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溫泉宮

妖貓傳 夢枕貘 第2頁,共2頁

撲鼻而來的臭味,只有一點點。但可以確知,這是大量臭味極少的一部分。

猜想得出,這一點點臭味的背後,是由多少臭味造就的。

那臭味,不是部分空氣之中,微微消融之類的臭味。

而是令人脖後會豎起寒毛的臭味。

「喂,空海——」逸勢喚道。

空海望向逸勢,隨後和白樂天對上了眼。

「進去看看吧……」空海說。

穿過崩塌的牆壁,空海率先走進建築物之中。

白樂天、逸勢緊隨其後。

進入建築物後,宛如埋首腐爛汙物中的臭味,立即傳至三人鼻尖。

與其說是空氣,不如說是固體般的臭氣,直接刺入鼻腔內。

彷彿發臭的汁液噴進眼睛一般,逸勢閉上雙眼,不時用拳頭擦拭眼皮。

屋內有些昏暗。

雖說如此,由為照明而設的窗欞、崩塌的壁洞等所透入的亮光,仍依稀可看見內部的模樣。

眼睛適應之後,更看到了細節。

腳下,部分崩落的壁面——有土塊剝落下來。

前方還可看見,自地面往下挖掘的石砌浴池。

浴池十分寬敞。

上百名宮女當可一起在此入浴。

不知是遭人所盜或運往他處了,將湯殿做成仙界象徵的諸多飾物,或別具意義的各色物品,均已煙消雲散。

應該聳立在浴池中央,以瑟瑟、沉香交疊而成的東海蓬萊仙山,也杳無蹤跡。

通過崩裂的牆壁,自外面射進來的微光,映照在暗淡的湯殿、瓦礫之上。

往昔此處煙霧瀰漫的溫泉氣味,都沒有了。大概從泉源引來湯水的湯道,中途毀壞了吧。

此處唯有濃烈的腐臭籠罩著。

三人避開瓦礫,邁步向前。

愈來愈接近浴池邊緣,其內部便漸漸映入眼簾。

浴池底部,微微隆起一堆發黑的泥土。四處還有發白的泥土。寬廣的浴池,有大半似乎被運入的泥土所覆蓋。

走在前頭的空海,無言地停下腳步。

他定睛注視浴池之中。

身後小心翼翼走來的逸勢,與空海並肩而立。

「發生了什麼事,空……」

剛要喚出空海名字的逸勢,突然噤口不語。

逸勢站在空海一旁,全身僵硬。

比逸勢稍晚來到空海身旁的白樂天,似乎也察覺到了。

佔據數十間湯屋地板的一大半,埋藏在浴池底部的東西並非泥土。

那是狗的屍骸。

究竟有多少狗屍,被丟棄在此呢?

並非一兩百隻。

而是超過一千、兩千只——

不計其數的狗屍,埋藏在浴池底部。

那數量,約有數千只——

而且,十分詭異的是,每隻狗都沒有頭。

雖說狗頭也在浴池之中,卻都已從狗身上割下。

狗屍早已腐爛,散發出陣陣屍臭。

仔細一看,還有牛、馬、羊屍,也混雜倒臥在狗屍之中。

狗、牛、馬屍的部分軀體,不知是被啃掉還是腐爛後肉塊剝落,甚至還能見到發白的肋骨或內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狗屍之間還可看見不可勝數的蛇屍。

不,不只屍骸,還有活著的蛇,在狗、牛、馬屍的肋骨之間鑽動,在腐肉裡蜿蜒起落。

逸勢兩排牙齒在嘴裡上下顫動,微微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不祥的光景。

有人在此地作法下咒。

到底是何種咒術呢?

「是蠱毒……」

空海喃喃自語。

「若非蠱毒,就是類似的咒術,看來,有人在此地下咒。」

原來不僅長安城內,此地也同時進行著某種咒術。

白樂天的雙眸,像是凝結了沉重光芒,閃閃發亮。眼球浮出鮮紅血管。

「原來臭味是這個……」

白樂天喃喃自語。

「原來是這個。」

他再度說出相同的話。

白樂天瞪著層疊堆積如山的狗屍。

「原來我們所牽扯的事件,就是這個……」

「不錯。」空海點頭。

「我本來不知道你到底跟什麼事件有關。當然,現在也還不知道。不過,原來是這個。」

「你……不,原來我們所牽扯的事件,竟然如此可怕。」

「是的。」

空海再度點頭。

白樂天深深吸進一口氣,似乎想說些什麼,幾度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空海,到底怎麼回事?」

逸勢探頭望著浴池問道。

即使想別過臉,也無處可別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逸勢說,「你早就知道,此地進行著這種事吧?」

「是——」空海點頭,「逸勢,你說得沒錯。」

空海額頭上,浮現一顆顆細小的汗珠。

「我事先早就知道這事了。」空海喃喃低語。

「不過——」空海微微搖頭,「卻沒想到事情這樣嚴重……」

語畢,空海緊咬著嘴唇。

「逸勢啊——」

「什麼?」

「或許,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不該做的事?」

「就是邀玉蓮姐他們來這兒的事。」

「我還好。本來就打算和樂天先生一起到這兒來的。可是,玉蓮姐、樂師、廚師這些人卻不是。他們是因為我的邀請才來的……」

「或許,這兒比我所想象的更危險。」

「空海——」逸勢喚道。

空海緊閉嘴唇。

此時,「空海先生。」白樂天喚道,「請你告訴我們吧。」

白樂天望著空海。

「既然我們都看到這樣的東西了。你得告訴我們,我們究竟牽扯進何事了?」

「以前你說過你和皇上週遭正在發生的怪事。」

「是的。」空海點點頭。

「那時,你說了。總有一天,時機到了,就會說出來。」

「沒錯。」

「如今正是時候。」

「現在我們眼中所見的情景,便是與皇上有關的事件吧?」

「是。」

「連楊玉環的事、我們在馬嵬驛遇見的怪事,以及這回到華清宮,統統都有關聯吧?」

「是。」

「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現在就是你必須說出詳情的時候了。」

「而且,我也必須聽聽你怎麼說。」

「雖然不清楚你打算做什麼,但今晚你預計進行的事,我會幫忙。即使聽過你的說明,我也不會阻止你今晚要做的事。不管你說出什麼,我都不打算從這兒逃走。所以,請你告訴我吧。」

白樂天說話的聲音愈來愈高亢,隨著聲調變高,他的心情也隨之亢奮起來。

「你得把詳情說出來,因為,這或許攸關我的性命。一看到這些,我就明白了。不,不單是我這條命。也或許關係到今天在場所有人的性命……」

白樂天說。

「是的。」

彷彿下定了決心,空海點了點頭。

「樂天先生,誠如您所說。你有權利知道我所知道的事。」

空海轉向白樂天,與他正面對望。

「如您所說,這是關係皇上生死之事,也是大唐王朝的秘密。此事說來話長,絕非三言兩語所能交代,我只挑重點告訴你。」

「拜託你了。」

「不過,要說這事,這兒並非合適地點。讓我們先到長湯外面吧。」

【六】

「關於這件事,老實說,除了你、樂天先生,還有一個人我也必須跟她說。」

走到長湯外面,空海說道。

「哪一位?」白樂天追問。

「胡玉樓的玉蓮姐。」

空海回話時,逸勢突然插話說道:

「喂,空海,這樣行嗎?」

逸勢所說的「行嗎」指的是大唐王朝的秘密,就這樣告訴別人,是否妥當之意。

逸勢的臉上彷彿寫著——這不是秘密嗎?

「沒關係。」空海毫不猶豫地說。

「就算今天在此向玉蓮姐說出一切,也不會讓事情產生任何變化。」

空海爽快地回答道。

「可,可是,空海,你說得雖然有理——」

逸勢臉上流露出自己察覺不到的不滿神色。

既是來自日本的留學生身份,卻又牽扯上大唐王朝的秘密——在某種意義上,正是逸勢引以為豪之處。

來到長安之後,逸勢開始變得畏縮,而讓他支撐下去的那股意識,正是他自身正捲入旁人所不知道的重大秘密中。

正因為是秘密,才令逸勢如此在意。

如今卻要隨意將此秘密公開——

「我無所謂。因為我是打定主意才來到這兒的。」

逸勢焦慮地解釋著。

逸勢的內心深處,潛藏著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念頭。

空海望向逸勢,微微一笑。

逸勢垂下眼皮。

「喂,逸勢。」空海說,「這有什麼關係呢?」

空海拍了一下逸勢的肩頭。

「玉蓮姐不是多嘴的人。況且此事關乎她的性命。既然邀她來到這兒,如果要她回去,至少也得給玉蓮姐一個交代。」

「要讓玉蓮回去嗎?」

「是的,我想,就這麼辦吧。」

「樂師、廚師也一道回去嗎?」

「沒錯。」

「那——」

「也就是說,只有我們留下來。」空海說。

【七】

「有件事,我想對你說。」空海這樣對玉蓮開口。

「什麼事?你想對我說什麼呢?」玉蓮一邊喘氣一邊說。因她一直在廚師、樂師之間忙得團團轉。

而且,空海呼喚玉蓮,她似乎十分高興。

「說出來之前,請你先看一下。」

「要我看什麼?」

因空海的語調一反常態,聽得出很認真,玉蓮也一臉鄭重其事。

「我要怎麼做?」

「請跟我來。」

空海帶著玉蓮往長湯方向走去。

白樂天和逸勢已等在那兒了。

【八】

走出長湯之後,玉蓮臉色慘白。

本來就白皙的肌膚,看來血色全無,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玉蓮手撫胸口,似乎強忍噁心好一會兒。

自是理所當然。

連身為男子的空海等人,也想別過臉去,玉蓮突然見到,自是如此反應。

而且,臭味也實在太濃烈了。

即使為了想讓玉蓮看到那一幕,要空海他們再度進入那兒,也得有相當覺悟。

「空海先生……」

玉蓮抬頭,望向空海。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打算向你說的事,跟這個有關。」

「我懂了。我可以聽你說明,但這地方您就饒了我吧。就是給我一年薪俸,我也絕不再回到裡面。」

「當然。」

空海用眼神示意前方的水池,說:

「那兒有座可看見水池的樓閣。我們一道上那兒去吧。」

如空海所說,水池旁邊立著一座小樓閣。

雖然青瓦屋簷長出雜草了,硃紅樑柱也已褪色,但四人要在此交談,空間倒頗寬敞。

「樂天先生也一起過去聽我說明吧。」

「好,就在那兒聽。」

白樂天也點了點頭。

「我無法細說,但會將必要的事全部說出來。」

【九】

空海說到做到,和盤托出。

他巧妙地避開王叔文的可疑之處,細說五十年前安史之亂的因緣,也談及阿倍仲麻呂——晁衡的信箋,及高力士的手書。

而且,如今永貞皇帝中咒的事,也毫不隱諱地說了出來。

偶爾,白樂天和玉蓮也會短暫追問,但幾乎都是空海一人獨白,他們默默傾聽。

「以上便是我今天所能說的。」

空海語畢,好一陣子,白樂天和玉蓮都沒開口。

大理石砌成的座椅,安置在壁邊。

背倚壁面,安坐於此,四人便可近距離對望。

高度及腰的牆壁,其上僅以六根柱子支撐屋宇。

自此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整片池水。

池面吹來陣陣微風,輕撫樓中四人的面頰。

「原來如此。」

最先開口的是白樂天。

白樂天喟然長嘆:

「空海,真是為難你了,竟然全部說給我們聽。」

他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點頭。

待白樂天短暫沉默後,玉蓮開口:

「空海先生,也就是說,向皇上施咒的那個督魯治咒師,有可能也在此地?」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那,空海先生,為何今天要告訴我這件大事?」

「那是因為——」

玉蓮打斷空海的話,又說:

「我懂了。您是想勸我回去?」

「正是。」空海點了點頭。

「空海先生、逸勢先生及樂天先生,都打算留在這兒,是吧?」

「是的。」空海再度點頭。

「空海先生認為,這兒處境十分危險?」

「是的。」

「可是,既然您帶我們來到這兒,表示起初您也沒料到這兒是那樣危險的地方,是這樣的吧?」

「正是。」空海又點了點頭。

時至今日,督魯治咒師的確殺害了好幾條人命。

然而,那是對他的敵人痛下毒手。

或是,懲罰背叛他的人。

對於不相干的旁人,他倒還沒動過手。

更清楚地說,如果督魯治咒師有心殺害空海一行人,機會應該多的是。

然而,他卻沒有動作。

而且,要到此地一事,空海於多日之前就已公開說了。

督魯治咒師早該有所察覺。

如果他不想讓空海一行人前來,應該會在半途阻撓,或者將下咒場所移往他處。

反之,如果空海於事前知道督魯治等人藏身華清宮,也應該採取行動,立即派人圍剿,不讓他們有機會逃走。

特意告知華清宮之行,在某種意義上,空海變成了督魯治咒師的同盟。而且,此舉無非意在表明:我們就要去華清宮了,你們快逃吧。

至少,空海非敵人的印象,應該已傳達給對方了。

前往華清宮,或許那兒連個人影也沒有。就算督魯治咒師在,也不會突然實行危險的舉措。

這是空海事先的看法。

如果連個人影也沒有,就當是一場歡樂的夜宴。如果督魯治咒師他們沒逃離,還留在此地的話,也並非意味此行就有危險——空海是這樣想的。

此外——

空海內心也懷有一種微妙的自信。

那份自信就是——自己為他們所喜愛。

總覺得,自己為丹翁和白龍——督魯治咒師所喜愛。

空海一直這麼認為。

然而,在親眼見到長湯的那一刻,空海突然感覺——或許一行人踏入遠超過自己想象的危險場所了。

或許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輕鬆了?

「這就是我事前的看法。」

空海對玉蓮說明自己事前的心態。

「可是,空海先生三人,還打算留在這兒吧?」玉蓮追問。

「是的。」

「那,我也要留下來。」

「如果處境確實很危險的話,我們可以考慮離去。但既然空海先生打算留下來,我也就奉陪到底了。」

玉蓮臉上神色,又恢復了原狀。

「我深信空海先生早先的判斷。再說,任何人都知道,胡玉樓玉蓮姐從來不曾在宴會中途逃跑的。」

譯註,瑟瑟,美玉名,據傳產於西域于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