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純真年代 伊迪絲·華頓 第2頁,共2頁

「是你,就是你!」她嚷道,嘴唇顫抖,彷彿一個就要號啕大哭的孩子。「不正是你讓我放棄離婚的嗎?因為你告訴我離婚有多自私、多醜惡,你告訴我必須犧牲自己而維護婚姻的尊嚴……使家族免於輿論、免於醜聞。因為我的家族即將成為你的家族——因為梅和你的緣故——我就照你說的,照你指出我應該做的去做了。啊,」她突然大笑起來,「我可沒有瞞著,我是為了你才那麼做的!」

她再次跌坐在沙發上,蜷縮在盛裝的裙褶之中,彷彿一個受了打擊的假面舞者。年輕人依然站在壁爐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

「天啊,」他嘆息道,「當我想到——」

「你想到什麼?」

「啊,別問我想到什麼!」

他依然注視著她,看見紅暈再次漫過她的脖頸,升上她的面頰。她坐得筆直,莊重威嚴地面對著他。

「我就是要問你。」

「好吧。在你給我看的那封信裡有些東西——」

「我丈夫的那封信?」

「是的。」

「那封信裡的話我根本不怕,一絲一毫都不怕!我怕的只是給家族——給你和梅——帶去惡名和醜聞。」

「天啊。」他又嘆息一聲,低頭埋在手中。

之後的沉默便彷彿在他們肩頭壓上了某種永遠無法改變的東西。阿切爾覺得自己正被它壓垮,那是他的墓碑;前路漫漫,卻再也沒有什麼能夠釋去他心頭的重負。他依然站在那裡,依然將頭埋在手中,被遮蔽的雙眼依然注視著茫茫黑暗。

「至少我愛過你——」他說道。

從壁爐另一邊,大約是她蜷縮著的沙發一角,傳來孩子般微弱的抽泣聲。他慌忙跑到她身邊。

「艾倫!你瘋了!為什麼要哭?沒有什麼事是不可改變的。我還是自由的,你也將是自由的。」他將她摟在懷裡,她的面頰如雨中的花朵挨近他唇邊,所有那些無謂的恐懼便如日出時的幽靈般煙消雲散。他竟然遠遠站在房間另一邊與她足足爭論了五分鐘,卻偏偏沒有想到,只需輕輕一觸到她,一切就已變得如此簡單。

她回應著他的吻。但不一會兒,他便感覺她在他懷中僵直了身子。她將他推開,站起身。

「啊,可憐的紐蘭——我想必然如此。但這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她說。現在是她站在壁爐邊低頭看著他了。

「這整個兒改變了我的生活。」

「不,不——絕不能這樣,不可能這樣。你已經和梅·韋蘭訂婚了,而我是有夫之婦。」

他也站起身,滿臉通紅,決然道:「胡說!現在已經太晚了!我們沒有權利自欺欺人。我們不談你的婚姻,但事到如今,你以為我還會娶梅嗎?」

她默然站著,纖瘦的雙肘支著壁爐臺,側臉映在身後的鏡中。她髮髻上有一綹頭髮散下來,垂在頸間,神色憔悴而幾乎蒼老。

「我想,」終於她開口道,「你不會向梅提出這個問題,對不對?」

他漫不經心地聳聳肩。「太晚了,已經別無選擇。」

「你這麼說是因為目前情況下這麼說最容易,而不是因為果真如此。現實是,除了我們已做的決定,已經別無選擇。」

「啊,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勉強笑笑,但悽慘的笑容並沒有使她眼眉舒展,反而愈發蹙皺。「你不明白是因為你猜不到你是怎樣改變了我的一切,哦,從一開始——遠在我瞭解到你所做的一切之前。」

「我所做的一切?」

「是的。起先我完全沒有意識到這裡的人對我有所顧忌,他們認為我是那種可惡的人。好像他們甚至都不願在晚宴上見到我。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我還知道了是你說服你母親同你一起去見了範·德爾·呂頓夫婦,是你堅持要在波福特家的舞會上宣佈訂婚,這樣支援我的就能有兩個家族,而不是隻有一個——」

阿切爾聽見這話忽然大笑起來。

「你想想,」她說道,「我是有多蠢、多遲鈍!我對這些完全一無所知,直到有一天奶奶說漏了嘴。那時候,紐約對我來說就意味著平靜,意味著自由,是回家。而我很高興能夠和自己人在一起,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那麼和善,那麼喜歡見到我。但是,從一開始,」她繼續說著,「我就感覺沒有人像你那麼好,沒有人用我能明白的理由告訴我為什麼要去做那些乍一看很艱難而且——沒有必要的事情。那些好心人並沒有說服我,我覺得他們根本不想那麼做。而你卻知道,你卻理解;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用金餌引誘一個人,你也痛恨它要人付出的代價,你痛恨用背叛、殘忍和冷漠換來的幸福。那是我之前從來不知道的——而它勝過我所知道的一切。」

她平靜地低聲說著,沒有眼淚,沒有不安的神色,每一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便如滾燙的鉛塊一般落到他心頭。他坐著俯下身,雙手捧著頭,呆呆望著壁爐前的地毯以及她裙底露出的緞子鞋尖。突然,他跪倒在地,親吻那鞋子。

她彎下腰,將手按在他肩上,目光深邃地凝視著他。他在她的目光之下一動不動。

「啊!我們不要改變你已經做的事!」她嚷道,「我現在無法回到那種思維方式了。我不能夠愛你,除非我放棄你。」

他張開雙臂想擁抱她,但她躲開了;他們依然彼此面對,卻已經被她方才那句話隔開。驀地,他怒火中燒。

「波福特呢?由他來取代我?」

話一齣口,他便準備好迎接憤怒的回答,他要用它來引燃自己更猛烈的怒火。但是,奧蘭斯卡夫人卻只是臉色更慘白了而已,她默然站著,胳膊垂在身前,頭略微低著,就是平常思索問題的樣子。

「這會兒他正在斯圖瑟夫人家等你呢。你怎麼不去找他?」阿切爾冷笑道。

她轉身去打鈴。女僕進來,她吩咐道:「今晚我不出去了。讓馬車去接侯爵夫人吧。」

門重新關上之後,阿切爾繼續憤憤不平地看著她說道:「何必如此犧牲?既然你說了你很孤獨,我就無權不讓你去見你的朋友。」

她潮潤的睫毛下露出些許微笑。「我不會孤獨了。我曾經孤獨,我曾經害怕。但空虛與黑暗已經過去,現在我找回了自己,就像一個在黑夜行走的孩子終於踏進了一個永遠點著燈的房間。」

她說話時的口吻與神態溫和卻令她變得可望而不可即。阿切爾又嘆息道:「我不理解你!」

「但你卻理解梅!」

聽見這話,他臉紅了,但眼睛依然凝視著她。「梅是準備放棄我了。」

「什麼!三天前你還跪下求她儘快完婚!」

「她拒絕了,因此我就有權——」

「啊,你讓我知道了這個詞究竟有多醜惡。」她說。

他極其疲憊地轉過身去。他覺得自己似乎一連幾個鐘頭奮力攀登一座險峰,而此刻,正當他拼盡全力登上山頂之時,腳下的岩石卻瞬間崩塌,他一頭栽入黑暗的深淵。

如果能再次將她摟入懷中,他或許就能立刻讓她放棄所有那些理由;然而,她的神情姿態中捉摸不透的冷淡,以及他對她誠實的敬畏,使他感覺自己似乎已被她拒於千里之外。終於,他又開始懇求。

「要是我們現在這麼做的話,以後會更糟——對所有人都會更糟——」

「不行——不行!」她幾乎是在尖叫了,彷彿被他嚇壞了似的。

這時候,房子裡響起一陣鈴聲。他們並沒有聽見馬車停在門外的聲音,兩人木然站著,驚訝地望著對方。

只聽見外面娜絲塔西婭的腳步聲穿過門廳,開啟大門。過了一會兒,她走進客廳,將一封電報交給奧蘭斯卡伯爵夫人。

「那位太太看見鮮花非常高興,」娜絲塔西婭拉一拉圍裙說道,「她還以為是她先生送的,她掉了眼淚,還說他太奢侈了。」

女主人微笑著接過那枚黃色的信封,拆開來,在燈下看了一眼。等門再次關上了,她才將那電報遞給阿切爾。

電報是從聖奧古斯丁發出,致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的,寫道:「外婆電報成功。爸媽同意復活節後完婚。將致電紐蘭。興奮難言。愛你。感激不盡。梅。」

半個小時之後,阿切爾開啟家裡的大門,發現同樣的一枚信封正擱在門廳桌上他那堆便箋與信函之上。信封裡的電報也是梅·韋蘭發出的,寫的是:「父母同意復活節後周二婚禮。恩典堂。十二點。八名伴娘。請見教區長。很興奮。愛你的梅。」

阿切爾將那張黃紙揉成一團,彷彿這樣就能抹去紙上的訊息。他抽出一本小日記本,用顫抖的手指翻著紙頁,卻怎麼也找不到他想找的東西,只得將電報往口袋裡一塞,踏上樓梯。

一道光亮從門廳的門縫中透出,那是簡妮的臥房兼梳妝室,她哥哥焦急地拍起門。門一開,妹妹站在他面前,身上穿著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紫色法蘭絨晨衣,頭髮「戴著卡子」,臉色蒼白而憂慮。

「紐蘭!我希望那封電報裡沒有什麼壞訊息!我特意等著,就怕——」(他的信件沒有哪一封能夠逃過簡妮的眼睛。)

他沒有理會她的問題。「聽著,今年的復活節是哪一天?」

見他竟這樣不像一個基督徒,她不由大吃一驚。「復活節?紐蘭!怎麼了?當然是四月第一個星期啊。怎麼回事?」

「第一個星期?」他再次翻起日記本,一邊低聲迅速計算著,「你是說第一個星期?」

「天啊,到底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有,只不過,一個月之後我就要結婚了。」

簡妮一下子撲到他肩頭,將他緊緊貼住自己的紫色法蘭絨晨衣。「哦,紐蘭,太好了!我太高興了!但是,親愛的,你為什麼一個勁地笑啊?輕一點,別把媽媽吵醒了。」


作者「伊迪絲·華頓」的其他小說

元旦》《天真時代》《一瓶畢雷礦泉水》《石榴籽》《亨利·詹姆斯》《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