱——願上帝的榮光囊括了今茲永遠,並且永無窮盡——實際上是對時間的祈願。比方說,今茲永遠(nuncetsemper)有四個音節,舌頭說到「永遠」時,「今茲」早已成為了過去。我們的語言處於時間的序列之中。」

「難道上帝沒有語言嗎?眾所周知,從他的一句話開始,才有了宇宙。」

「可是我們不清楚天國的時間規律,不清楚他是怎樣說出那句話的,他的語言世界是否像這天頂畫,那些觀看並理解它的人就把握住了時間的川流,從而感到愉悅和震撼……」

他回想著這些對話。我的眼睛也快不行了,他這樣想時已經不再感到傷感,即使他不得不戴上老花鏡,眯起眼睛把那張小紙條湊到鼻子跟前,才能勉強看清選票上面的名字。真正使他傷感的是,同他談論過上帝的語言與時間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不久前有人從土耳其捎來訊息,那不過是一則遲到的、漫不經心的訃聞,經過層層轉達才傳到他的耳朵裡。

「我永遠感謝您。」他記得,這是從對方口中聽到的第一句話。他記得頭一次見面時對方侷促的模樣,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問候他,又該怎麼稱呼他。對方穿得嚴肅體面,甚至打上了領結,彷彿要去大禮堂發表演講。他們最終彼此問候說:「您好,特使閣下。」「您好,教授先生。」身穿多明我會僧衣的修士恭敬地為他們開啟大門,領著他們穿過重重走廊,沿著盤旋的樓梯登上閣樓。一股古書特有的甜絲絲的氣息湧過來,像夏日的河流一樣將他們淹沒了。這是真正的圖書館,有條理,有索引,分門別類,把人從混沌與失序的恐懼中拉出來。「米涅的《拉丁教父全集》!」他看見教授興奮地喃喃著,那種神情就像闊別多年的朋友重又聚首。他從書架裡抽出一冊對開本的皮面書。翻開的書頁面泛黃,印著雙欄的密密麻麻的小字型。他輕輕地捻動紙頁,彷彿這些脆弱的植物纖維明天就將隨風散盡,不復存在。

他把一紙蓋好印章的檔案塞到教授先生的手裡,上面用義大利文寫著:

我,教廷駐土耳其特使安傑洛·龍卡利,請求加拉達聖彼得聖保羅修院向埃裡希·奧爾巴赫教授無條件開放修會圖書館及其全部藏書,務必給予其必要的協助。

於伊斯坦布林,1937年1月

教授有點哽咽,又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遍:「我永遠感謝您!伊斯坦布林的圖書館和書店雜亂無序,東方文學的研究者興許能夠滿意,但對於研究但丁的學者來說,能找到的東西就太少太少了。如果沒有這個圖書館,我什麼都做不成。」

然後他們談起了上帝的時間,談起了《舊約》和《新約》。

「亞伯拉罕和摩西對您的意義更加重大,因為他們是您的祖先,不是嗎?」

「真的,我從未考慮過亞伯拉罕與我本人的關係,我本以為我是像您一樣去理解亞伯拉罕的。」

「像我一樣理解亞伯拉罕,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像歐洲人一樣理解,像浸淫在基督教文明中的人一樣理解。」

「可您並非基督教徒,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