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取出瓜果,放到懷裡了。」
空海低聲說道。方士正拿起柄勺的把子,把身子探進桶內。
「哦。」逸勢低聲叫出。
果然如空海所說,逸勢看到了方士一邊舀水,一邊從桶內拿起瓜果,火速放進自己的懷裡。連著兩個都放進懷裡了。
現在,逸勢看到方士的懷裡鼓得大大的。
「冒出芽來。」方士說。
「不冒芽。」空海低聲呢喃。
「長出葉子來。」方士道。
「不長葉子。」空海說。
「開花。」
「不開花。」
「結果。」
「不結。」
「大起來。」
「不會大。」
空海故意蓋過老人的話語,低聲逐次告訴逸勢。
「他從懷裡拿出瓜果了。」
空海語畢,逸勢果然看到老人嘴裡說摘下瓜果,其實是從懷裡拿出兩個瓜果來。
歡呼聲再度揚起。
空海站出來接過瓜果,並打算付錢。
「不,不用。」方士搖搖手,不收錢。
「為什麼?」
「我不是賣瓜果,是賣法術。」方士說道,「因為你沒中術,所以不能收錢。」
「您知道我沒中術?」
「嗯。」
「失禮了。」空海低頭告罪。
「不,不。」方士搖手說,「兩位看似不是唐人吧?」
「不是。」空海回道。
「從何處來的?」
「倭國來的。」
空海原來已把「日本國」說到嘴邊了,又改口成「倭國」。
那時候,「倭國」的稱呼比「日本國」更普遍。
這件事,空海在旅途之中已經明白了。
「哇,」方士提高聲調,「真是遙遠的地方啊。」
空海和方士的交談,當然是用唐語。
站在旁邊的逸勢不知兩人在講些什麼,臉上充滿好奇。不過,不愧是逸勢,他並沒有從旁硬加入兩人的交談。
「來此已經很久了吧?」
「不。才到不久。」
「以前來大唐遊玩過?」
以前是否來過大唐呢?這是方士問空海的本意。
「這是第一次。」
空海話一說完,方士便「啊」地發出讚歎聲,說:
「雖然如此,唐語竟是這般流利。」
「哦。」
「因何事來大唐呢?」
「以留學僧身份,來此學密……」
「密」,就是「密宗」。
「來盜取嗎?」語畢,方士微笑。
「盜取?」
「這張臉不像是來學習,而像是來盜取密法的臉。」
「嗯。」
空海點點頭,方士緊盯空海,仔細端詳。
「倭國的人,都像您這般嗎?」
「有形形色色的人。」
「形形色色啊?倭國的人若都像您這般,那就太了不起了。」
「何故?」
「不僅是密宗,整個大唐都要被盜光啦。」老人爽朗大笑道。
空海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麼——」
尚未說出「要往何處呢」,空海搶在方士前回答。
「赴長安。」
「長安嗎?」方士自語,再度望向空海,問道,「能夠請教大名嗎?」
「空海。」
空海報上名號後,又以唐語把旁邊逸勢的名字告訴方士。
「在下丹翁。」方士說。
「表字嗎?」
「嗯。」方士點頭,又問,「空海,不知您在長安逗留多久?」
「大概得二十年。」空海說畢,再加上一句,「大概吧。」
「那麼,改天到長安喝一杯吧!」
「您也要前往長安?」
「是。」方士丹翁說畢,又微笑著。
「那麼,就不在此打擾太久。」空海頷首。
想把拿在手裡的兩個瓜果歸還丹翁。
「沒理由收您這東西。」
「拿去吧!空海。能夠看破丹翁法術者,在大唐之中恐怕難得一見吧!知道我名號的人,如果因此而收下丹翁的瓜果,那麼,就算是相互廝殺的對手,也會立刻成為十年以上的知音。」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空海說畢,再度欠身。
相互告辭後,對著走入人潮的空海的背後,丹翁喊道:
「空海。若要求取密法,可以去拜見長安青龍寺的惠果師父。」
空海回頭,再度鞠躬行禮。
「太厲害了。空海,真如你所說的。」
走出人群后,逸勢興奮地說。
空海和逸勢手裡各捧著一個瓜果。
二人的周圍,車馬喧騰,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
「空海,趕緊告訴我。」逸勢說。
「告訴你什麼?」
「方才的事。你和那老人到底講些什麼?」逸勢迫不及待地問。
「談了很多。」空海微笑。
低聲回應後,空海就把方才和那名喚丹翁的方士所談的事一五一十講給逸勢聽。
話一說完,空海突然聞到一股腥味。
一股血腥味。
稍一留意,才發現迎面而來的人都以怪異的眼神注視著空海和逸勢。
空海感覺兩手溼溼的。他以為或許瓜果破了,流出汁來了。
「啊!」空海低叫一聲,停住了腳步。
「怎麼啦,空海?」逸勢也停住腳步問。
「你看!」空海說。
空海站在原地,緊盯著抱住瓜果的雙手看。
「怎麼啦——」
話剛出口的逸勢終於驚覺。
「哇!」
叫聲一齣,逸勢趕緊甩掉手上的東西。
瓜果落到地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地面上染成一片血紅。
一顆鮮血淋漓的狗頭滾落到地面上。
空海和逸勢自以為抱的是瓜果的東西,原來是看似剛被砍下來的狗頭。
「中了幻術——」空海喃喃自語。
一開始,丹翁就知道空海已經看破自己的技法。
因為,空海知道丹翁從桶內取出瓜果。
於是,方士將計就計。
他利用了空海認為從桶裡拿出來的必定是瓜果這個盲點。
知識真是恐怖啊!自己不是才剛剛說過嗎?
空海心中暗暗自忖。
「不愧是大唐國。」空海又喃喃自語,「那是個我所不及的人。」
大唐真是廣闊。
空海如此一想,突然覺得很開心。
有趣。
空海放聲大笑。
「怎麼啦,空海?」
逸勢對他說話,他依然止不住笑聲。
空海就這樣抱著一顆血淋淋的狗頭,開心地大笑。
【二】
「啊——」
有位年約七十、白髮白髯的老翁從屋內走出來,向大家打招呼。這時大夥用餐完畢,正要各自回房休息。
「我聽說你們當中有一位天賦異稟的和尚……」老人環視大夥兒後,如此問道。
翻譯話一說完,半數以上的人都把視線集中在角落那個男人身上。只有那個男人還在吃飯。
每個人都疲倦極了。
一整天,坐在馬車裡硬邦邦的椅子上搖搖晃晃。
從水路轉成陸路的汴州算起,這已經是第六天了。
那是被車輪輾得凹凸不平的道路,臀部就這樣碰來碰去。
當時的車輪是木製的,當然沒有彈簧。
地面上的震動,從臀部傳到背脊而震到頭蓋骨裡去。這可不是在牛車上慢條斯理前進的一天,而是在馬車上疾飆如電的一天。
連假寐一下都不成,因為身體左搖右晃。
若稍稍打個盹,腦袋便立刻會撞到撐持車頂的支柱。
因此,一行人已經養成一用完餐就立刻去睡覺的習慣。
說到用餐,那也是異國風味。異國所產的食料,以異國方法烹飪、調理出的菜色。一切都和日本不一樣。
疲憊的身體很難適應異國的飲食風味。
能夠吃掉一半的還算狀況好,多數人都剩下一大堆。
這一行人幾乎都在拉肚子,個個都有拉肚子的經驗。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個例外的人,還在進食當中。
他,就是空海。
在這個異國他鄉里,只有空海好像很能自得其樂。
對於至今幾乎都在山嶽修行及旅途中的空海而言,搖晃的馬車、異國的食物,完全不成問題。
就像馬兒般啃食。自己的碗盤空了,甚至還伸手到別人的碗盤上拿。現在,空海正在吃的,就是鄰座橘逸勢吃剩的食物。蔬菜、豬肉和木耳,用大量辣椒和好幾種辛料的香汁去熬煮的菜餚。
好辣啊!
除了空海外,所有人對於這種辛辣,連一口也吃不下去。
空海正在狼吞虎嚥。
真是痛快的吃相。一樣接一樣的食物消失在空海的嘴裡,落進了他的肚子。
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空海的身上。
一行二十三人當中,只有空海一人是僧侶。
雖然頭髮有些長了,也只有空海一人是僧侶裝扮。
用不著特地詢問,老人所說的「和尚」,誰都知道就是空海。
之所以特地詢問,是對從日本而來的遣唐使一行人的禮貌性尊重。
「喂,好像是指你哦。」坐在旁邊的橘逸勢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
其實,就算不說,空海也知道老人在說什麼。
只是,老人會用「天賦異稟的和尚」稱呼自己,倒是料想不到。
「就是今天在天津橋旁,一眼就看穿道士幻術的那位和尚。」老人說。
當老人剛說畢,空海抬起頭。
「若是那樣的話,就是我了。」空海一邊咀嚼,一邊以流利的唐語回答。
雖然還吃著東西,但他態度爽朗,不會讓人感覺不快。
「失禮了。我還以為你已經用餐完畢了。」老人說。
「沒關係。」空海以出色的唐語回道。
說得比翻譯的唐語還要流利。
「您真的是倭人嗎?」老人問。
這位日本留學僧操著一口比唐人發音還正確的唐語,老人好似已經全然為之傾倒。
「留學僧空海。」
空海報上名字後,老人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空海。
「老朽孫嶽梁,是這客棧的掌櫃,有一事相求。」
這些談話,翻譯都翻譯給眾人聽。
「不知何事?」空海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從五天前起,客棧廚房出現異象。請您無論如何要幫忙——」
這一行人的代表藤原葛野麻呂,事先已經拜見過這位客棧老掌櫃。
最近,他經常臥病在床。當一行人抵達洛陽時,由於老人——孫嶽梁臥病在床,葛野麻呂獨自一人前往老人的病榻。
「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今日發生之事,我已略有耳聞。我相信不為幻術所惑的您,一定會答應我所相求之事。」
空海以試探的視線望向藤原葛野麻呂。
他以視線在詢問葛野麻呂,是否可以接受老人的要求。
「能力所及,儘管協助他吧。」葛野麻呂以日語答道。
「若有我可以盡力之處——」空海說。
「在您旅途疲憊之時來打擾您,真是萬分抱歉。首先請聽我把話說完。」
老人孫嶽梁環視大家一下後,注視著空海。
然後,開始說道:
「其實,這屋子旁邊有一間廚房。奇怪的事情,就出現在那裡。」
最初出現,是在四天前的晚上。
晚餐後,這裡的廚子利用灶火烤栗子時,從灶旁牆壁上的窗子外,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仔細一看,從那窗子往屋內伸出一隻手來。
滿是皺紋,像是歷經歲月的老人的手。
那隻手的手掌往上,上下微微搖動。
「給我!給我!」怪手如此說。
廚子驚嚇之餘,發現那隻手更往裡面伸,也更靠近自己。
「給我!給我!」怪手又說。
因此,廚子把烤好的栗子放在那隻手掌上,手迅速縮了回去,聲音也沒有了。
廚子鬆了口氣,沒想到翌日晚上……
「又出現了嗎?」空海問。
「是的,又出現了!」老人回道。
第二天晚上,也是廚子利用餘火在烤栗子時出現的。
這個廚子很愛吃栗子,很喜歡在工作完了以後自己烤栗子吃。
正當栗子快烤好時,窗子那兒又有動靜了。
抬頭一看,和昨晚一樣,從那裡又伸進一隻手來。
「給我!給我!」那手上下舞動著。
廚子將栗子放在那隻手掌上,滿是皺紋的那隻手立刻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如此,已經連續四天了。」老人說,「今天是第五天。」
「今日那隻手已經出現了嗎?」空海問道。
「還沒呢。每次都是晚餐後,工作收拾好,廚子開始烤栗子時才出現——」
「那麼,可否請您吩咐廚子,今晚也依照平日作息?」
「沒問題……」
「我要到現場,用自己的眼睛瞧瞧那奇怪的事情。至於該如何處置,那是後話。」
聽空海如此說,老人欠身行禮回道:
「明白了。」又說,「那麼,等這兒收拾好了,廚子準備妥當之後,再請您移駕——」
「如此說定。」
「如此說定。」
於是,老人謙恭地向一行人鞠躬行禮後,告辭回房去了。
經過翻譯轉達,大夥也都明白事情原委了。
所有人都以充滿好奇的神情注視著空海。
「有法子嗎,空海?」
橘逸勢掩不住興奮的聲音說道。
「如何?」
藤原葛野麻呂也問空海。
「船到橋頭自然直。」空海只露出微笑,爽朗地回答。
【三】
此處便是出事的廚房。
這裡隔成了土間和板間兩部分。空海和另外四個男人坐在板間裡。
四個男人當中的兩位,就是和空海同為遣唐使的橘逸勢和藤原葛野麻呂。另外兩人則是這家客棧的孫嶽梁和廚子。
這個從異國來的僧人空海將如何處置從窗外伸進來的怪手呢?想目睹這一幕的人還真不少。然而,再怎麼怪異的現象,哦,不,正因為怪異,所以人少比人多好辦事,結果只有連空海在內的五個人聚集在廚房裡。
爐灶安置在土間。
灶子緊靠磚頭砌成的牆,旁邊的上方——那扇出問題的窗子,在約莫人頭高處。
「就是那扇窗子嗎?」空海望向窗戶問。
「是的。」廚子回答。
廚子五十來歲,鼻子下方蓄著短髭。
「何時開始烤栗子呢?」
「快了。把工作大略收拾好以後——」
「那麼,和平時一樣開始吧!就當作我們不在這裡。」
空海一說完,孫嶽梁點點蓄著白鬍子的下顎。
「開始吧,不必在意我們——」
「那麼——」
回答完這句話後,廚子走到土間,來到爐灶前,隨手拾起附近地面上的一塊木頭,擺在灶前坐了下來。
從斜後方看過去,只見廚子往前彎曲的背部。
廚子的腳邊,看得見灶裡的火。
火,已經沒有火焰了。
灶子裡頭,只見閃著紅光的炭火。
廚子從懷裡抓出一把栗子,丟進炭火前的灰燼中。
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從灶子飄來烤栗子的香味。
啵!
一顆栗子裂開了。
廚子拿著木棒伸進灶裡,把烤好的栗子一顆、兩顆地從灰燼中挖出來,往灶外丟去。
再把栗子擱在手裡,用指甲剝皮。
手掌看起來強而有力。
於是,開始吃起來了。
就這樣,吃了三四顆的時候……
「喂!空海——出現了。」橘逸勢低聲道。
真的出現了。
從那扇窗子,一隻白白細細的手正往屋內伸。
就算逸勢不說,此時所有人也正同時注視著那場面。
手指頭先從窗子鑽進來,游泳般慢慢地搖動手掌。
從手掌到手腕的部分,細長得讓人吃驚。
那隻手,好似在乞求什麼般上下搖動著。
「給我!給我……」手如此說。
既像女人的聲音,又像小孩的聲音,也像大人的聲音,是那種聽不出性別和年齡的聲音。
廚子看著空海。
空海無言地點點頭。
廚子把拿在手上的栗子放在那隻細白的手上。
一握住栗子,那隻手就像出現時一般快速地縮回窗外——消失了。
手消失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呼」的一聲,不知是誰發出嘆息聲。
「您都看到了嗎?」孫嶽梁問。
「是。」空海點點頭。
「哇,傳說的事情就發生在眼前。」
逸勢忍不住興奮地說道。
「噢……」
藤原葛野麻呂只發出低聲呻吟。
廚子可能因此喉嚨都幹了,從放置在土間角落的大水缸裡舀起一勺水喝了下去。
「事情就如您所看到的。」
廚子一邊用右手背擦了一下溼答答的嘴唇,一邊說道。
「剛剛所發生的事,在這四天裡,每晚都發生,對不對?」空海說。
「連今晚算進去,已經是第五天了。」廚子答道。
「昨晚,那隻手消失後,我派個膽大的人到屋外檢視,結果什麼也沒看到。雖然不是特別可怕,也好像沒什麼惡意,但還是覺得心裡毛毛的。」孫嶽梁說。
「外面好像有個後院。」
「對。後院對面就是圍牆,整個客棧都由圍牆圍著,只要有心的話,翻過圍牆就可以自由進出,因此手一消失後,我立刻派人從後門出去,有人想翻越圍牆到外面,應該可以馬上看到……」
「說得也是。」
「但是,樹蔭下、屋子陰暗處等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過了,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東西。」
孫嶽梁注視著空海說道:「您覺得如何呢?」
「您讓我看到非常有趣的事。」空海始終微笑著。
「有趣?」
「對。就是令人覺得趣味盎然的意思。不過,我是否可以請教各位幾個問題呢?」空海說。
「知無不言。」孫嶽梁望著空海回道。
「包括我們嗎?」
還不習慣唐語的橘逸勢,通過葛野麻呂的翻譯,才完全明白空海所說的話,然後如此問道。
「是的。」
空海以唐語回答。這種程度的會話,不必通過翻譯,逸勢也能懂。
「那麼——」空海環視眾人說,「方才,大家都看到伸進窗內的那隻手了,可否講些關於那隻手的事給我聽呢?」
「可以。」
「嶽梁先生,不知您看到那隻手的感覺如何?」
「您的意思是——」
「那只是右手呢還是左手?」空海問。
「這……」嶽梁一時之間竟答不出來。
右手還是左手?明明知道答案,突然卻又弄不清楚到底是左右哪隻手了。
「應該是右手。」嶽梁回答。
「我覺得是左手。」廚子答道。
「不是左手吧?」
「應該是右手。」
葛野麻呂、橘逸勢接連回答。
「哈哈哈哈。」
聽完四個人的話,空海開心地說道:
「同樣一隻手,到底是右手還是左手?意見竟也如此分歧。」
「你看到的呢,空海?」逸勢問。
「一說開,事情就結束了。」
「空海!這麼說你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嘍。」
「嗯,大概吧!」
「大概?」
兩人以簡短的唐語對話。
因此,孫嶽梁也明白其意。
「若是您已經知道那是什麼,請告訴我。」孫嶽梁向空海說。
「等明早天亮之後,再奉告比較好。」
「為什麼呢?」
「因為天亮後,可以確認一些事情。」
「既然您這麼說,也只好這樣了。」
「明早用餐完畢,煩請在座各位來此再聚,我們出發之前,我想應該可以奉告答案。」空海說。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四】
翌晨,同樣一群人又聚集在廚房。
每個人都充滿好奇心,橘逸勢更是隱藏不住心中的興奮之情。
「空海!若是知道的話,趕緊告訴我們吧!」
昨晚回房後,逸勢如此逼問空海好一陣子。
「明日再說吧!」
空海如此一說,逸勢顯得相當不滿。
「狗頭的事也是如此。明早知道是最好的……」
其實,急於揭開謎底的人不只是逸勢而已,同行的人也等著空海回來,想聽聽事情原委。
葛野麻呂亦是如此。大家的好奇心像飄浮在半空中般,熬了一夜到清晨。
「原因應該在窗外。」
環視大家後,空海說道。
「到後院看看吧!」
眾人從旁邊板門走到後院。
清晨時刻。
為了趕在年內抵達長安,只在洛陽投住一宿,就得立刻出發。因此,早餐也是在太陽剛從東方地平線升起時就已經用畢了。
陽光尚未射入的後院,撒滿一地的落葉上,結著白白的霜。
「那麼——」
空海踏著霜葉走進後院,站在靠近那窗子處的一棵槐樹蔭下。
「找到了。」空海說,「這正是昨晚那隻手的原形。」
大家圍住空海,望向空海所指之處。
「啊!」
發出叫聲的是孫嶽梁。
槐樹根部——枯草之間,有一個破舊的勺子。
仔細一看,勺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
「這是——」
「栗子。」
逸勢和葛野麻呂同時叫道。
勺子裡確實有五顆栗子。
「剛好是這五天的栗子。」空海道。
又看著廚子。
「有關此事,可否請您說明或必須由其他人來說明呢?」
空海話一說完,廚子邊注視著結霜的勺子和栗子,邊說道:
「不。此事還是由我來說明吧!這勺子,是我在五天前的白晝丟棄的。」
「如此說,正是那隻手第一次出現的那一天。」
「正是。」
說完,廚子望著大家。
「廚房以前就放了一口水缸,這勺子是用來舀水的。已經用了二十二三年了吧!勺子底部也出現裂痕,舀水時往往會漏掉。因此,換了個新勺子時,我隨手就把舊勺子丟到窗外了。」廚子如此說。
空海彎身撿起勺子。
「事情就是如此。」空海說道。
「所謂器物,只要經人使用二十年以上,自然已有魂魄附身。魂魄成精,每晚會出現。」空海微笑道。
「每晚吃完栗子,用那勺子舀水喝完才就寢,是我的樂趣。」
「由於太懷念往昔時光,已成精的勺子才會化為人手出現。」
「那要如何處置這勺子才好呢?」廚子問。
「魂魄附身的成精之物,應該和人同等看待。」
「您的意思——」
「和人一樣,或燒掉,或埋在土裡,再誦上一段經即可。」
簡單扼要說明後,空海又露出了微笑。
【五】
「你啊——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啊!」
在馬車裡,橘逸勢一邊仔細端詳空海,一邊說道。
此時,馬車已經離開洛陽,踏上赴長安之路。
地面上的凹凸不平,就這樣直接打在臀部上。
「說我嗎?」空海問。
「正是說你。」
「你常常如此說!」
「因為不可思議,才說不可思議啊!昨日方士的事還有今早的事,不都是如此嗎?」
「是嗎?」
「空海啊,每個和尚都像你這般嗎?」
「什麼這般啊?」
「別回答得這麼冷淡。」
「嗯……都一樣吧!」
「一樣?」
「和儒生一樣。」
「聽不懂。佛教徒和儒生,如何會一樣呢?」
「儒生也是形形色色啊!譬如:孔子是儒生,我叔叔阿刀大足也是儒生,在這裡的逸勢也是一位儒生……」
「嗯。」
「同樣是儒生,孔子、阿刀大足、逸勢,不都是各自不同的人嗎?和尚也是如此。」
「空海啊,我明白你的話。明白,其實又不真明白。」
「為何呢?」
「我覺得你好像總是強迫自己不要說出事實的真相……」
「是嗎?」
「人各不同,理所當然。而你說這理所當然之事,其實是打算欺瞞我。」
「絕對無意欺瞞。」
「算了。空海,至今我已見過好幾位和尚,都是各自不同,你是當中最特別的一位。」
「是嗎?」
「說實話吧,空海!說實話,好讓我安心吧!」
「說什麼實話呢?」
「說你覺得自己特別的事情。你應該會覺得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才對。」
「哈哈哈。」
「好啦。連逸勢我都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像你這般,不可能不這樣想,不是嗎?因為我都覺得自己很特別,像你這般的人卻不覺得自己特別,我就會很困擾。」逸勢坦率得令人憐愛。
「逸勢很困擾嗎?」空海笑道。
「困擾。」
「真是對不住啊!」
「若是如此,請直接說。但是,不要撒謊。」
「絕不撒謊。」
「你會覺得自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人嗎?」逸勢問。
「嗯。」空海回答得很乾脆。
如此乾脆的回應,令逸勢的神情顯得很洩氣。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空海答道。
沉默一會兒,逸勢不以為然地盯著空海看。
「你騙人的技巧很高明。」
「我誰也沒騙!」
「雖說沒騙,我卻覺得被騙得團團轉。」逸勢說。
說完後,又仔細端詳空海。
果然是個奇妙的人。只能說是不可思議。
對於逸勢的注視,空海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在空海的心裡,各式各樣的事物,不時相互矛盾,而這些矛盾卻同時棲息在這個男人的內心。
理智和野性、高貴和下流、聖和俗,這一切生命的結晶體,都閃耀在這個男人的肉體之中。
這一切,時而相和,時而矛盾,甚至發出傾軋、不協調的聲音,在空海的肉體中,混沌地翻滾著。
「那就是函谷關!」
此時,前方握著馬繩的男人叫道。
「哇!」
馬車上的人也叫出聲來。
逸勢、空海都把身子探出馬車,望向前方。
前方地平線上,可見函谷關聳立在青鬱而險峻的山嶽之間。
近山頂處,覆蓋著皚皚白雪。
「翻過山嶺就是長安囉!」逸勢掩不住興奮地說。
離開日本已經五個多月,一行人終於來到了用不著九天行程就可以抵達長安的地方。
當時,連空海在內,想必每個人都忍不住朝聳立在地平線上的山嶽的另一邊直直看去。
覆蓋著白雪的山嶽的另一邊,正是處於爛熟時期的長安。
此時的長安,有如一觸就會掉落的成熟果實。
長安城在此,有如在等待這果實的絢爛、混沌完全貪婪地耗盡。
今日本四國香川縣。
大阪的古稱。
平安初期的僧人,日本天台宗的開山祖。
當時稱國籍歸化為日本的韓國人或中國人為「歸化人」。
平安朝指日本歷史上,約七九四年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後四百年之間的這個時代,約相當於中國唐、宋兩朝。
地上沒有鋪木板的房間。
地上鋪有木板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