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脫跟珍妮分手後的一兩年中,芝加哥、辛辛那提、克利夫蘭以及其他都市的社交界和商業界,就都看見他在社交上和營業上重新崛起了。當他跟她同居的時候,他對於某些人物和某些事務漠不關心,現在,他用許多方面的權勢武裝起來,突然重出江湖,儼然是一個享有特權的人,要關注各項事情了,儼然是一個金融界和商業界的要人了。當然,他的年齡也在增長。但從有些地方看,卻必須承認他是一個心理上脫胎換骨的雷斯脫了。他沒有遇見珍妮之前,本是目空一切、從未嘗敗績的。因為像他那樣生長於豪華之中,就只看見一個一切向錢看的社會的樂觀方面,所做的事業又都是大規模的,而他能這樣的原因,又並非因為他是事業的創造者,而是因為他是事業的繼承者,享有天生的權利,如同人生來便能呼吸——因此之故,他自然而然產生一種足以矇蔽清晰腦筋的幻覺。我們大家都很難了解沒有看見過的東西。我們大家都很難感覺沒有經歷過的事態。我們這個世界看起來堅實而耐久的原因,是由於我們並不曉得誰創造它;雷斯脫覺得他的世界堅實而耐久,也就因這個世界並非自己創造的緣故。只有經過巨大的風波,只有歷過艱難的逆境,使他覺得自己觸犯了傳統的力,他會覺悟當初對於自身的評價也許有錯誤,覺悟自己個人的意願在公眾的信念面前是不值一提的。種族的精神,社會的輿論,乃至德國人所謂「時代精神」那一種東西,當其有所體現的時候,就有如對於某種制度負責一般,而社會組織的表現,也似乎是基於一種精靈的起碼少是超人間的複本的。他無法與它對抗。他決不能存心去蔑視它的命令。他那個時代的人,相信社會應該有特種組織;除非他肯依附這種組織,他就很容易成為一個被社會唾棄的人。他自己的父親和母親曾經排斥他,他的兄弟、姊妹、社會、朋友都曾排擠他。我的天,他這行動曾經帶來多大的麻煩啊!就連命運也像是揹著他。他那地產的投資,就是他生平永遠想不到的一個倒霉的事例。這是為什麼的呢?難道天上的神也支援他所認為不重要的那種社會組織的嗎?就是這樣的。無論如何,他已經被迫把他所留戀的東西忍心割捨了,而他如今既已恢復本來面目,便又是一個雄健而堅強的人,雖不免有些經驗不足,卻依然是有力量的,有價值的。
至於他陷入回憶,所以常常不免有點兒痛心,那都是他理應領受的。他總覺得自己是迫不得已而第一次做這麼醜惡而殘忍的事情。他認為自己不該這麼對待珍妮。她曾經那麼愛他,而他如今竟將她拋棄,實在是可羞愧的。的確,她的品德要高尚得多了。而最難堪的,就在他的行為不能用沒有選擇來解釋。他儘可以靠那一萬元過活,他儘可以放棄這一百多萬的財產。他一直喜歡社交,然而沒有社交又何妨呢?他可以沒有社交的,然而他竟捨不得;而他又把另外一個女人的思想攙入裡邊,於是事情更加複雜了。
這個女人跟珍妮一樣好嗎?這是他經常問自己的。她也一般好心嗎?她不是故意向他示好,希圖把他從別個女人手裡奪過去嗎?這種行為值得欽佩的嗎?這是一個真正偉大的女人會做的事嗎?她真的是跟他相配的嗎?他應該跟她結婚嗎?他既知道自己對於珍妮雖然沒有法律責任,精神上實是負心,還應該跟誰結婚嗎?誰還有資格跟他結婚嗎?這些問題不斷在腦海中翻滾。這些思想佔據了他的全部思想。他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殘忍而負心的事,始終都不能忘記。
開始是物質上的錯誤,如今因加上精神上的錯誤而更復雜了。他想用第二種錯誤來彌補第一種錯誤的。這能使他自己釋然嗎?這在心理上和精神上能夠維持平衡嗎?這能使他心境安適嗎?他想了又想,努力使自己適應這個舊的(或是新的)情境,然而他並不覺得更快樂。事實上,他倒覺得恰恰相反——他是充滿著怨氣和仇氣了。
如果他跟嫘底結婚,他有時想,這不過是要借用她的財產去打擊其他的敵人,而這樣的結婚是他深惡痛覺的。那時他寄寓在公會堂裡,每到辛辛那提去,總感到一種疏遠和敵意,同理事團共同會議,總是意興闌珊,只願自己的心境能夠舒適,生活能夠有興味。然而他關於珍妮的政策卻始終沒變。
當然,基拉特夫人對於雷斯脫的重新崛起非常關心。她故意等了些時日,暫不跟他通訊息,後來才寫信到海德公園的地址(好像她並不曉得他搬家似的),問他,「你在哪裡?」這時候,雷斯脫對於他的生活的變化已經略微有點習慣了。他正覺得自己需要一種同情的伴侶——當然是女性的伴侶。現在他已然跟珍妮分手,而業務上的往來也漸漸繁密,所以越來越多的人請他赴宴。他曾經出現在好幾個鄉間別墅,都只帶著一個日本的僕人,證明他又是單身了。誰都沒有對他提起以前的事。
他既接到基拉特夫人的信,就想應該去看她。他覺得自己以前待她太冷淡了。跟珍妮分離以前的幾個月裡,他都沒有見她。就是現在,他也還是等著,直等她打電話來請他晚餐,他才應召而去。
在晚餐席上,基拉特夫人以主人的姿態竭力招待客人。同席有阿蓬尼,是琴師,亞當·拉斯卡佛,是雕刻家,納爾遜,基司爵士,是從英國聚的一個科學家,更加奇怪的,還有雷斯脫多年沒有見面的貝利·陶其兩夫婦。基拉特夫人和雷斯脫見面之後,就像摯交相見那麼開心。「你不覺得不好意思嗎?」她一見他進來就這麼說,「對我這麼冷淡。我要好好的處罰你。」
「該怎麼罰法?」他微笑道,「的確是我的錯。我想九十鞭子總該夠了吧?」
「九十鞭子,嘿,真的!」她駁道,「這太輕了。你想想暹羅地方的犯人是怎麼罰的?」
「下油鍋吧,我猜。」
「好吧,無論如何九十鞭子總太輕了些。我正想重罰你的辦法。」
「那麼等你想好了請通知我一聲,」他笑道。這時候,幫基拉特夫人作招待的特林肯夫人過來把他介紹給客人。大家就開心地聊天了。雷斯脫本來反應就快,如今碰著這樣的場面,更加興致勃勃了。談了一會兒,他就去跟站在身邊的貝利,陶其打招呼。
陶其對他非常有禮貌。「你現在住在哪裡?」他問道。「我們很久不見了,差不多要有——哦,還是什麼時候見過的?陶其夫人等著你說話呢。」雷斯脫覺察到他的態度跟上兩次會面相關很大。
「的確是好久了,」他不在意地回答道。「我住在公會堂。」
「我前幾天還到處找你。你認識傑克遜·徒保亞吧?自然你認識的。我們說好到加拿大去打獵去。你為什麼不加入呢?」「我不能加入,」雷斯脫答道。「現在手邊的事情太多了。等將來再說吧。」
陶其很想同他繼續攀談。原來他已經知道雷斯脫被選為d.公司的理事。顯然,他又回到生意場上來了。但是那時已宣告坐席,他就無法再談。在席上,雷斯脫坐在基拉特夫人的右首。
「改天我還要請你吃晚飯,你願意來嗎?」基拉特夫人趁其他客人交談的當兒很誠懇地對他說。
「當然來的,」他答道,「老實話,我早就想來看你了。可是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你知道了沒有?」
「我知道了。我聽說了很多。我所以要你來,也就是為此。咱們應該談一談。」
十天之後,他又去看她。他似乎認為必須和她談談。他感覺到煩悶和寂寞。跟珍妮一起這麼久,覺得旅館生活實在難以忍受了。他似乎一定要找到一個有同情、有見識的人去一吐心中的積憫,那麼還有比這裡再好的地方嗎?嫘底是很能理解他的內心的。如果情勢能允許的話,她是立刻就肯讓他那堅實的腦袋枕在她的胸膛上的。
「好吧」他說完一番寒喧之詞之後就言歸正傳,「你要我對你怎樣解釋呢?」
「你已經斷了她的念頭了嗎?」她問道。
「這也不一定,」他鄭重地回答道,「而且我不能說整個過程中我很開心。」
「我也這麼想。我明白你的心情。我看見你在心理上經過了一番痛苦,雷斯脫。我一直關注著你,看著你一步一步的走過來,希望你早日平靜下來。這樣的事情做起來不易,可是我始終以為這是唯一的辦法。其它辦法都行不能,根本不可能行得通。你不能夠重新陷入一種貝殼的生活。你也同我一樣,是天生不該那樣生活的。你覺得現在這樣做法要有遺憾,但是用別的做法也仍舊要有遺憾,並且更多些。你是不能那樣生活一輩子的,是不是?」
「這個我卻不知道,嫘底。我的確想不明白。我早就想要來看你了,可是我感覺時機不成熟。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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