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蘭·阿切爾坐在東三十九街他的書房寫字檯前。
他剛參加了大都會博物館新展廳落成的盛大官方招待會,闊大的空間擺滿歲月的遺蹟,時髦的人群在科學分類的寶藏之間穿行,此情此景猛然壓緊了鏽跡斑斑的記憶彈簧。
「喲,這兒老早就是塞斯諾拉展廳中的一間嘛。」他聽見有人這麼說。周圍的一切瞬間消失,他彷彿獨自坐在熱水汀旁的硬皮長沙發上,望著一個身穿海豹皮大氅的纖細背影沿著老館狹窄的走廊遠去。
這景象又引發出一連串聯想,而他坐在那裡,以全新的眼光看著這間書房,這個三十多年來他孤獨沉思以及家人閒談的地方。
這間書房見證了他真實人生中的大多數事件。大約二十六年前,他妻子是在這裡告訴他說已經懷孕,她紅著臉閃爍其詞的樣子,新一代女子見了必然莞爾而笑;他們的長子達拉斯因為體弱,不能在隆冬時節帶去教堂,便是由他們的老朋友——出類拔萃、無可取代的紐約主教,這個教區的驕傲和榮耀——在這裡施洗。達拉斯在這裡第一次蹣跚學步,叫著「爸爸」,梅和保姆躲在門後哈哈大笑;他們第二個孩子瑪麗(簡直跟母親一模一樣)是在這裡宣佈與瑞吉·契佛斯那些兒子中最木訥卻最可靠的一個訂婚;阿切爾是在這裡隔著婚紗吻了女兒,然後一同下樓坐汽車去恩典堂——在這個一切從根基上動搖的世界,「恩典堂婚禮」卻仍是不變的習俗。
他和梅總是在這間書房裡討論孩子的未來:達拉斯和幼子比爾的學業,瑪麗對「成就」的不可救藥的漠然以及對運動和慈善的熱情,而活潑好奇的達拉斯出於對「藝術」的朦朧愛好,最後進入了紐約一家新興的建築事務所。
現在的年輕人已不限於從事法律和商業,而進入各種新行業。如果對國家政治或市政改革不感興趣,他們就很可能致力於中美洲考古、建築和園林工程,熱衷於本國獨立戰爭前的建築,研究並改造喬治王朝風格,反對濫用「殖民地時期」一詞。如今已經沒人擁有什麼「殖民地時期」住宅了,除了郊區那些腰纏萬貫的雜貨商。
不過,最重要的是——阿切爾有時候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紐約州長有一次從阿巴尼過來吃晚飯並過夜,就是在這間書房裡,他咬著眼鏡,握緊拳頭猛一砸桌子,對主人說:「該死的職業政客!你才是這個國家需要的人才,阿切爾。如果要像赫拉克勒斯那樣把馬廄打掃乾淨,你這樣的人就該出來幫忙。」
「你這樣的人——」這話曾讓阿切爾有多麼得意!他又是多麼熱情地響應這召喚!就如同內德·溫塞特曾力勸他「捲起袖子,下到汙泥裡」,而這次是由一位以身作則的人物提出,他的召喚讓阿切爾難以抗拒。
回想當年,阿切爾不敢肯定他這樣的人是否果真為國家所需要,至少是否能夠適應西奧多·羅斯福總統所謂的積極盡責;事實上,有理由認為國家並不需要他,因為進入州議會一年之後,他競選連任失敗,謝天謝地回到了默默無聞但也許有用的市政工作中,而後又開始為一份旨在掃蕩國內冷漠氛圍的改革派週刊偶爾寫幾篇文章。並沒有太多往事值得回憶;不過,當他想起他那一代、那個圈子裡的年輕人也曾有所向往——儘管掙錢、消遣和社交的窠臼限制了他們的視野——他對新世界的貢獻就如同一堵高牆中的一塊磚,雖然綿薄卻似乎還是有意義的。對於公共事業,他所做的不多,他生性就只適於思考和粗淺的涉獵;但他曾經思考過重大的事情,曾經在高尚的事物中嚐到樂趣,也曾經從一位偉大人物的友誼中獲得自豪和力量。
總而言之,他一直就是人們開始說的那種「好公民」。在紐約,多年以來,每一個新活動,無論是慈善事業、市政工作還是藝術活動,都會考慮他的意見,提到他的名字。當人們遇到問題,無論是開辦第一所殘疾兒童學校,重建藝術博物館,還是設立格羅裡埃俱樂部,建立新紐約圖書館,組織室內樂學會,大家都會說:「去問阿切爾。」他的生活充實而體面,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個男人應有的追求。
他知道自己錯失了什麼:生命之花。但是此刻,他認為那是不可能企及的東西,為此而苦惱就如同抽獎時為沒抽中頭獎而絕望。他的人生獎券數不勝數,獎品卻只有一個;機率實在微乎其微。每當他想起艾倫·奧蘭斯卡,一切便總是顯得縹緲而寧靜,如同追憶一本書或一幅畫裡所鍾愛的虛構人物:他將自己錯失的所有東西都集中在她身上,成為一個模糊微弱的幻影,使他再也不會想到其他女人。他一直就是人們所謂的忠實的丈夫;當梅猝然離世——她在照料他們最小的孩子時罹患傳染性肺炎——他真誠地悼念她。他們共同度過的漫長歲月已使他懂得,婚姻是否僅為一段無聊的責任,這並不重要,只要能夠維持責任的尊嚴:一旦放棄責任,婚姻就淪為醜陋慾望的爭鬥。回首往事,他以自己的過去為榮,卻也為之感傷。畢竟,老派規矩自有其好處。
他環顧這間書房——達拉斯新添了英國銅版畫、齊彭代爾式書櫥、精美的藍白色小擺設和漂亮燈罩的電燈——最後目光回到他永不會放棄的那張伊斯特雷克寫字檯,回到依然放在墨水臺邊的那幀梅的照片,這是他擁有的第一幀梅的照片。
照片上的梅,高挑婀娜、胸脯圓潤,身穿漿過的細棉長裙,頭戴飄逸的寬邊草帽,正是他在傳教堂花園橘子樹下見到的裝束。而她就一直是那天的樣子,既沒有太動人,也沒有特別遜色:她慷慨、忠誠,永遠精神抖擻,卻那麼缺乏想象力,那麼難有長進,她年輕時的世界早已崩潰又重塑,她卻渾然不覺。這樣堅定而快樂的視而不見顯然使她的眼界一成不變。既然她無法看到改變,於是孩子們也同阿切爾一樣,向她隱瞞起自己的看法;從一開始,父親和孩子便在無意中合力製造出一種始終如一的假象,一種單純卻虛偽的家庭氛圍。臨死時,她仍然以為這是一個美好的世界,每個家庭都和她的家一樣和睦而充滿愛意。離開這個世界,她毫無怨言,因為她相信無論發生什麼,曾經塑造他們人生的那些原則和成見都會由紐蘭灌輸給達拉斯,然後,當紐蘭隨她離去,達拉斯也會將這神聖的信念傳遞給小比爾。至於瑪麗,她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她。因此,當她將小比爾從死神手裡奪回,卻因此獻出自己的生命後,她是心滿意足地進入聖馬可大教堂阿切爾家族墓園的;那裡也是阿切爾老夫人的長眠之地,她早已安然避開了可怕的「潮流」,而她的兒媳卻絲毫沒有察覺到這「潮流」的存在。
正對著梅的照片,擺著她女兒的一張照片。瑪麗·契佛斯和她母親一樣身材高挑,金髮碧眼,但腰身粗闊,胸脯扁平,略顯慵懶,符合已改變的時尚要求。如果瑪麗·契佛斯的腰身只有二十英寸,能夠輕鬆繫上梅的那根天藍色腰帶,那麼她的運動才能也就無從發揮了。這一差別顯得很有象徵意義,母親的人生同她的身體一樣受到嚴格束縛,而瑪麗,雖然並不比母親更開放更聰慧,卻擁有更廣闊的生活和更寬容的觀念。新秩序也自有其好處。
電話鈴響,將阿切爾的思緒從照片上拉回。他摘下身邊的聽筒。身穿黃銅紐扣制服的信差那兩條腿曾是紐約唯一的快速通訊工具,而這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
「芝加哥來電。」
啊——一定是達拉斯打來的長途電話。達拉斯被事務所派去芝加哥,同一位年輕富豪商談密歇根湖畔宅邸的建築構思。這一類任務事務所總是派達拉斯完成。
「喂,爸爸——對,是我達拉斯。我說——星期三出一次海怎麼樣?茅利塔尼亞,沒錯,就是下星期三。客戶要我去看幾處義大利花園,然後再確定方案,要我趕下一班船出發。我六月一號回來——」他突然刻意地開懷大笑——「所以我們得打起精神來哦。我說,爸爸,我需要你幫忙,你一定要來。」
達拉斯的聲音聽上去就像在這間屋子裡似的,這麼切近而自然,彷彿他正坐在爐邊他最喜歡的那張扶手椅裡。阿切爾並不驚訝,因為長途電話已經和電燈以及五天橫渡大西洋一樣平常了。但達拉斯的笑聲還是嚇了他一跳:真是一種神奇的感覺,雖然相距遙遠,雖然有森林、河流、山脈、平原、喧囂的城市和無數奔忙的陌生人阻隔其間,但依然能聽出達拉斯的笑聲彷彿是在說:「當然嘍,無論怎樣我都必須一號回來,因為六月五號我就要和範妮·波福特結婚了。」
話筒裡的聲音再次響起:「還要考慮?不行,先生,一分鐘也不行。你現在就得答應。為什麼不行呢,你倒說說看?如果你能說出一條理由——不行,這個我早知道了。那麼就說定了?因為我相信你明天一大早就會先給丘納德輪船公司打電話的;而且你最好訂一張到馬賽的往返票。我說爸爸,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旅行了——以這種方式。哦,很好!我就知道你會答應的。」
芝加哥那邊結束通話了電話,阿切爾站起身,在屋裡踱起步來。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以這種方式一起旅行了:兒子說得沒錯。做父親的相信,達拉斯結婚後,他們還是會有「許多次」一起旅行的機會;因為父子倆天生志同道合,至於範妮·波福特,無論別人怎麼看她,似乎並不會干涉他們的親密關係。相反,根據對她的觀察,他認為她會自然而然地被吸納進來。但不管怎麼說,變化總歸是變化,差異總歸是差異,儘管他對未來的兒媳有好感,但依然希望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和兒子單獨在一起。
其實他並沒有任何理由不抓住這次機會,只有一個深層的原因——他已經沒有旅行的習慣了。梅不喜歡出門,除非有充分的理由,比如要帶孩子們去海邊或去山裡:她想不出有其他理由要離開三十九街的家,或紐波特舒適的韋蘭別墅。達拉斯獲得學位後,她認為有義務旅行六個月;全家人去英格蘭、瑞士和義大利作了一次老派的旅行。因為時間有限(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沒有去法國。阿切爾還記得,當要求達拉斯考慮去布朗峰,而不要去蘭斯大教堂和沙特爾大教堂時,他竟勃然大怒。但瑪麗和比爾都想爬山,達拉斯參觀英格蘭的那些大教堂時,他們兩個早就跟在後面一路打哈欠了。而梅總是力求公平對待每個孩子,堅持要在他們的運動愛好和藝術愛好之間保持平衡;她的確建議過丈夫去巴黎待上兩個星期,他們則去「完成」瑞士,最後在義大利湖區匯合。但阿切爾拒絕了。「我們要在一起。」他說。梅立刻喜形於色,因為他給達拉斯樹立了一個好榜樣。
自從兩年前她去世之後,他便再沒有理由恪守成規。孩子們都鼓勵他旅行:瑪麗·契佛斯相信出國去「看看畫展」對他有好處。這種療法的神秘性更使她堅信其效果。但阿切爾卻發現自己已被習慣、被記憶以及對新事物的驚恐畏懼牢牢束縛。
如今,當他回首往事,才發現自己深深陷入了刻板的生活。履行義務的最壞後果便是使人明顯不再適合做其他事情了。至少他那一代男人就是這麼認為的。對與錯、誠實與欺騙、高尚與卑劣,它們的分野太過鮮明,容不下意料之外的情況發生。一個人的想象力往往受制於生活的環境,卻偶爾有可能突然超越日常,得以審視命運的曲折起伏。阿切爾坐在那裡,思索著……
他在一個小世界長大成人,並屈服於它的準則,而如今這個小世界還剩下些什麼?他還記得可憐的勞倫斯·萊弗茨多年以前曾在這間書房裡發出嘲諷的預言:「如果照此速度發展下去,我們的孩子就會娶波福特家的雜種!」
而這正是阿切爾的長子——他一生的驕傲——就要做的事情;卻並沒有人詫異或責難。就連孩子的姑姑簡妮——她還是當年閨中老姑娘的模樣——也從粉色棉絮包中取出她母親留下的芥子珠和祖母綠,雙手顫抖著交給未來的新娘。沒有收到巴黎定製珠寶,範妮·波福特非但不失望,反而讚歎那古樸之美,並說她戴上之後會覺得自己彷彿一幀伊沙貝的小像了。
範妮·波福特父母已雙雙亡故,她十八歲初到紐約,像三十年前的奧蘭斯卡夫人一般贏得了社交界的心,只是這個圈子並沒有懷疑她、懼怕她,而是開開心心、順理成章地接納了她。這姑娘漂亮風趣、才華出眾:還想怎麼樣呢?再沒有人會心胸狹窄地翻出那些幾乎被遺忘的舊事,再去提她父親的過去和她自己的出身。只有老人還依稀記得波福特破產在紐約生意場上掀起的波瀾,記得他在妻子死後就悄悄娶了聲名狼藉的範妮·瑞茵,後來帶著續絃和繼承她美貌的小女孩離開了美國。有人聽說他去了君士坦丁堡,然後又去了俄國;十幾年後,有美國遊客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得到了他的熱情款待,他在那裡管理著一家大保險公司,直到有一天他和妻子在榮華富貴中離開人世。後來,他們的女兒孤身來到紐約,由梅·阿切爾的弟媳傑克·韋蘭照顧,因為她的丈夫被指定為小女孩的監護人。就這樣她和紐蘭·阿切爾的孩子們幾乎就是表兄妹了,因此當達拉斯訂婚的訊息宣佈,沒有人感到意外。
滄海桑田由此可見。今天的人們太忙碌——忙於各種改革和「運動」,忙於各種風潮、崇拜和無聊活動——再沒有工夫理會鄰居家的事情。萬千原子都在同一個平面上旋轉——在這樣一個巨大的社會萬花筒中,某個人的過去又算得了什麼?
紐蘭·阿切爾從旅館窗前眺望優雅歡快的巴黎街景,覺得自己胸中躍動起青春的惶惑和熱望。
他日益寬闊的馬甲下面,那顆心已許久沒有這樣衝動和興奮過,但轉眼間,卻又讓他一陣空虛,太陽穴發燙。不知道兒子見到範妮·波福特小姐時心裡是否也有這樣的感覺——但他仔細一想,又斷定不是。「他無疑也會激動,但不會是同樣的節奏。」他回想起年輕人宣佈訂婚時那副冷靜鎮定的樣子,認為家裡人當然會贊成。
「區別在於,現在這些年輕人以為他們理所當然會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而我們當時總是以為我們理所當然不應得到。只不過,我不知道,如果某樣東西你早就認定自己能夠得到,那麼它還會讓你心跳加速嗎?」
這是他們抵達巴黎的第二天,阿切爾坐在敞開的窗前,籠罩在春天的陽光裡,腳下就是銀光閃耀的旺多姆廣場。他答應跟達拉斯來巴黎的時候,提出一個條件——幾乎是唯一的條件——不能要他去看那些新奇古怪的「宮殿」。
「哦,可以——當然啦,」達拉斯一口答應,「我會帶你去個老派的快活地方——比如說,勒布里斯托——」阿切爾聽了目瞪口呆,這百年曆史的帝王下榻之地彷彿成了一家老式客棧,去那裡彷彿只是為了感受古老陳舊,品味殘存的地方色彩。
最初心煩意亂的那幾年,阿切爾多少次想象自己重返巴黎;但漸漸地,身臨其境的幻想退去,他只想去看一看這座城市,因為它是奧蘭斯卡夫人生活的舞臺。夜晚,當家人都已入睡,他便獨坐書房,喚起明媚春光灑滿沿街的七葉樹以及公園裡的花叢和雕塑,花車上飄來丁香的淡淡芬芳,壯麗的橋下大河奔流,充滿藝術與學術之樂的生活令人熱血沸騰。而現在,這壯闊的景象就鋪展在他面前,可是當他果真望著它的時候,卻畏縮起來,他覺得自己過時了,力不從心了:他曾夢想自己成為一個非凡的冷血男兒,而現實中的他卻如此渺小可悲……
達拉斯興高采烈地拍拍他的肩膀。「嘿,爸爸,這兒不錯,對不對?」他們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望著窗外,然後年輕人又說道:「對了,我給你帶來個口信——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等著我們五點半過去。」
他說得漫不經心,彷彿那只是隨隨便便的一件事情,就像在說明晚去佛羅倫薩的火車幾點發車似的。阿切爾看著他,覺得他洋溢著青春活力的眼睛裡流露出曾外祖母明戈特老夫人那種不懷好意般的神氣。
「哦,我沒告訴你嗎?」達拉斯接著說道,「範妮要我答應在巴黎做三件事:買德布西最新歌曲的譜子,去大木偶劇院看驚悚劇,拜訪奧蘭斯卡夫人。你知道有一年聖母升天節的時候波福特先生從布宜諾斯艾利斯送範妮來這兒住,奧蘭斯卡夫人對她特別好。範妮在巴黎一個朋友也沒有,奧蘭斯卡夫人非常親切,假日里還帶著她到處跑。我想她跟第一位波福特夫人是好朋友,當然,也是我們的表親。所以我今天早晨出門前就給她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和你要在這兒住兩天,想去看看她。」
阿切爾依然瞪著他。「你告訴她我在這兒?」
「當然——為什麼不能說?」達拉斯調皮地挑一挑眉毛。見父親不作聲,他又親密地重重勾住父親的胳膊。
「我說,爸爸,她什麼樣?」
兒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阿切爾覺得臉都紅了。「得了,坦白吧。你跟她很要好,是不是?她是不是非常可愛?」
「可愛?我不知道。她很不同。」
「啊——你說著了!從來就是這樣的,對不對?她出現在你面前,與眾不同——你卻不知道是為什麼。這正是我對範妮的感覺。」
他父親退後一步,將胳膊抽出來。「對範妮的感覺?可是,親愛的兒子——我倒想這樣呢!只是我看不出——」
「見鬼,爸爸,別老古董了。她——以前——不就是你的範妮嗎?」
達拉斯是不折不扣的新一代。他是紐蘭和梅·阿切爾的長子,他們卻沒能向他灌輸最基本的謹言慎行。「故弄玄虛有什麼用?只會讓人想要探聽。」囑咐他謹慎時,他總是這麼不以為然。但是阿切爾卻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頑皮背後的孝心。
「我的範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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