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海方才說罕見,是指逸勢臉上浮現不帶愁苦的笑容。
「逸勢,別生氣。我只是在想,你也有這樣笑的時候。」
「所以我問你,我到底怎樣笑嗎?」
「別要我說明。我只是喜歡你剛剛的表情而已。」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逸勢噘著嘴。
「我也喜歡你生氣時的表情。」空海唇角浮現微笑。
「不玩了。」逸勢沒勁頭地說,「跟你抬槓,真吃虧。」
「吃什麼虧?」
「不太清楚,就是因為不清楚才會吃虧吧。」
「你吃虧了嗎?」
「吃虧了。」
「結果,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我為什麼笑嗎?」
「正是。」
「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瞧見大猴,突然靈機一動。」
「你想起了什麼?」
「哎,空海啊,我總覺得,大猴這傢伙為你辦事時,似乎快樂到不行。如果我剛剛笑了,只是這個緣故。」
逸勢話未說畢,便聽到慌亂的腳步聲,後面傳來呼喚:「空海先生——」
空海與逸勢回過頭去,只見方才應該已經出門的大猴立在那兒。
「怎麼了,大猴?」
「也沒怎樣,空海先生。不過就是我一齣門,就碰到某人了。」
「碰到誰?」
「前不久來這兒迎接空海先生到柳先生那兒的——」
「韓愈?」
「是的。韓愈乘馬車駕到,跟我碰個正著,他讓我傳話。」
「什麼話?」
「好像是柳先生派他去辦急事。他說,可以的話,請空海先生馬上過去一趟——」
「馬上去一趟?」
「韓愈先生是這麼說的。」大猴的目光往後面瞧。
順著大猴的視線一看,西明寺山門下,果然站著一名男子正朝著這邊望。
「韓愈……」逸勢視線移至那男人身上,喃喃地念著對方名字。
察覺兩人投來的視線,韓愈恭敬地行了個禮。
【四】
空海、逸勢圍著木桌,與柳宗元相對而坐。
此處正是前不久雙方碰面時,柳宗元友人那棟宅邸。一如上回情景,馬車東繞西轉,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座宅邸。
迎面而坐的柳宗元,滿臉沉重的表情。他雙頰陷落,眼眶發黑,唯有眼神不變,宛如在揣測對方的分量。
「發生了什麼事?」招呼打完,先開口的是空海。
柳宗元頷首,以沉重的聲音說道:「確實出事了……」
「什麼事?」
「很嚴重的事。可是在宮裡,我卻找不到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
「我們想做的,是政治改革。希望有一天,可以開創新局,不讓宦官及五坊小兒再欺負無辜百姓。所以,才擁護王叔文先生。該做的事堆積如山,我們卻做不到百分之一。宮裡大半以上的人,對我們的改革很不高興,樹敵很多。萬一不小心找錯商量物件,光這點,就會毀掉我們的計劃了。」
「您找王叔文先生談過了嗎?」
「沒有。」柳宗元搖搖頭。
「為什麼?」
「可以說,我目前所面臨的困擾,王先生本人也牽扯在內。」柳宗元呼吸困難般地答道,「我找你這位外國人商量這樣的事,或許有些奇怪。可是,空海先生,我見過您替商販解圍,目睹了您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目前,我可以商量的物件,就只有您了,空海先生……」
「只有我?」
「是的。我要商量的事跟您有關,跟楊玉環也有牽扯。」
「總之,您可以把事情說出來嗎?」
「是。當然,請您務必保密——話雖如此,或許附近的人早已察覺,空海先生也知道了。王叔文先生身邊有位女子,很早以前,他就暗中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是住在平康坊,名叫李香蘭那位嗎?」
「哦,您都知道了嗎?」柳宗元驚呼道,「既然您已經知道,那我就直接說了。老實說,有名男子寄住在李香蘭家中,是王先生關照進去的,雖說男女同居不大好,但因還有好幾個下人,又是王先生所安排,所以我們對這事並未關切太多。」
「嗯。」
「不過,寄住的那位男子,似乎是空海先生搜尋的某道士。」
「是周明德吧。」
「真令人吃驚。您說得沒錯。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不,這事待會兒再聽您高見,現在先讓我說說我的事吧。」
如此,柳宗元開始述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五】
據說,周明德回到那宅邸,時辰已過大半夜。
入門後,周明德便直驅李香蘭房間,叫醒她說:「喂,那信匣呢?」
「信匣?」李香蘭一邊揉著惺忪的睡眼,一邊點燈火問道。
「對。」周明德挨近李香蘭。
搖曳的燈盤燭火,映照著周明德的臉孔。
李香蘭見狀,「啊」的一聲發出驚叫。
原來,周明德滿臉是血,那血一直流淌至胸部,甚至衣襟、衣袖也都被鮮血濡溼了。
「喂,信匣呢?」對著幾近癱軟的李香蘭,明明寄人籬下,周明德卻以主人般的口吻追問。
「信匣?」李香蘭猛然想起一件事。
這信匣,正是前不久王叔文來時,咐吩道:「這東西寄放在這兒一陣子。」
而後擱置下來的東西。
信匣表面描繪著螺鈿圖案,模樣十分精美。
不過,為什麼周明德知道王叔文寄放的信匣呢?
「那、那信匣——」
臥室牆邊有個壁櫥,就放在那裡面。
李香蘭話尚未說出,周明德便已找到那壁櫥了。
開啟壁櫥後,周明德一邊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一邊說道:
「哎呀,可不就在這兒嗎?」
沾滿血跡的臉,笑得十分得意,他伸手取出那信匣。
他開啟信匣盒蓋。
「怎麼,是空的?」
裡面空無一物。
「喂,你——」
手拿空信匣,周明德神色駭人地看著李香蘭。
「這信匣裡面的東西,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不知道。從沒見過裡面的東西。」李香蘭用雙手撐著自己說道。
「嗯哼。」周明德像在思考什麼,又彷彿理解了某事一般,最後點了點頭,「難道被誰拿走了?」
周明德以可怕的眼光,再度瞪視李香蘭。
李香蘭嚇得魂不附體。
「哎,既然不見了,那也沒辦法。不過——」說畢,周明德不客氣地挨近李香蘭,一把抓住她纖細的手腕說道,「那就來佔佔你的便宜了。」
那張沾滿血跡的臉孔不斷逼近,血腥味直往李香蘭臉上衝來。
她嚇得連發出哀叫的力氣也無。
如此,周明德凌辱了李香蘭兩次。
「真是痛快!」
周明德站起身,裸著身子在宅邸內踱步,還大聲使喚下人們:「喂,起來,起來!」
就在李香蘭的注視下,他對起床的下人們說道:「你,到院子裡拿木柴。」
「你,去準備大鍋。」
「你,備水。」
下人們各個睡眼惺忪。
雖說周明德裸身吆喝他們,因平素便是熟臉常客,他們也就準備柴火,取出大鍋、水。
宅邸宴客時,有時得準備百人以上的飯菜,所以備有大鍋。
遵照周明德的叮囑,下人們在院子堆柴、架鍋、盛水入鍋。
「點火!」周明德說。
不一會兒,薪柴起火,大鍋底下開始冒出橙黃色的火焰。
此時,李香蘭也整好裝束,到院裡來。
不久——
鍋裡的水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音,開始沸騰起來。熱水滾沸的大鍋搖搖晃晃。
「好了,應該可以了。」周明德說道,「接下來,讓大家看看好玩的事。」
說畢,周明德便徒手抓住大鍋邊緣。「嗞——」的一聲,令人厭惡的烤肉焦臭味四溢。
就這樣,周明德抬高光溜溜的身子,投身沸水之中。
連制止都來不及。
如果人站在大鍋中,肚臍以上會露出水面,不過,周明德是全身下沉投入滾燙的沸水中的。沒多久,滾水上浮現出他那張煮得透紅的熟臉。
不知是否在沸水中未曾閤眼,周明德的眼珠被煮得白濁不堪。
「真是舒服啊。」周明德用雙手擦拭自己紅通通的臉孔。
結果,臉皮整張脫落,隱約可見黃中帶白的脂肪組織。下一瞬間,整個身體沉入沸水底部,周明德死了。
他竟然將自己下鍋煮沸而死。
【六】
「總之,空海。因為這事,今早李香蘭請我到她宅邸去了。」柳宗元束手無措地說。
「為什麼請你到她府上?」
「因為她想找人商量,所以才想起與王叔文最親近的我吧。」
「換言之,李香蘭會這麼做,另一個原因是,周明德凌辱了她。」
「是的。這事到底該老實告訴王叔文,還是隱瞞不說的好,李香蘭現在驚慌失措得無法判斷了。」
「原來如此。不過,柳先生為什麼這麼急著找我來呢?李香蘭被凌辱的事,不是愈少人知道愈好嗎?」
「問題正在這裡,空海先生。今天我講這番話的目的,其實在後面。剛剛那些話,都是為了說明後面的事,實在不該隱瞞空海先生。」
「還有其他事?」
「我到李香蘭宅邸時,在那兒見到某樣東西。」
「某樣東西?」
「就是我剛才提過的信匣。」
「信匣?」
「是的。那正是我收藏晁衡大人信件的信匣。」
「這真是、真是——」連空海也驚叫起來。
柳宗元沉默了下來。
他默不作聲地以袖口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您剛剛說,那是王叔文先生寄放在李香蘭那裡的信匣吧?」
「是的。」
「那信匣,真的跟柳先生被偷走的信匣一樣嗎?真的是裝有晁衡大人信件的那個信匣?」
「錯不了。不僅圖案,連信匣外表的小瑕疵,都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這麼說來,偷走信匣的是王叔文先生?」
「我不得不這麼想,所以才進退兩難。空海先生,能不能給些高見?」
「那信匣是從柳先生宅邸偷走的,這事告訴李香蘭了嗎?」
「不,還沒。」
「只要沒說,或許還可設法解決。」空海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