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珍妮姑娘 德萊塞 第1頁,共1頁

這次極興奮的約會雖然沒結果,卻叫雷斯脫·甘和珍妮兩個人心下都確信不疑,這回肯定不是事情的結局。雷斯脫知道自己已經深深地迷上了珍妮。他覺得珍妮是可愛的。她具有出其不意的妙處。她那樣的遲疑,她那屢次的抗議,她那幾聲婉轉的「不,不,不」,都像音樂一般的感動他。你瞧吧,這個女子原是為他而生的,他非得到她不可。這樣可愛的人怎麼能夠放手呢?他還管得了他家裡人和外邊人的議論嗎?

可怪的是,他竟有一種確定不疑的想法,認為將來珍妮肉體上也一定肯依從他,猶如精神上已經依從他一樣。至於其中的道理,他自己也說不清。原來珍妮身上流露出一點東西——就是一種溫和的女性,一種面容上的坦誠表情——分明暗示她對於性關係是有嚮往的,跟那種野蠻的獸性的卑劣行為截然不同。她是為男子而有的那種女人,而且只為著一個男子而有。她對於性的全部態度,都離不了戀愛,溫存,和獻身精神。當這一個男子到來時,她就會愛他,從他。這就是雷斯脫所熟悉的珍妮。這是他已經感覺到的。她一定肯依從他,因為他就是這一個人。

至於珍妮,卻正深深感覺到這事的不妙,感覺到大禍臨頭。

如果他絕對不放手,他是什麼事都要知道的。她沒有把白蘭德的事情告訴他,因為她還有一種模糊的幻覺,以為自己最終能逃避他的。當她離開他的時候,她知道他一定還會要回來。她又知道自己也免不得要他回來的。不過她感覺到自己一定不能依從他,必須繼續過她這種困苦無聊的生活。這就是她以前所犯錯誤的刑罰。這就是她自討苦吃。

雷斯脫告別了珍妮回到他那辛辛那提的大宅,這跟葛哈德的住家相比,自然越顯得金碧輝煌。那是一座二層樓的散漫的大樓,仿法國的別墅造的,卻用的是紅磚和赭石。四周圍栽種花木,差不多裝點得像公園一般,就連上面的石頭,也顯出華貴氣像。他父親甘老太爺,積攢起了一份大產業,原不是靠為富不仁的手段,只不過善於投機罷了。甘老太爺年輕的時候,就預見到了美國是個正在大發展的國家,將來對於各種車輛——貨車,馬車,馬拖搬運車之類——的要求一定會猛增,必須有人來供給它們。他先辦了一個小型車廠,後來就發展成為大企業了。他廠裡銷售很好,賺錢也很多。他有一種理論,以為人是誠實的佔多數;他相信人家到底都要質優價低的貨色,你如果把地道貨給人家,人家就會問你買,而且後來的生意源源不斷,你就成了有錢有勢的人了。他是相信「寧多勿缺」的策略的。他自小以來,一直到現在,凡是認識他的,無不尊敬他,恭維他。「阿基巴德·甘嗎,」你總聽見那些跟他競爭的商人說,「哦,他是個漂亮人。既精明又誠實。真是了不起。」

此老生有二子三女,都身體健康,都容貌俊美,又都非常聰明,可是都不能像他們那位長壽而心胸寬廣的父親那麼慷慨,那麼強幹。長子羅伯脫,年已四十,是他父親財政上的好助手,為人很精明,正適宜做生意經。他是個中等身材,體格略瘦,高高的額頭,微微有點禿頂,淺藍色的明亮眼睛;鷹鉤鼻,堅薄齊勻的嘴唇。為人沉默寡言,行動遲緩而善深思。在那佔了兩個街區的大公司裡,他做副總經理,坐在他父親身邊。總之,他是一個能幹的人,未來的繼承人,這是他父親所深知的。

二兒子雷斯脫,是他父親的寵兒。理財方面,他決不如羅伯脫,但是對於人生的奧妙,卻是他見多識廣。他對於凡百事情,都比較溫和,比較近人情,也比較善良。奇怪得很,甘老先生卻更是喜歡他,信任他的。他認為他的眼光遠大些。遇到財政上難以解決的問題,他也許要向羅伯脫求助,可是到底比較寵愛雷斯脫。

女兒中老大叫阿彌,三十二歲,貌美,已經結婚,且已生有一子。老二叫伊木真,二十八歲,也已結婚,卻還未有孩子。老三露意絲,二十五歲,未嫁人,容貌最好,也最冷,最精明。一家人之中,她最熱心於社會的名譽,最努力於門第的風光,最期望甘氏一家的榮耀能夠蓋過一切她見自己的家門在社會上有這般地位,心裡很洋洋自得,因而常要流露一種傲慢的神氣,使雷斯脫見了有時覺得挺有意思,有時覺得厭惡。他原是喜歡她的,也可說是寵愛她的,但他希望她不要過分地矜持,不要損壞他家的身份。

母親甘老夫人,是個溫文爾雅的六十歲的老太太,她和丈夫原都是窮人家的孩子,所以不大留心社交的生活,可是她愛兒女和丈夫,見他們有這般的地位,這般的成就,也難免要洋洋自得。既有他們反射在她身上的光榮,就已夠她炫耀了。她是淑女,是賢妻,是良母。

那天雷斯脫傍晚到辛辛那提,當即坐車回家。一個愛爾蘭的老家人跟他在門口相遇。

「哦,雷斯脫先生,」他高興地說道:「你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大衣讓我拿進去。是的是的,一向天氣都很好。是的是的,一家人都好。阿彌大小姐帶了孩子剛走呢。老太太在樓上屋裡。是的是的。」

雷斯脫會意著微笑,就上樓到老太太房中。那房間是白漆和金漆的,東南面可以觀賞花園。甘老夫人坐在房中,真個是幽嫻貞靜,頭上灰白的頭髮梳得溜光。門開時,她抬頭一看,見是兒子回來,就放下手裡的書本,站起來迎接他。

「媽媽,」他一面叫,一面摟住她,跟她親吻。「你好嗎?」

「哦,還是老樣子,雷斯脫。你一向都好?」

「非常好。我又在聯橋家住了幾天。我到克利夫蘭,後去看望巴孫斯。他們都問候你。」

「米尼怎麼樣?」

「她還沒變。我看她一點都沒有變。她還是那樣樂於待客。」

「她是個漂亮女孩子,」他母親回想起聯橋夫人在辛辛那提做女孩子的時候,就給她這句評語。「我是一向喜歡她的。她真機靈得很。」

「她現在也還是那麼漂亮、那麼機靈的,我可以告訴你,」他故意地回說。甘老夫人微微一笑,隨即聊起家裡各樣事情來。伊木真的丈夫有工作到聖路易去了。羅伯脫的媳婦感冒了。工廠裡守更的老曾格兒已經不在人世了,他是跟甘先生四十多年的交情了。父親那時正出去送喪。這些話,雷斯脫都靜靜聽著,只不過有點兒心不在焉罷了。

雷斯脫走過樓廳,就跟露意絲相遇。「你真漂亮,」是他對她的第一句話。她那時穿著一件鑲珠的黑綢衫子,跟她的身材非常相宜,領口插著一簇紅寶石,跟她那黝黑的皮膚和烏黑的頭髮相映生輝。她的眼睛是漆黑而銳利的。

「哦,雷斯脫,」她嚷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小心點,吻我時不要亂來。我正要出門去,完全打扮好了,連我鼻子上的粉也不許擦掉一點。唷,你這該死的?」原來雷斯脫已經把她牢牢的抓住,狠狠的親起她來了。她用雙手竭力把他推開去。

「我並沒有擦掉多少呀,」他說,「你身邊帶著粉撲,儘管多撲些上去好了。」說完,他就踱到自己房裡去換衣裳準備吃飯。吃飯前換衣裳的習慣,是甘家近幾年才開始的。因為客人來得多,這種習慣就很必要,特別是露意絲不肯將就。那天晚上是羅伯脫要來,還有父親母親的老朋友柏納脫先生和夫人要來,那麼晚飯肯定是正式的了。雷斯脫明知道父親也在家裡,可不著急要去看他。他正想起克利夫蘭最後的兩日,心中擔心,不知哪天再能見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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