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純真年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他發現妻子臉色蒼白,便問她是否要他去拿些白蘭地來。

「哦,不用。」她臉一紅,嚷道,一面解下斗篷。「你不是應該立刻上床嗎?」見他開啟桌上的銀匣子取出一支香菸,她又說道。

阿切爾丟下煙,走到壁爐邊他平常站的位置。

「不用,我頭痛好些了,」他頓了頓,「而且我有件事情要說,非常重要,我要立刻對你說。」

她已經在扶手椅裡坐下,聽見他的話,便抬起頭來。「是嗎,親愛的?」她答道,語氣溫柔得令他疑惑她怎麼對他的開場白毫不奇怪。

「梅——」他站在幾英尺之外低頭望著她,彷彿這短短距離竟是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淵。在這樣的溫馨寧靜中,他的聲音聽起來好不怪異。他又說了一遍:「有件事情我要立刻對你說……關於我自己……」

她默然坐著,一動不動,連睫毛都沒有閃一下。她的臉色仍是異常蒼白,卻顯出不同尋常的平靜,彷彿來自心底某種神秘的力量。

阿切爾強忍住湧到嘴邊的所有司空見慣的自我責備。他決心直言不諱,拋開任何徒勞的指責或辯解。

「奧蘭斯卡夫人——」他剛說出這個名字,他妻子便抬起一隻手,彷彿示意他住口,結婚戒指在煤氣燈光下閃出金光。

「哎,今天晚上我們為什麼要提艾倫?」她不耐煩似的撇一撇嘴。

「因為我早該講了。」

她的臉依然平靜。「有這個必要嗎,親愛的?我知道我常常對她不怎麼公平——也許我們都對她不公平。無疑你比我們都理解她,你一直對她很好。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既然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阿切爾茫然地看著她。他一直無法擺脫的不真實感,莫非已經傳染給了妻子?

「都結束了——你在說什麼?」他有些結巴地說道。

梅看著他,眼神依然清澈。「怎麼——因為她馬上就要回歐洲了;因為外婆已經同意並且理解她,已經安排好讓她獨立生活而不用依靠她丈夫——」

她突然停下來,阿切爾一隻手顫抖著攥住壁爐一角,勉強支撐著站穩,而他試圖同樣控制住紛亂的思緒,卻是枉然。

「我看你今天傍晚在事務所是被公事耽擱了,」他聽見妻子繼續平靜地說道,「我想這事是今天早上定下來的。」在他茫然的注視下,她垂下眼睛,臉上飄過一陣紅暈。

他知道自己的目光一定令人難堪,便轉開去,雙肘撐在壁爐架上捂住臉。他的耳朵不知怎麼轟隆作響,不知道是血管裡熱血湧動的聲音,還是壁爐架上的時鐘滴答。

梅紋絲不動地坐著,一言不發,時鐘慢慢走過五分鐘。一塊煤從爐柵邊滾出來,阿切爾聽見梅站起身,將它推回去,這才轉過身面對著她。

「這不可能。」他嚷道。

「不可能——?」

「你怎麼知道——剛才說的這件事?」

「我昨天見到艾倫了——我跟你說過我在外婆家見到她了。」

「她不是那時候告訴你的吧?」

「不是。是我今天下午收到她一張便箋。你想看看嗎?」

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走出書房,轉眼又回來了。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她直截了當地說道。

她將一張紙放在桌上,阿切爾伸手拿起來。信上只有幾行字:

「親愛的梅,我終於讓奶奶明白我只是來探望她,不會留下;而她從來是那麼和藹、慷慨。現在她知道要是我回到歐洲就必須獨立生活,或者與可憐的梅朵拉姑媽同住,她要跟我一起回去。我馬上要回華盛頓收拾行李,下星期就起航。我走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奶奶——就像你向來對我那樣。艾倫。

「假如有朋友試圖勸我改變計劃,請務必轉告他們那是沒有用的。」

阿切爾讀了兩三遍,然後把信一扔,放聲大笑。

這笑聲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想起他收到梅告知婚期提前的電報時莫名其妙地笑個不停,把簡妮都嚇壞了。

「她為什麼寫這些?」他極力忍住笑,問道。

梅依然坦率地回答道:「我想是因為我們昨天談了些事情——」

「什麼事情?」

「我告訴她說,我以前怕是對她太不公平了——沒有自始至終理解她在這裡有多難,她獨自面對那麼多人,是親戚,卻又是陌生人,他們都自以為有批評的權力,卻往往不瞭解內情。」她頓了頓,又說下去,「我知道你一直是她可以依賴的朋友,而我也想讓她知道,我和你是一樣的——我們的感情是一樣的。」

她沉吟著,彷彿在等待他開口,然後又緩緩說道:「她明白我想把這些話告訴她。我想她什麼都明白。」

她走到阿切爾跟前,拿起他冰冷的一隻手貼在她頰上。

「我也頭痛起來了。晚安,親愛的。」說著,她轉身向門口走去,拖著那條破損、沾了泥汙的結婚禮服。

charles-augustelouis-josephmorny(1811—1865):法國貴族,拿破崙三世同母異父的弟弟,曾靠投機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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