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術師

妖貓傳 夢枕貘 第2頁,共2頁

「是這樣啊。」

「不過,儘管沒說出口,心裡或許偶爾會想起。」

「是的。」

「不過,由皇上下令賜毒自盡或斬首者不計其數。若包括戰死沙場者……」

「數也數不完了?」

「沒錯。」

「說得也是。」

「皇上會對那胡人耿耿於懷,或許是因為胡人是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消失了吧。」

「攀上繩索,然後昇天。」

「是的。」

「再提一件事,皇上不只是怕那胡人。」

「哦?」

「皇上對胡人攀上繩索後何去何從,似乎也充滿興趣。」

那男子果真就此昇天,失去蹤影了嗎?

那繩索上方的天空,究竟存在著怎樣的世界呢?

彷彿懷念某事,皇上有時也會隨口說出上述的話。

那是幻術把戲,還是繩索上方的天空,真有仙界、天界的仙人或天人居住的世界?

我向不空和尚說,皇上也曾嘆息般地這樣說過。

「原來如此。」

不空和尚點了點頭。

「話又說回來,先前您提到,第二次自天竺歸來時,長安氣氛變得很微妙。」

我問不空和尚。這件事讓我有些在意。

「若是這個,高力士大人,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嗎?」

「到底是什麼事?」

「是徵兆。」

「徵兆?」

「沒錯。」

「您是說……」

「如今,那個徵兆已經有了結果。這樣說,您大概懂了吧?」

「換句話說,您指的是此刻長安的事吧?」

「正是。」不空和尚點點頭。

「我回來時,感覺皇上變了。」

「皇上變了?」

「高力士大人,您為何問我?先前我已經說了,這件事您最清楚不過了。」

不空繼續追問,我卻噤口不語。

正如不空所說,我心知肚明。

「是的。」

我僅能如此點點頭。

「我出發前往天竺之前,楊國忠大人已專擅攬權。這倒也無妨。一國政事,經常會出現這樣的人物。問題在於,該人是否昏聵愚昧?以往楊國忠憑藉貴妃兄長身份入宮。那時的楊國忠,並不昏愚。」

「現在呢?」

「我很難說出口。人一旦手中握有權力,便想守護它。漸漸地,就會疑心生暗鬼,無法信任別人。」

「楊國忠和安祿山已經開始不和,又跟哥舒翰將軍交惡。處理國政的官員,彼此猜忌,整個朝廷從上到下……」

「是啊。」我僅能點點頭。

「而且,必須匡正這股歪風,可是能做這件事的人,對此卻毫不知情。」

「不錯。」

對此,我也僅能點頭稱是。

不空所說的那個人,指的當然就是皇上。

依不空所言,昏愚的人們之中,當然也包括了我。

這件事,晁衡大人您應該十分清楚。

「最後,便得出這樣的結果來了。」不空感慨萬千地說道。

「當然,我口中所說的愚昧,也包括在下不空。沒能把握機會,認真向皇上進言。我也有責任。」

不空停下話,注視著我,接著說道:

「不過,高力士大人,聽您這麼一說,我首次察覺到了,結成這一果實的背後,原來這幾年,甚至數十年之間,有人一直在皇上身邊施肥滋養。」

「黃鶴——」

我喃喃自語般說出這個名字。

【八】

關於黃鶴的事告一段落後,我便閉上了嘴。

我能對不空說的事,都已說完了。

本來還有事想講。老實說,我很想將那件事說出來,如此一來,我也比較能夠鬆下一口氣吧。

然而,那件事——陳玄禮和我結盟的那件事,如同我之前已寫過的理由,我無法向不空說出來。

此外,關於皇上決定在一兩天之內離開長安的事,我也不能對他說。

那件事讓我深感不安。為了自己心安,我才和不空談話。

或許,他察覺到了我欲言又止的表情。

「高力士大人——」不空喚道。

「您心裡藏著的秘密,不必對我說。也不必為了那件事而感到難過。」

啊——

這是何等體貼的話!

當時我心想,不空此人真是無所不知啊。

不論是皇上打算離開長安,還是陳玄禮的企圖,他都一清二楚。

儘管具體而言,他不知皇上將於何時、如何離開長安,他卻已察知此事迫在眉睫。而且,雖說不知何時、何人準備叛變,他卻也已經嗅到那樣的空氣了。

「我也察覺到充斥宮內的一些跡象。高力士大人,您專門找我來,而且對那幾件事避而不談,反倒令我更加明瞭將要發生什麼事。」

「不空師父——」

我不由自主地想對不空和尚一吐為快。如果能夠這樣,我將會多麼輕鬆啊。

「高力士大人,人有時不得不揹負重擔。你不該將那些事說出來。」

「是。」

「關於黃鶴的事,現在向皇上稟告到底合不合適,這不是在下能判斷的。」

「當然也可選擇向皇上稟告這條路。不過,也可按下不表,選擇另一條路。到底哪一條才是正確的,那並非人身所能判斷的。」

「是的。」

彷彿看透我的內心一般,不空如此說道:

「皇上和黃鶴的事,如果要我給您出主意,可以這樣說,無論唐國方術、密教法術,或是胡國幻術,都與人心相關。」

「換句話說,所謂的‘咒’,不論是哪種法術,都和人心息息相關。」

「進一步說,不論哪種法術,都不是超出天地法理之外的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任何法術都必須依循因果法則。」

「因果法則?」

「先有了某事、某一行為,才會生出某一結果。這世間所發生的事,都是基於某處的‘因’而滋生出來的。」

「如果因為黃鶴而發生某事時,請務必記住因果之說。」

不空向我如此說道。

晁衡大人,我想起這句話,是在馬嵬驛的時候。

當黃鶴在貴妃身上刺入那針時,我想起了不空和尚所說過的這些話。

若將黃鶴刺進貴妃身上的針,抽出一半的話,或許可以不為人知地阻止黃鶴的企圖。當時我是這樣想的。

因為倘使貴妃甦醒過來,皇上很可能會改變心意。不,肯定會改變的。

如果皇上看到貴妃平安無事再度站在自己面前,他一定會忘記打算讓貴妃逃亡倭國的計劃。

而且,黃鶴的目的,或許正是這個。不,如果貴妃真如黃鶴所說,是他的女兒的話,或許,黃鶴只是想救自己女兒一命也說不定。

不過,反正結果都一樣。

如果讓貴妃再度回到皇上身邊,舊事大概又會重演吧。

因此,當時我下定決心,要將刺入貴妃身上的針稍微拔出一些。

我到底做了何等可怕的事啊!

罪不在貴妃。

若說有罪,那應該是我。作為道具之人,貴妃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被我們撮合給皇上,才成為宮妃的。

要說誰是宮中最為罪孽深重的,那肯定是我了。

不空和尚會被牽連進這一事件,是因為我向他說出了我和黃鶴之間的事。

那敦煌的擲劍男子,和黃鶴是同一人——知道這一秘密的,只有我和不空和尚兩人。

在那之後,我回到了長安,關於黃鶴的事,我還曾幾度和不空和尚商量過。

我們的想法是,正如先前告訴晁衡大人的那樣,決定不將黃鶴的事稟告皇上。

因為假如黃鶴說我們認錯人了,那我們也無從辯解。如果稟告皇上這事,皇上一定也會察知我對貴妃動了什麼手腳。

我認為,一定要等到皇上了解黃鶴其實是真正的敵人時,才能稟告他。

然後,挖出貴妃,拔出其扎針的時刻也終於來臨了。

當時的我苦惱萬分。

萬一貴妃醒來了——

或是,萬一貴妃沒有醒來——

那時,黃鶴會怎麼辦?

他會察覺有人弄鬆了扎針嗎?

到時候,我又該怎麼辦?

我把這些擔心,都告訴了不空和尚。

「我站在你這一邊。」不空這樣對我說。

「我當時知道你想做什麼,卻沒有阻止你。所以這件事,我也有責任。萬一這天到來,我會跟黃鶴對決。不管黃鶴如何施展幻術,對我都行不通。真有必要,再稟告皇上敦煌所發生的事吧。至於是誰拔的針,現在還不用說。萬一皇上不能理解,我們就當場和盤托出。如此最後還被賜死的話,那我們就受死吧。」

不空這一番話,讓我下定決心,偷偷安排他秘密前往華清宮。

然後,趁著不空在和皇上談話時,白龍、丹龍帶走貴妃,消失了蹤影。此事,晁衡大人也已知之甚詳。

當時我對黃鶴所說的話,和寫在此信裡的幾乎一樣。

「那時,不空和尚來到華清宮,正是要將你利用楊玉環的企圖——全數稟告皇上。」

我如此說。

那時,皇上到底是以何種心情聆聽的啊?至今一念及此事,都還是讓我滿懷悲痛。

「正因為你也察覺此事了,黃鶴啊,那時你不也逃走了?」

黃鶴眼中流下淚來。

「嗚嗚嗚……」

他發出了低沉的啜泣聲。

「我想到了華清宮所發生的事……」

黃鶴輕輕搖頭。

「話說回來,真想不到今天會在這兒聽到敦煌發生的事。」

黃鶴任由淚流滿面,始終凝視著我。

「到底已經過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還是五十年呢?太過久遠的往事,我全忘了。」

「那時,沒想到不空大師也在現場……」

「果然,你就是那時的——」

「沒錯。我正是親手殺死愛妻,如今卻老而不死的那名男子。」

「你說,貴妃是你的女兒,那,當時死去的女人,難道會是貴妃的——」

「怎麼會呢?」黃鶴說,「楊玉環,是我和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

【九】

啊——

晁衡大人。

萬萬沒想到,在臨死的最後關頭,我竟從黃鶴那兒聽到這件事。

黃鶴對我所說的事,也讓悄悄逼近的死亡跫音一時遠離了。

「你想聽嗎?」黃鶴問道。

「你想聽聽至今深藏在我內心的秘密嗎?」

黃鶴眼中汩汩流下淚水。

「不,聽吧,高力士,你聽吧。以臨死者的身份,聽聽我的告白。」

黃鶴任憑淚流不止,緊緊凝視著我。

「本來我打算死也不告訴任何人。可是,不告訴任何人而死,那我的人生到底是什麼呢?」

當我聽到這番話,啊,原來跟我想的一樣。

啊,一樣。

這個黃鶴也一樣。

跟我一樣,始終禁錮、隱藏在內心的事,就像我寫信給晁衡大人的一樣,黃鶴也想娓娓說出。

即使述說的物件是我……

那心情我感同身受。

聽到黃鶴這句話,我對眼前這位胡人,甚至滋生了一股愛憐。

「這是你對我說出這一番話的回禮。不,就當成是你聽我說話的回禮,聽我的告白……」

「明白了……」我點了點頭,說道,「黃鶴,我都明白了。我就聽你說吧。趁我還有一口氣時說出來吧。」

於是,黃鶴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十】

(胡人幻術師黃鶴的話)

我曾數度想奪取玄宗的性命。

我也不止一回潛入宮中,卻都沒機會殺死玄宗。

雖然身懷法術,但宮中戒備森嚴,即使潛入,也很難接近玄宗身邊。如果我懷著必死的決心,或許還可殺死他,但假如殺不成玄宗,卻白白送上自己這條命,我一定死不瞑目。

就這樣,我悶悶不樂地在長安待了一年半,然後——啊,高力士,你嘲笑我吧,我竟然漸漸湧現出愛惜自己性命的心情來了。

有時我暗想,即使殺不了玄宗,也應斷然進行,但一想到刺殺失敗,我或許會丟掉性命,那個決心便又變得遲鈍起來。

人真是不可思議哪。

自己的想法——就連這種自己內心的想法,也無法隨心所欲。

既憎恨玄宗,又憐惜自己性命,我沉溺於美酒之中,也開始對留在長安引以為「苦」。

大概在長安待了一年半,或將近兩年吧。

然後,我告別了長安。

浪跡四方期間,我在蜀國與那女子相遇。

我與那女子初次相遇,是在蜀國市集。

第一次相見,我震驚不已。

因為她和命喪九泉——不,我親手殺死的妻子一模一樣。

我還記得一切。

她身上所穿的白衣,腳上鞋履的顏色,頭上高高豎起的髮髻,秀美的容顏,連她在市集所購買的東西,也還記得。

玉梳。

我看見她手指握著玉梳的模樣,也看見她用新買的玉梳貼在髮梢的模樣。

她的唇形、鼻形,幾乎令我以為是亡妻。酷似得讓我產生錯覺,以為亡妻又在人間復活了。

那女子應有胡人血統吧,她的眼眸顏色雖然和亡妻相異,瞳仁卻也帶點兒碧綠。

我跟蹤了那位女子。

因而打聽出女子的來歷。

原來女子已有丈夫。

其夫名為楊玄琰,官拜蜀國司戶。

晚上,我偷偷潛入女子房間,以幻術誘惑她,得到她的肉體。

本來打算得逞一次便夠了,我卻欲罷不能,一次成了兩次,兩次成了三次,屢次前往。

每逢夜晚,我便潛進房裡,與她過夜。

不久,孩子生下來了。

是個女嬰。

取名玉環。

這個楊玉環,就是我們所熟悉的楊貴妃。

成為母親的女子,和做丈夫的楊玄琰,都沒想到孩子是別人的骨肉。他們一直深信,女嬰是自己的親骨肉。

因為身為母親的女子,對與我親熱之事甚至毫無印象。

有幾度我佯裝楊玄琰的模樣與她交歡,就算她還記得,也會以為是自己的丈夫。

為什麼我會知道,那出生的女嬰是自己的骨肉呢?

全因那雙眼眸。

她眼眸顏色與我的極為神似。

而且,當時楊玄琰另有女人,很少跟自己的妻子行房。

所以,或許丈夫楊玄琰也曾隱約揣想,楊玉環不是自己的女兒吧。

不,他一定這樣想過的。

總之,楊玄琰的妻子最後為我生下了兩個孩子。

第二個是男孩。

生下那男孩,大約過了兩年吧。

便發生了那件事。

哪件事?

高力士,別急。

夜很長,且讓我向你娓娓道來。

大約在玉環四歲的時候吧。

某天晚上,我在沒下好咒的情況下,和楊玄琰之妻交歡了。

或許因為生了兩個孩子,我也就疏忽了。

就在纏綿之際,女子回過神來,驚覺我不是她丈夫,大叫出聲。

我逃跑了。

不,是正想逃。

我不知殺了多少人,但強行凌辱不肯就範的女人,實非我的作風。

當然我有時會下咒,迷姦自己喜歡的女人。

那就不用說明了吧。

讓喜歡的女人看上自己,某種意義上也像是下咒。在此意義上,戀愛的法術,和我的法術道理一樣。

這點,高力士你也該明白吧。

然而,就在我打算逃之夭夭時,楊玄琰提劍來到房裡。

昏暗燈火中,楊玄琰看見了我。和我對望了一會兒。

當時,我也覺得很奇怪。

只要想逃,隨時可閃走,我卻和楊玄琰對視了片刻。

「原來是你!」楊玄琰問。

我沒能馬上聽懂他話中含意。

聽了下文,我才明白楊玄琰想說什麼。

「原來你就是玉環的父親?」

楊玄琰又問。

大概一開始他就覺得事有蹊蹺吧。否則,不會在那種場合說出那樣的話。

當時,楊玄琰臉上浮現的痛苦表情,我至今難忘。

他不停地搖頭,似乎很痛苦,倏地拔出劍來。

可是,他的劍並非衝我而來。

楊玄琰揮劍的物件是自己的妻子。

還來不及叫出聲時,玉環的母親便已人頭落地。

如果是向我砍來,我會躲開,接著便可能對楊玄琰下手,那麼,玉環的母親或可免於一死。然而,事情並非如此。那把劍砍向玉環的母親。

望著玉環母親落地的人頭,楊玄琰滿臉難以形容的哀慼。

那神情,我終生難忘。

因為我也曾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子,儘管彼此情況不同。

隨後,楊玄琰朝我砍殺。

這男人本領非同小可,劍法十分熟練。

不過,若論射飛劍,我當然也有兩手。連殺妻的事,我都幹過呢。

我閃身躲避,隨之擲射出短劍。

短劍直接刺中楊玄琰的咽喉。

即便如此,楊玄琰還三度向我揮砍。

當他打算第四度揮劍砍來時,終於吐血倒地而亡。

真是駭人的男人。

我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好一會兒。

然而,說是好一會兒,其即時間極短暫。

這期間,屋內騷動了起來,由於感覺有人即將趕到,我便跳窗逃走了。

當時不知出於何種因由,我抱著第二個孩子——我和女子所生的男孩逃跑了。

此後的事,高力士啊,你也都知道了。

楊玉環以下,楊玄琰的子女,均由叔父楊玄璬收養,當作自己的孩子撫育成人。

當然,誰也不知道,楊玄琰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

竊賊潛入房裡,意圖凌辱妻子時,楊玄琰趕到房內,想斬殺竊賊,卻反遭其所殺——事情變成這樣了。

即使如此,由於怕傳出去有礙名聲,據說對外宣稱,兩人分別病歿了。

楊玄璬之妻生有四名子女。

是一男三女。

對玉環來說,他們等於是堂兄姐。

兄長名為楊銛。

三位姐姐後來被稱作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

玉環則排行第五,被撫養成人。

總之,這是玉環投靠叔父楊玄璬的真相。

我也不是一直緊跟著玉環。

畢竟我也得謀生。

話雖如此,有時我會去楊玄璬那兒,見上玉環一面。

說是見她,當然不是上前自報姓名,而是從遠處悄悄注視著她。

後來,我遠走他鄉,多年沒能再回到蜀地。

我去過長安數次,也到過洛陽。

接著,我回到蜀地——不,說回到蜀地,感覺怪怪的。對我來說,長安、洛陽、蜀地都一樣,一如他鄉。我並不曾在任何土地上生根。因這世間已沒有讓我落地生根的地方了。

只是女兒玉環湊巧在蜀地,所以我才隨口用「回到」這種說法吧。

這事不重要。

總之,我十分期待回蜀地見玉環一面。

然而,待我回來之後,每次見到玉環時,她總令我驚訝不已。

高力士,想必你也清楚,那就是楊玉環的絕世美貌。而且,每一回見、每一回再看,玉環便增添幾分美豔。

我還擔心楊玄璬那傢伙,不知何時會對玉環下手呢。

當事人應不知情,但楊玄璬終究不是玉環叔父,玉環也非楊玄璬侄女。

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我心中暗自思量一件事。

如果玄宗見到這樣美豔的玉環,大概會想一親芳澤吧。

玉環越來越美麗,我內心的念頭也越發強烈。

有時,我會認為,這事不可能辦到,但下一回時,卻又認為並非不可能。經過內心多次如此的對話,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於是,我改變眼眸的顏色,以道士身份親近楊玄璬。

剛巧楊玄璬也信奉道教,對我而言正中下懷。

至於詳情,且按下不表。

因你和我,再都活不久了。

總之,我設法不但讓自己可以自由出入楊玄璬宅邸,也讓玉環進宮去了。

我野心勃勃,想讓親生骨肉玉環生下皇子,繼承我的血脈,也成為大唐皇帝。

不過,再怎麼說,我還是不想將女兒送給玄宗本人。

所以我將目標放在武惠妃之子壽王身上。依我的看法,總有一天,壽王會成為下一位皇帝。

然後,玉環會為壽王生子。

如此,我的外孫,將會成為下一位大唐皇帝。世上還有這樣的復仇嗎?

所以,我隱身背後操控,向次相李林甫、黃門侍郎陳希烈等人鼓吹,讓玉環成為壽王的婢女。

就這樣,開元二十三年玉環奉召,成為壽王婢女,我也以道士身份,隨玉環入住長安。

然而,要讓壽王成為繼位天子,有些人還很礙眼。

高力士,你也十分清楚。那些人就是趙麗妃與其子,也就皇太子李瑛。李瑛的背後,則是科舉出身的張九齡。張九齡希望李瑛繼位成為天子。

然而,這些人由於謀反而失勢了。

李瑛被殺,張九齡被流放荊州。

唉,高力士,你覺得怎樣?

就像我親手殺了妻子一樣,玄宗那傢伙也親自下令,殺了親生兒子李瑛。

什麼?高力士。

我為什麼流淚?

怎麼可能。

我根本沒哭。

我是在笑啊。

畢竟,那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是我煽動他們暗藏的謀逆之心,同時讓皇上疑心生暗鬼。

事情一如我所期望的。

既然如此,我何必落淚呢?

沒人可阻撓我了。

我一廂情願地認為,壽王將順理成章當上皇位繼承人。

卻沒想到——你竟壞了我的好事。

高力士,你別怕。

我並不是說,因此要對你怎樣。

如果我對你怎樣了,今天就再沒有人聽我說話了。

當時,就是你壞了我的好事。

哎,當時你大概也很倉皇失措吧。

因為棘手的張九齡雖已除掉了,其後卻有個李林甫在擴張勢力。

一旦壽王登基,與武惠妃勾結的李林甫,力量便會強大起來。

誰知就在此時,武惠妃竟然死了。

死訊突如其來。

高力士,如何?

關於此事,我雖然沒仔細調查,但應該是你乾的吧?是你殺了武惠妃吧?

算了。

你不用回答也行。

我就認定是你乾的好事。

好吧。

總之,武惠妃死後,你決意扶植忠王李璵為皇太子,而不是壽王。若非你向玄宗獻計,另立李璵為新任儲君,則皇太子便非壽王莫屬了。

當時,我也陷入迷惘之中。

我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殺了李璵。

另一條則是殺了你,高力士。

然而,我並沒選擇這兩條路。

兩者皆非,我選擇了第三條路。

那就是和高力士你攜手合作。

當初為何做此決定,至今我還是不得其解。

高力士啊,人,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如此憎恨玄宗,結果,卻打算奉上親生女兒玉環。讓她投入那男人懷抱,彼此歲數還相差一大截。

我真是瘋了。

野心、奢望令人瘋狂。

一旦得知將到手的大位快飛了,任何人都會更加想擁有它。

不知不覺中,我竟忘了復仇,而費盡苦心在讓我的外孫成為皇帝一事上。但也可以說,那正是復仇。

壽王當不成皇帝了。

我認為,即使暗殺掉李璵,皇上也絕不會讓感情已冰冷的壽王成為皇太子。

而要把女兒送給李璵,那又談何容易。

雖說是皇太子,但單憑那樣的勢力,也不可能從壽王身邊奪走玉環。

既然如此,索性……當時我心裡如此想。

啊,高力士呀,為何當時我腦海突然浮現那樣可怕的念頭?如果當時沒有那樣的念頭,今天我也不會如此與你相對而坐了。

玉環也不會在馬嵬驛遭遇那般下場吧。

可是,如今再怎樣悔恨,也不能重新來過。

這個我十分明白。

雖說明白,但還是會如此想。

至今為止的人生,我不知想過了多少回。

啊,如今說這些也都沒用了。

總之,不知何時起,我的復仇之心已被野心所取代。

我認為,只要能實現我的野心,就算把玉環嫁給皇上也無妨。

我決心這樣做!

那以後,我到底做了些什麼,你應該都很清楚吧。

然後,事情就演變成如你所知的那般了。

只是,我也有意想不到的失算。

那就是,我的女兒玉環並未能替皇上生下孩子。

原因出在玉環無法生育。

當我逐漸知道玉環不能生育這件事之後,我比以往更加憎恨皇上了。

皇上每晚恣意摟抱玉環,可是,總有一天他會先一步撒手人寰。

玉環才過四十歲,皇上可能就已經死了。

那時,還有什麼足以救贖玉環的呢?

任何救贖都沒有!

到了那時候,要說有什麼可以讓她獲得救贖的,就是流著皇室血脈的皇子。只要生下皇子,或許還有扭轉的餘地。沒生下皇子的話,皇上一旦駕崩,玉環大概馬上會遭繼位的皇帝賜死吧。

高力士,這道理你應該也十分清楚。

所以,那時浮現在我腦海的,就是大唐王朝的毀滅。

既然不能得手,就讓此王朝本身消失於人間吧。

我暗中思量,如同大唐毀滅我們高昌國一樣,我也要摧毀大唐。

光殺死皇上不足以成事。

即使皇上死了,也會有其他皇子繼位。

於是我開始撒下種子。

在你高力士心中,撒下種子。

然後,在楊國忠心中。

然後,在安祿山心中。

在宮裡形形色色的人心中,撒下種子、點上火苗,栽培化育。

高力士,你懂嗎?

即使撒下種子、點上火苗,我再如何使力,也不能在無機可乘的地方煽風點火。

方才也說過,我所做的,只是在每個人內心中本已暗藏的東西上點火、培育而已。

呵呵。

結果變成怎樣了?

咯咯咯。

你變成怎樣了?

哈哈哈哈。

當今皇上變成怎樣了?

這些你再清楚不過了。

【十一】

唉,晁衡大人,黃鶴的可怕告白就這樣結束了。

語畢,黃鶴用瀕死般的目光,一直凝視著我。

接著,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在房裡,我和黃鶴默默對望。

如今,我已不再憎恨他了。

也對自己的性命毫無眷戀,只有一股深沉的哀傷浸漬著我。

人,是多麼愚蠢、多麼可憐的生物啊。悲哀這東西,竟一視同仁地同時侵襲著黃鶴和我。

再也不能說,誰對或誰錯了。任何人都錯,任何人也都對。所謂人,就是這麼回事吧。

想不到悠悠歲月如斯逝去。

手握權柄的皇上,會比天下人都幸福嗎?時時刻刻穿戴華服麗飾,被眾多婢女、宦官服侍的貴妃,她生前真的很幸福嗎?

幸或不幸,無法用身份高下或權力有無去揣度。

我們為了多少私心任性的事,而庸碌地活了過來呢?又把多少人逼入絕境了呢?

啊,一切都是一樣的。

此刻在我眼前的黃鶴,也是一樣的。

黃鶴也為了無盡的憎恨哀傷,而虛度了一生。

為了癒合哀傷,結果所做出的行為,竟只帶來了更大的哀傷。

我這樣想的時候,不由得對眼前這位滿布皺紋、乾癟如猴的老人,湧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愛憐。

仔細端詳,說完這番話的黃鶴,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老上許多。

站在我眼前的,不過是個寒酸的老人。

「玉環……」黃鶴喃喃說道,「你在石棺中醒來時,是何等難受、何等害怕啊!此時,我全明白了。把你挖掘出來時,攻擊我們的妖物們,都是你的恐懼情緒,因我所下的咒變幻而來的。」

我拼命睜開因眼翳而模糊的雙眼。

「黃鶴啊……」

我呼喚著。

「黃鶴啊……」

啊,黃鶴啊,黃鶴啊。

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然後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了。

我只是不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黃鶴啊……」

黃鶴用他渾濁的雙眼凝望著我。

我的眼睛湧出溫熱的東西。

淚流滿面。

「黃鶴啊……」

我一邊哭一邊喊著他的名字。

「我的兄弟啊……」

「我真的愛你呀……」

我如此喃喃自語。

一瞬間,黃鶴用驚訝的目光望向我。

燈臺燭火,在黃鶴皺紋深刻的臉上通紅地搖曳。他的眼睛映照出火紅微光。

「高力士啊……」

黃鶴囁嚅道。

那聲音溫柔得出人意表。

「你竟說我是你的兄弟?你竟說你愛我?」

我看見黃鶴唇邊閃現淡然的笑意。

黃鶴任由眼中垂下淚珠,直看著我。

「高力士啊……」

「高力士啊,高力士啊,我失去殺你的氣力了……」

「即使不殺你,你這條命也不長了……」

「應該是吧。」

「恐怕無法撐到長安了……」

「我知道。」

「就此打住吧。」

「也是。」

「你就在此一死吧。」

「嗯。」

我坦然地點了點頭,同意黃鶴的說法。

「人,總有一天會死在旅途中,這是命。」

「高力士,你放心吧。」

「放心?」

「我也快死了。你先走,等我來——」

「等你來?」

「我有一件事還沒辦好。」

「還有一件事?」

「我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善後。」

「什麼事?」

「你最好不要知道。」

一縷幽魂般,黃鶴緩緩起身。

他彎腰駝背地向視窗走去。

「你去哪兒?」

我在他身後追問。

「去我的葬身之地……」

黃鶴囁嚅說道。

「葬身之地?」

「是呀,說到葬身之地,早註定在那裡了。葬身之地……」

黃鶴手倚窗臺。

「高力士……」他背對著我,呼喚道。

「什麼事?」

經我追問,黃鶴沉默了片刻:「真是高興……」

低沉的嗓音傳了過來。

我看見黃鶴的肩膀微微顫抖。

「黃鶴……」

正當我呼喚他時。

「後會有期。」

剛聽他說了這麼一句,便看見他穿窗離去了。

「黃鶴。」

我倉皇起身,步履蹣跚地趕至窗邊。

我在心中吶喊——別走!

黃鶴,別走!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身邊再也沒有任何人了。

貴妃、皇上都……

從視窗向外望去,只見黑暗的夜色中,一輪西斜明月,微弱地映照在庭院草地之上。

看不到任何人影。

很長一陣子,我定睛凝視黑暗中的夜色,宛如探看自己內心深處。

真是高興——黃鶴臨走前,留下了這句話。

晁衡大人。

黃鶴所說的高興,究竟是什麼呢?

是兩人今晚的長談?

不。

我知道答案。

黃鶴所說的,是我們彼此共度的這段時光。

我十分明白。

那過往的日子。

絢爛不已的歲月。

黑暗中,依稀可見那場宴會的盛況。

李白作詩,皇上譜曲,李龜年歌唱,貴妃起舞的那場宴會。

晁衡大人,你也參加了那場宴會。

連當時的樂音,似乎都還回響在我耳際。

那段夢幻般的過往。

安祿山之亂時,遠走蜀地避難的事。

在馬嵬驛途中所發生的事。

華清池的前塵往事。

如今,一切都已成為一場空夢。

晁衡大人。

人,是何等愚昧的生物啊。

出於此愚昧的因由,人又是何等令人愛憐的生物啊。

「黃鶴……」

我也對著黑暗喃喃自語。

「真是高興啊……」

此話隨風消融於黑暗之中,隨即消逝在夜的彼方,一如往昔的日子。

晁衡大人——

這是我最後想對您說的話。

兩三天內,我將走上黃泉之路。

而您也無法回到倭國,成為必須在唐國終結一生的人了。

我則是思念著遙遠的長安,卻在這偏僻的朗州,不得不結束罪惡一生的人。

如今我所擔心的是,在華清池失去蹤影的貴妃。

她還在人世嗎?

她和白龍、丹龍,還在大唐某處一起生活著嗎?

黃鶴臨走所留下的話,是否與此有關呢?

人畢竟無法在得知所有自己所在意的事件的答案之後,才踏上黃泉之路。

一如黃鶴所言,不論何時撒手,終歸都是在某事的旅途中死去的吧。

人都是懷抱著種種擔心、遺憾,而突然於某日、在某事的旅途中結束生命的吧。

何況你是遠自倭國而來,羈旅於此的異國之人。

你該會多麼懷念故國山河啊。

說來,我是來自遙遠的嶺南之人。

幼時即被去勢,為嶺南討擊使李千里所買下,獻給則天武后。

此後,我成為宦官高延福的養子,改姓高。

能夠出人頭地,至今我仍不敢想象,而深入牽連大唐王國的秘密,更是當時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燈火已愈來愈微弱。

一如燭殘燈枯,我這條命也快要走到盡頭。該是擱筆終卷的時刻了。

晁衡大人,此信交付到您手中時,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我想,或許您也可能收不到這封信,祈願敬禱,此信能順利交到您手中。

此致晁衡大人

寶應元年三月高力士謹志於朗州

【十二】

關於高力士之死,《舊唐書》曾如是記載:

寶應元年三月,會赦歸,至朗州,遇流人言京國事,始知上皇厭代。力士北望號慟,嘔血而卒。

所謂「厭代」,是指天子駕崩。

高力士享年七十九歲。

流放巫州期間,曾殘留以下詩作:

兩京作芹賣,

五溪無人採。

夷夏雖不同,

氣味終不改。

譯註:僧祇支,僧尼五衣之一。佛上身內衣,從左肩穿至腰下,一種覆肩掩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