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件小小的事情,本身儘管無關重要,卻含著一點喜劇的成份,這是雷斯脫特別容易感動的。他儘管絕對沒有意思要放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卻感覺自己的心境已因這神秘的窺看略微振動了;他那撅著的嘴角已經有要掀動的意思了。他並不願向他的感情讓步,仍舊死死盯住那張報紙看,但這偶然事件已經確實留著在他心上了。那幼年的刺探者已經把她的第一個重要印象給了他了。
這事之後不久,有一天早晨雷斯脫正在吃早飯,很平靜的一面吃著一面看報,忽然又被那孩子的出現所驚覺——這一回可有趣了。原來珍妮已經給味絲搭吃過早飯,打發她自己去玩兒去,叫她等雷斯脫出門才出來。擺佈完成後,她自己才坐到桌上來吃,正在倒咖啡,忽然看見味絲搭來了,很是一本正經的模樣,大踏步穿過房間。雷斯脫抬起頭來,珍妮紅著臉色趕緊站起。
「做什麼,味絲搭?」她跟上前去問道。
但是味絲搭早已走到廚房拿了一柄小笤帚回來,臉上顯得神態很堅決,看起來煞是好玩。
「我要我的小笤帚呢,」她一邊嚷,一邊堂而皇之地走過去。雷斯脫看見這種精神的展示,心裡又不由得感動了——這回卻有一個依稀的微笑傳到他的嘴上了。
只因這回的見面,雷斯脫就慢慢打破對於那孩子的厭惡感情,而代之以一種容忍,認可她是具有一個人類的一切可能性的。
此後六個月中的進展,就使雷斯脫心中那種堅決抗拒的態度更加鬆動。他那時對於他所處的那種有些汙染的氣氛,雖然還不能完全適應,卻已經覺得非常舒服,不能放棄了。這個地方太像一個安樂窩。珍妮這人實在可崇拜。論他所有原有的社會關係,他原本是可以隨心所欲的,現在又享受到了種安靜、純樸和歡樂的家庭生活,他認為這種境地實在難得了。他一天耽誤一天,慢慢覺得這樣的日子一徑過下去也不錯。
在這期間,他跟小味絲搭的良好關係不知不覺地漸漸加強起來?他發現味絲搭的所有舉動都含著一種真正的滑稽趣味,所以要注意著它的進展。她常常做出有意思的事情;雖有珍妮在旁審慎監視著,她還是掌控不住,往往要插嘴進來引得人發笑。例如有一次吃飯時,她在大盆子裡用一柄大刀切一塊小肉,雷斯脫就對珍妮提議給她買一套小刀叉來。
「她用不了這些刀呢。」
「是的,」味絲搭立刻就介面說,「我要一把小刀兒。我的手也是這麼小的。」
說著她把手舉了起來。珍妮不知雷斯脫是否喜歡,急忙伸手把那小手按下去,雷斯脫卻費了大勁才算沒有笑出來。
此後沒多長時間,又有一天早晨,她看著珍妮把糖放進雷斯脫的杯子裡,忽然開口說,「我的杯子裡要兩塊,媽媽。」
「不,寶貝兒,」珍妮回說,「你杯子裡用不著。你有牛奶喝。」
「雷斯脫叔叔都有兩塊,」她抗議說。
「是的,」珍妮回說,「但是你還是小孩子呢。並且你在桌子上不能說話。這是不乖的。」
「雷斯脫叔叔的糖太多了,」是她馬上說出口來的回答,因使雷斯脫不覺吃驚。
「我可不覺得太多,」他插進來說,這是他肯屈尊跟她直接對話的第一次。「你這句話就像是狐狸吃葡萄的故事呢。」味絲搭也回應他一個微笑,並且見他那冰冷的神氣已經解凍,她就滔滔不絕地談起來了。這樣的事經過了幾回,雷斯脫終於認為那孩子就像是自己親生的一般。他甚至已經樂意把自己的地位和財富所能提供的機會同她共享,只是有兩個當然的條件,其一就是他要跟珍妮在一起,又其一就是他們要有一個妥當的安排,不致叫他自己為世人所唾棄,因為這個世界就是他的後援,也就是他不得不牢牢放在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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