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2頁

在珍妮跟雷斯脫同居的三年中,他們之間已經滋生出了一種強烈的相互同情和諒解。雷斯脫是完全愛她的,只是他有他自己的一種愛法。那是一種強有力的、自求滿足的、不肯順從的愛,大部分是由情慾而生的,可是已經慢慢達到精神那種愛的程度了。她那種柔和溫順的性情,不但能夠吸引他,並且已經牢牢地牽住了他。她是真正地真誠的,善良的女性,他因而逐步地信任她,依賴她,而這信任依賴的感情是日久生情的。

在珍妮那方面,也是真誠地,深切地,真實地,一步步愛上這個男子。起先,他打動了她的心思,捕捉了她的靈魂,並且利用她的窘境作為羈絆著她的繩索,那時她雖然也喜歡他,卻還稍微有點兒疑心,些許有點兒害怕。現在呢,已經跟他同居,已經更熟知他,已經摸清了他的脾氣,她是真的愛他了。他是這麼寬容,這麼直爽,這麼俊朗的。他對於一切事的觀點和意見都是實事求是的。他愛說一句格言:「照著墨線鋸下去,不管那木落在什麼地方。」這話深深印入了她的腦海,覺得它非常不一樣。他分明是任何東西都不怕的——無論是上帝,是人,或是鬼。他習慣要對著她看,用他那雙大紅的大拇指和其他指頭捏住她的下巴頦兒,說道,「你是很可愛的,非常好的,可是你還需要勇氣和傲氣。這幾樣東西稍嫌不足。」看到她的眼睛對自己的眼睛默默若有所欲言,就又接著說,「沒關係,你有別的東西呢。」於是他就跟她親吻了。

最使雷斯脫開心的一點,就是她用來遮掩社交上和教育上各種缺點的可愛態度。她本來不怎麼識字,有一次他看到她把他常用的一些詞兒寫在二張紙上,旁邊寫著註解。他見了不自覺地微笑,但他因此反而更加喜歡她。還有一次,在聖路易的南方旅館裡,他發覺她裝做吃不下東西的樣子,因為他發現旁邊桌上的人都在看她,以為自己吃東西的方法不對。她不很清楚吃什麼東西該用什麼叉,至於她,那些奇形怪狀的食品也使她感到為難:比如龍鬚菜和薊菜,她就不知道該怎麼吃法。

「你怎麼不吃點東西呢?」他很溫存地問道。「你肚子是餓的,不是嗎?」

「不怎麼餓。」

「你肯定餓的。你聽我說,珍妮。我瞭解你的意思了。你千萬別這麼想。你吃東西的方法沒有錯。要不然,我也不會帶你到這裡來了。你是天生會。不要多慮。你如果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馬上就會指出來。」說著,他那褐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安慰她的神情。

她微微一笑,表示感激,自己也承認說,「我有時候覺得有些不安呢。」

「別那樣,」他又重複地說,「你又沒有錯。心別煩。我會教你的。」而他的確事事都願意教她的。

慢慢的,珍妮把舒服生活的規矩和習慣都學會了。葛哈德家中平常所有的,都不過是生活的必需品,現在呢,她全都有了——箱子,衣服,化妝品,以至全部奢侈的用品,——她對於這些東西固然都喜歡,卻仍沒忘記自己的身份,務求樣樣都恰如其分;她並沒有一點虛榮心,有的只是一點享受藝術和機遇的意識。她對於雷斯脫為她做過的事和繼續替她做的事,沒有一件不心存感激的。她只望能夠牽絆他——長此牽絆他!

安頓味絲搭的一切手續辦妥當之後,珍妮就靜下來,過著平常的家庭生活。雷斯脫因為工作忙,有時在家,有時不在家。他在大太平洋旅館包了一排房間,原來這是當時芝加哥僅有的大旅館,他就把那裡當作形式上的住所。中飯和晚上的請客都在友聯俱樂部。那時候電話還很少,不過他已在自己寓所裡裝了一部,因此要跟珍妮說話,隨時都可以的。他一禮拜住在家裡的時候大概兩三天,有時還要多些。剛開始,他堅持要珍妮僱用一個女傭人做做家務,但後來珍妮主張臨時僱人做掃除漿洗的工作,他也覺得比較妥當,就默許了。珍妮很喜歡操持家務。她天生是很勤勞的,又很有條理,因而更提高了他愛她的情感。

雷斯脫的早餐總在早晨八點鐘吃。晚飯要七點鐘開,並且要鋪排得很好。銀質的器皿,花玻璃的杯盤,外國的瓷器——這一些小小的生活奢侈品,都是使他稱心的。他的箱子和衣櫥都放在寓所。

在開始的幾個月裡,一切事情都很順利。他偶爾也會帶珍妮出去看看戲,如果碰見熟人,就把她當做葛哈德小姐介紹給人。如果遇到必須用夫妻的名義登記時,他就用上一個假名字,但在不用怕人發覺的地方,他也就把自己的真名寫上。這樣,一直到現在,都沒有發生什麼困難或是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在這樣的狀況下,珍妮其他的心事都沒有,就只擔心味絲搭的事情。一旦被發現,難免要引起麻煩,又因為父親在家裡,家庭太沒有組織,免不了要擔心罷了。有一天,味羅尼加寫信給珍妮,說馬大已經在克利夫蘭租到一所房子,她跟威廉也計劃住到那裡去,叫老頭子自己住在家裡。珍妮害怕這事要成現實,因而加重了她的心事。她想起父親,覺得他可憐得很,而且他手已經受傷,只能做守更的工作,如今要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不免難過起來。他願意到她這裡來嗎?她看他現在的情形,清楚他是不會來的。而且雷斯脫要不要他來,她也不能肯定。即使他來了,味絲搭的問題一樣不能解決。因此珍妮的心事始終放不下。

提到味絲搭的問題,那的確是很複雜的。珍妮覺得自己對不起女兒,所以對於她的事情特別關心,她不能夠給味絲塔太多的好處,藉以彌補自己對她盡母親義務的不足。她每天到奧斯倫夫人家裡走一趟,每回都把玩具,糖果,以及她以為可以討那孩子歡心的東西帶給她。她到那裡去時,總跟味絲搭坐在一起,把神仙和巨人的故事講給她聽,聽得那孩子把眼睛好奇地睜著大大的。後來,遇著雷斯脫回去省親,她居然帶她到寓所來了,帶了幾回之後,她就發現這是可以經常做的。又過了一段時間,她漸漸摸清他的脾氣,就更加大膽起來——雖然大膽這個詞兒是很難有機會跟珍妮發生聯絡的。她那樣的冒險,就如同小耗子一般;有時雷斯脫只不過短期間——兩三天——的出門,她也敢把味絲搭帶到寓所去。她甚至敢把味絲搭的玩具藏在寓所,準備她來的時候可以玩耍。

當孩子在珍妮寓所的時候,珍妮就不得不認識人生的確是可愛的東西,只要她能做得一個正式的妻子和幸福的母親的話。味絲搭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她常常問各種天真爛漫的問題,使得珍妮的內疚越來越深。

「我能跟你一起住嗎?」這是她常常提到的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珍妮只能告訴她,說媽媽現在還不能帶她一起住,但是不久就可以了,她要儘快地想方設法帶她來長住。

「你不能說到底是什麼時候嗎?」味絲搭又要問。

「不,親愛的,現在還說不準。但應該快了。我想你再等幾天應該沒關係的。你不喜歡奧斯倫夫人嗎?」

「喜歡,」味絲搭回說,「可是她現在再沒有什麼好東西給我了。她還是給我那幾樣老東西。」珍妮聽了,心裡好生難過,就帶她到玩具店裡去,讓她帶新玩具滿載而歸。

雷斯脫是當然一點兒沒起疑心的。他對家庭事情的一向都馬馬虎虎。他只管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快樂,一心相信珍妮的忠實,決不疑心她會有什麼隱瞞的事情。有一次,他因身體不適,中午回到家來,見她不在家裡——不在家裡有三個鐘頭,從下午兩點到五點,他心裡略略有點惱火,等她回家之後,就責怪了她幾句;但是他的惱火併沒有她的驚恐那麼厲害,她擔心他要起疑心,直嚇得臉色發白,急忙對他盡力地解釋。她說她是到洗衣女人那裡去了。又因去買了東西,所以回來晚了。又說她想不到他回來得這麼早。又說她很抱歉,不該出去,以致於他回來沒人服侍。經過這回之後,她就明白這樣的事不知要生出什麼的麻煩來。

這事之後大約三個禮拜,雷斯脫有事回到辛辛那提,要過一個禮拜才來,珍妮就又把味絲搭帶到寓所去住。這回就一連住了四天,母女之間真有無限的快樂。

這回的小小團聚,本來不應該發生什麼事故的,只因珍妮一點兒疏忽,竟然發生很大的影響,使得她後悔不及。原來味絲搭有隻玩具小羊忘記帶走,落在前房一張大皮榻底下,恰巧那張榻是雷斯脫習慣躺在上面吸菸的。那小羊的脖子上有條藍色帶子拴著一個小鈴鐺,皮榻震動時就會微微地發出響聲。味絲搭是小孩子淘氣,有意把那小羊扔在皮榻的背後,當時珍妮一點兒也不知道。味絲搭走後,珍妮把各種玩具都收拾起來,偏偏落下這小羊沒有撿起,等到雷斯脫回來,它還是躺在那裡,眼巴巴看著那日光照耀著玩具。

就在那天晚上,雷斯脫躺在那張榻上,安靜地享用著他的雪茄和報紙。偶爾把雪茄落在地上,還是燃著的。他生怕燒壞東西,彎著身子看榻下。一時卻沒看到那支雪茄,他就站起身來,把皮榻移開一步,這樣,就發現那小羊依然呆在味絲搭當初扔下的地方。他把它撿了起來,反覆的看了一會,心裡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家裡會有這樣東西。

一隻小羊!這肯定是鄰家孩子的東西,珍妮引他來玩兒扔在這兒的,他心裡想。他準備把東西拿去跟她開一回玩笑。

想著,他就興高采烈的把那玩具拽在手裡,走到餐廳,見珍妮正在食器臺上做活,他就假裝嚴厲的聲音嚷道,「這是哪裡來的?」

珍妮做夢也想不到有這足以證明她兩重身份的東西被他拿著,回過頭來一看,以為他已大起疑心,就要對她發作了。登時她全身的血液都漲到臉上來,立刻就又統統落下去。

「怎麼!怎麼!」她小聲道,「這是我買來的小玩意兒呀。」

「我猜也是的,」他和藹地回答;她那種驚惶失措的眼神已經逃不過他的眼睛,卻還沒有發覺這裡面有什麼重大的意義。「它正在一個偏僻的羊圈裡打轉兒呢。」

他把脖子上的小鈴兒彈了幾下,珍妮呆呆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那小鈴兒輕輕響了幾聲,他又回頭看了珍妮一眼。他那樣子很像開玩笑,她實在不能說他有什麼疑心。不過他自己的心情幾乎已經沒有恢復安寧的可能了。

「你有什麼不舒服的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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