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開往奧斯坦德

佛蘭德鏡子 dome 第1頁,共2頁

蒸汽車頭噴著白煙,停靠在夜色中。他匆忙掐滅煙,喝下最後一口咖啡。手指微微顫抖,杯盤發出小小的碰撞聲。他提起手提箱,把那個牛皮紙包裹的框子挾在腋下。掛鐘指向晚間十點半。「最後一班夜車。」他默唸道。冷冷清清的站臺上,身穿制服的只有列車員而已。

他小心地從口袋裡掏出票,和眼前的列車比對著。藉著候車室的亮光,只能勉強看清車身的標牌:「奧斯坦德」。

他上了車,一個車廂一個車廂地走,假裝無意識地打量每個包廂。快別再這麼做,他的理性吶喊道,猶猶豫豫,拖拖拉拉,你會惹人注意的。就在這時,他下定了決心,拉開了某個包廂拉門。

一個偶然降臨的社交場合,一對臨時結成的旅伴之間,只需眼神交流便夠了——

「您好。」

「您好,請問這個座位有人坐嗎?」

「沒有,您請便。」

「謝謝。」

他把手提箱塞到行李架上,然後雙手持著牛皮紙包裹的框子,無所適從,看上去在為如何安置這件行李而發愁。手提箱已經足夠厚實,幾乎佔據了座位上方的整個空間。不能讓車廂天花板和皮箱蓋子合力蹂躪手裡的東西,像對待一件舊大衣那樣,儘管我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他顯然也捨不得乾脆把它立在地板上,靠著門邊。他的樣子也許已經足夠狼狽,以至於對面座位的乘客開口了:「您不介意的話,可以放在我這邊。我沒有行李。」

可不是嗎,對面的行李架空空如也。這位行李輕簡的乘客僅在身側放了個公文包。

「謝謝,您真是太好了。」他感激地說,放東西時儘量輕手輕腳、謹小慎微,在胳膊越過旅伴頭頂時,他向陌生人一直在讀的雜誌瞥了一眼,看到了類似「古代歷史與文獻學檔案」的字眼。橫樑穩穩地卡住了邊角,於是無論是顛簸還是緊急剎車,都不能讓剛剛離開他雙手的東西跌落在地。這時,汽笛拉響了。列車緩緩開動,站臺上的燈光搖曳起來向後退去,映出打在窗玻璃上的水滴。啊,下雨了,耳邊響起火車那特有的節奏,「鏗鏘鏗鏘,鏗鏘鏗鏘」,在夜色中,在車窗凝結的白霧間,白底黑字的站名一閃而逝:「韋爾特里吉克」「韋爾基克」「凡爾代克」——一個他讀不出來的佛拉芒語站名(vertrijk)。不過,現在這都不重要了。

對面座位的乘客看樣子跟他年紀差不多。現在,此人放下了他的名字很長的期刊,似乎也注視起窗外的雨幕。現在是個微妙的時刻。是陌生人有了一絲交集,甚至彼此生出微不可察的好奇,而又斟酌著第一句問話的時刻。沒人知道,某句話將引致對方哪一句話,哪些話將引致興趣與親切,哪些話又將陷彼此於尷尬的沉默,這些被選擇說出的話,又是否真的能反映說話人的意圖與形象。對面的乘客先開了口,既然剛才也是他頗富熱心地提供幫助:

「您出遠門?」(當然,他頭頂就橫著一個大行李箱,這麼想是很自然的。)

「是呀,到奧斯坦德。」

「我也在奧斯坦德下車。」

「真巧。」

「是呀,真巧。」

「那麼,我就能安心地霸佔您的行李架一直到終點了。」

「您別這麼說。您從哪兒上的車?」

「列日。」

「那您的旅程更遠呀。」

「習慣了,我住在奧斯坦德,時不時去一趟列日。」

「您是一位歷史學家嗎?」

「為什麼您認為我是一個歷史學家呢?」

「因為您手裡這本書,看起來十分深奧。」

「不算專業歷史學家,我定期去列日一帶的檔案館查閱資料,寫寫報告,不過,今後大概要中斷一陣子了。」對面的乘客說道。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好像陷入某種心照不宣的不安,並且分享起這種憂鬱。有時候,沉默反而會拉近人們的距離,假如相信自己的沉默與對方的沉默意味相同的話。我也是,我希望能在奧斯坦德呼吸到鹹鹹的、溼冷的海風,希望它把我帶到別的什麼地方,假裝這個港口還沒有被封鎖,還沒有把大海和我們這個飽受蹂躪的大陸隔絕起來。這句話,我們不知道他有沒有說出口,或者有沒有讓對面的乘客聽到。我們只聽見他說:「我能冒昧問您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