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是老凱瑟琳促成了阿切爾儘快完婚,因此她對這年輕人表現出援助者對於受援者的那種熱忱。她相信他之所以迫不及待是出於難以剋制的愛情,而她向來熱烈讚許衝動行為(只要不會讓她花錢),所以她每次見到他都會同謀似的對他親切地眨眨眼睛,玩點暗示,幸好梅對此毫無反應。
她興致勃勃地對梅胸前那枚在比賽後贏得的嵌鑽箭形胸針細細品鑑了一番,說她當年頂多就是一枚金銀絲胸針了,不過波福特做事情確實漂亮。
「真是一件傳家寶呢,親愛的,」老夫人嘿嘿笑道,「你一定得傳給你的大女兒。」她擰了擰梅白皙的胳膊,看著她臉上生起紅暈。「哎,哎,我說什麼了就讓你打出紅旗啦?就不生女兒了?只生兒子,嗯?老天爺啊,瞧瞧她越發臉紅起來。怎麼,連這也說不得?哎喲喲,我的孩子們求我在頭頂畫上那些個男神女神的時候,我就說,謝天謝地,總算我身邊有幾個人是什麼都嚇不到他們的了!」
阿切爾大笑起來,梅也跟著笑了幾聲,眼睛紅紅的。
「好了,現在就請跟我說說遊園會吧,親愛的,從傻乎乎的梅朵拉那兒可聽不到一句實誠話。」老祖宗說道。梅一聽便嚷道:「梅朵拉姨媽?我還當她去樸次茅斯了呢?」老祖宗溫和地說:「她是要去那兒,但她得先過來接艾倫。啊,你還不知道吧?艾倫來這兒跟我住了一天了。她不肯來這兒消暑,真是胡來,不過我已經有五十年不跟年輕人爭了。艾倫——艾倫!」她蒼老的聲音尖利地嚷起來,一邊努力探出身子去,試圖看到遊廊外面的草坪。
沒有人回答。明戈特夫人煩躁地提起手杖敲了敲亮晶晶的地板。一個裹著鮮豔頭巾的黑白混血女僕應聲進來,告訴女主人她看見「艾倫小姐」沿小路去海邊了。明戈特夫人轉過臉來看著阿切爾。
「乖孩子,快去把她叫回來。讓這位漂亮女士來給我講講聚會的事。」她說。阿切爾站起身,如墜夢中。
自從他們上次會面,這一年半以來,他時常聽到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的名字,甚至對她這期間的主要經歷瞭如指掌。他知道去年夏天她在紐波特,頻頻現身社交界,但到了秋天,她突然將波福特費盡心機為她找來的「完美房子」轉租出去,決定搬到華盛頓。冬天,他聽說(人們總是能夠聽說華盛頓的漂亮女士的事)她在據說是彌補了政府處理社會問題不力的「一流的外交圈子」裡大放光彩。他淡然地聽著這些描述,聽著有關她的容貌、談吐、觀點和交友的各種互相矛盾的傳聞,彷彿在聽某個早已死去的人的往事;直到梅朵拉在射箭比賽上突然間說出她的名字,艾倫·奧蘭斯卡才在他心頭復活。侯爵夫人愚蠢的咬舌音喚起了爐火映著小客廳的畫面以及馬車夜歸碾過空寂小街的聲響。他想起曾經讀過一個故事:幾個托斯卡納的農家孩子在路邊洞穴裡點燃一捆稻草,照亮了彩繪墓室裡沉默不語的古老影像……
通往海邊的小路從別墅所在的斜坡往下伸向種著垂柳的水上步道。透過柳影,阿切爾看見石灰山崖閃著光,山崖上那座白色小塔樓正是廣受尊敬的守塔人伊達·劉易斯安度晚年的地方。更遠處是一片平坦的水域以及政府在山羊島上豎起的醜陋煙囪,金光粼粼的海灣往北延伸,直到遍栽矮橡樹的普魯登斯島,暮靄中隱隱可見科納尼卡特島的岸線。
柳徑外伸出一道窄窄的木堤,盡頭是一座形如寶塔的涼亭,亭中立著一位女士,倚著欄杆,背對岸邊。阿切爾一見便停住腳步,彷彿從夢中醒來一般。往昔的畫面是夢,岸上頭那棟房子裡等待著他的才是現實——韋蘭夫人的馬車正在門前打轉;梅坐在鮮廉寡恥的奧林匹斯山諸神腳下,沒說出口的希望令她容光煥發;貝勒維大街另一頭的韋蘭別墅裡,韋蘭先生已經換好晚餐禮服,焦躁地在客廳裡踱步,手裡攥著表——因為在他們這樣的人家,哪個鐘點應當做哪件事情,都應該是一清二楚的。
「我是什麼?女婿——」阿切爾心想。
長堤盡頭的人影一動不動。年輕人在坡上站立許久,凝視著海灣裡來來往往的帆船、遊艇、漁舟和喧嚷的運煤拖船攪動起波浪。涼亭裡的那位女士彷彿也被同樣的情景所吸引。灰濛濛的亞當斯堡後面,漫天晚霞碎裂成千百團火焰,一艘單桅帆船正從石灰山崖和海岸之間的水道駛過,那船帆彷彿被點燃了一般。阿切爾望著這景象,想起了《流浪漢》中的那一幕,蒙塔格將艾達·戴斯的絲帶捧到唇邊,而她卻並未察覺他就在房間裡。
「她不知道——她猜不到。如果是她在我背後,我又會不會知道?」他沉思著。忽然,他對自己說:「要是那帆船駛到石灰山崖的燈塔了她還不轉過來,我就回去。」
那船隨著退去的潮水漂遠,來到石灰山崖前,遮住了伊達·劉易斯的小屋,駛過了懸掛燈盞的塔樓。阿切爾等待著,直到船尾和小島最遠處那塊礁石之間的寬闊水面閃動起來,那涼亭裡的人影依然一動不動。
他轉身朝坡上走去。
「真遺憾你沒有找到艾倫——我本想再見到她的,」在他們趁著暮色駕車回家的路上,梅說,「不過也許她無所謂——她似乎變了許多。」
「變了許多?」她丈夫不露聲色地重複道,眼睛盯著馬顫動的耳朵。
「我是說,她對朋友那麼冷漠,放棄了紐約和她的房子,結交了那麼些怪人。想想她在布蘭克家該有多麼不自在!她說她去那兒是為了不讓梅朵拉姨媽受到傷害:免得她嫁給壞人。但我有時候覺得是我們一直讓她厭煩。」
阿切爾沒有介面,她繼續說下去,那坦率稚嫩的聲音裡竟帶著一種他從未覺察的冷酷。「畢竟我不知道,她跟她丈夫在一起是否真的沒那麼快活。」
他大笑起來。「老天爺!」他嚷道。她轉過臉來看著他,不解地皺起眉頭。他又說道:「我以前可從沒聽見你說過一句殘忍的話。」
「殘忍?」
「哦——看罪人痛苦扭動是天使們最喜愛的娛樂;但我想,就連他們也不會認為地獄裡的人會更快活。」
「可惜她嫁到了外國。」梅的語氣平靜得同她母親對待韋蘭先生的心血來潮時一樣。阿切爾覺得自己被輕輕貶入了那一類不通情理的丈夫之中。
他們沿貝勒維大街行駛,來到頂著鑄鐵燈的削角木門柱前便轉了進去,那是韋蘭家別墅的入口。燈光已從窗子裡透出,馬車停下的時候,阿切爾瞥見岳父正如他想象的那樣在客廳裡踱步,手裡攥著表,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他早就發現這遠比憤怒有效。
年輕人跟著妻子走進門廳,感覺心緒已莫名地徹底改變。韋蘭家的奢華陳設和濃厚氣氛,充斥著瑣碎嚴苛的清規戒律,已經如麻醉劑一般悄悄滲入了他的身心。厚重的地毯,警惕的僕人,恪盡職守的時鐘永遠滴滴答答,提醒著時間的流逝,門廳桌上永遠堆著新送來的名片和請柬,瑣事構成一道專橫的鎖鏈,將每時每刻、將這家裡的每個成員都捆在一起,使所有不夠系統而豐富的存在變得不真實、不穩固。可現在,卻是韋蘭家以及他應當在這家裡過的那種生活變得不真實、不相干了,而他立在海邊坡上看到的那一幕,雖然轉瞬即逝,卻切近得猶如他血管裡的鮮血。
他一夜無眠,在印花布裝飾的寬敞臥室裡,在梅的身邊,望著月光斜照在地毯上,想著艾倫·奧蘭斯卡穿過閃爍的海灘回家,為她拉車的正是波福特的賽馬。
knickerbocker:成立於1871年的紳士俱樂部。
jean-louisernestmeissonier(1815—1891):法國畫家。
原文為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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