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純真年代 伊迪絲·華頓 第1頁,共1頁

那天晚上,當傑克遜先生告辭,兩位女士回到她們掛著印花窗簾的臥室,紐蘭·阿切爾若有所思地上樓來到他的書房。已有人仔細地撥旺爐火,調亮油燈;房間裡列著一排排書架,壁爐臺上擺著青銅與鋼製的「劍客」小雕像,牆上掛著許多名畫的照片,一切都顯得格外溫馨舒適。

他在爐邊的扶手椅上坐下,目光落在一張梅·韋蘭的大照片上,那是他們剛相愛時姑娘送給他的,如今已取代了桌上的所有其他肖像。他懷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敬畏之情望著那坦誠的前額、嚴肅的雙眸和愉快天真的嘴唇,這年輕生命的靈魂即將由他來守護。這個女孩就是他所屬於、所信奉的社會制度的可怕產物,對一切都全然無知,對一切都懷有期望。此刻女孩也正望著他,再熟悉不過的梅·韋蘭的面孔,卻是陌生人一般的神情。他再一次意識到,婚姻並非一個安全的港灣——如他從小被教導的那樣,而是一次駛往未知海域的航程。

一成不變的舊習俗被奧蘭斯卡伯爵夫人的事攪動起來,開始在他頭腦中危險地飄蕩。他宣稱「女人應當有自由——和我們一樣自由」,這擊中了問題的要害,但這個問題在他所屬的圈子裡是不存在的。「好」女人無論受到多大的委屈,都不會要求他所說的那種自由,像他這樣慷慨寬宏的男人也就因此——在激烈的辯論中——更加俠肝義膽似的願意將那自由賦予她們。而那些慷慨寬宏的言辭其實不過是騙人的偽裝,偽裝下面依然是根深蒂固的習俗,將世事人情束縛在陳舊的模式上。此刻他誓為未婚妻的表姐辯護,然而,她的那些行為若是發生在他妻子身上,他也完全可以要求教會與國家降罪於她。當然這樣的左右兩難純粹只是假設;既然他不是無賴的波蘭貴族,那麼也就沒有必要荒唐地假設他是,再推測他妻子的權利。但紐蘭·阿切爾實在是想象力豐富,無法不聯想到他和梅,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可能受到傷害,即便其中的原因沒有那麼嚴重、那麼明顯。他們之間如何能夠真正互相瞭解,既然他作為一個「體面」的人,有義務隱瞞自己的過去,而她作為一個當嫁的姑娘,有義務坦白自己的過去?如果他們兩人因為某種微妙的原因而彼此厭倦、誤解或不悅,那又當如何?想一想朋友們的婚姻——那些貌似美滿的婚姻,他認為根本沒有哪一對能夠稱得上是深情溫柔、志同道合的終身伴侶,符合他想象自己將與梅·韋蘭結下的關係。他意識到,若要實現他所想象的這種關係,梅就必須閱歷豐富,多才多藝,並具有判斷的自由,但這些早已在她的教養中被小心剔除了;不祥的預感令他打了一個寒戰,他發現自己的婚姻將會同身邊大多數人一樣:以一方的無知與另一方的虛偽為紐帶、基於物質利益與社會利益的無聊聯盟。他想到,勞倫斯·萊弗茨便是一個完全實現這一令人豔羨的理想的丈夫。作為「得體」方面的權威,他依著自己的便利塑造了一位妻子,當他與別人的妻子頻頻發生風流韻事並被所有人注意到的時候,他的妻子卻總是微笑著渾然不知,說什麼「勞倫斯真是循規蹈矩」。當有人在她面前提到裘力斯·波福特(作為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國人」)有紐約人所謂的「外室」時,據說她氣得臉一紅,慌忙把目光移開。

阿切爾試圖安慰自己說,他不會像勞倫斯·萊弗茨那樣蠢,梅也不會像格特魯德那樣呆;但那區別的畢竟只是才智,而不是準則。事實上,他們生活在一個符號的世界,在這裡真實從來不會被說起、做到,甚至都不會被想到,而是僅僅用一套隨意的符號來表示;就像韋蘭夫人,她非常清楚阿切爾為什麼要催促她在波福特家的舞會上宣佈女兒訂婚(而她也的確希望他如此),但依然認為必須裝出不情願的樣子;她那種不得不為之的神態讓人想起那些有關原始人的書中所描繪的情景——處於先進文明的人們正開始閱讀這一類書——原始部落的新娘尖叫著被拖出父母的帳篷。

結果無疑是處於這神秘化複雜體系中心的年輕女孩因其坦率和自信而變得難以捉摸。她坦率——可憐的寶貝——是因為她無所隱藏,她自信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需要戒備什麼;就憑著這麼一點點準備,她便在一夜之間被拋入人們語焉不詳的所謂「人生的真相」之中了。

年輕人的愛真誠而平和。他喜愛未婚妻光彩照人的容貌,喜愛她的健康活力、她的騎術、她在運動中表現出的優雅和敏捷,以及在他指點下剛剛培養起的對書籍與思想的羞澀的興趣。(她已經能夠與他一起嘲笑《國王田園詩》,但還不能感受《尤利西斯》和《食忘憂果者》中的美。)她率真、忠誠、勇敢;她不乏幽默感(主要從她聽到他的笑話而大笑可見);他猜想,在她那顆純真凝神的靈魂深處藏著一種熱情,喚醒它將會帶來喜悅。可是再稍一思索,他卻又失望地想到她那種坦率和純真不過是人工的產物。天然的人性不應是坦率和純真,而應充滿出於狡詐本能的種種扭曲與戒心。他感到自己正受到這種人為的虛假純潔的壓迫——這種由母親、姑姨、祖母以及早已入土的祖先精心策劃、巧妙製造的純真——因為它應當是他想要的,是他有權得到的,為的是讓他行使自己高貴的消遣,將它如雪人般擊碎。

以上思考並無新意:那是即將舉行婚禮的年輕人都會有的想法。但那通常伴隨著內疚與自卑,而紐蘭·阿切爾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他沒有向自己的新娘奉上空白的過去以換取她將交給他的白璧無瑕,對此他並不感到痛惜(薩克雷筆下的主人公卻常常如此,讓他憤怒)。他不能否認的事實是,如果他所接受的教養同她一樣,那麼他們只能像樹林中的棄兒一般無力找到出路;同時他無論如何苦思冥想也找不出任何(與他一時的歡娛和強烈的男性虛榮無關的)正當理由,不讓自己的新娘與他一樣有自由獲得閱歷。

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問題必然會飄過他的腦海;但他也意識到,這些令人不安的問題之所以如此長久而清晰盤踞,全因為奧蘭斯卡伯爵夫人不合時宜的到來。正當他訂婚的時候——本該是迎接純淨的思想和明媚的希望的時刻——卻被推入醜聞的漩渦,不得不面對醜聞所引發的種種特殊問題,而這些問題他原本寧可置之不理的。「去他的艾倫·奧蘭斯卡!」他咕噥著,一邊蓋上爐火,開始脫衣服。他看不出為什麼她的命運會對他有任何影響;但他隱隱感覺到自己只是剛剛開始估量由於訂婚而不得不充當的捍衛者角色的風險。

幾天之後,突然發生了一件大事。

羅維爾·明戈特家要舉辦所謂「正式晚宴」(即增加三名男僕,每道菜兩種菜式,中間有一道羅馬潘趣果凍),他們發出請柬,上面赫然寫著「一晤奧蘭斯卡伯爵夫人」——按照美國式的待客方式,來自異國的人往往被視為王族,或至少是大使。

客人的選擇大膽而有眼光,明察秋毫者看得出那是出自「凱瑟琳大帝」的鐵腕。永遠招之即來的塞爾弗裡奇·梅里夫婦——哪裡都有他們的身影因為哪裡都會邀請他們,波福特夫婦——有權要求他們來往,西勒頓·傑克遜及其妹妹索菲(哥哥讓她去哪兒她就去哪兒),此外,在最具影響力的「年輕夫婦」中最時髦也最無懈可擊的幾對也在受邀之列;還有勞倫斯·萊弗茨夫婦,萊弗茨·拉什沃思夫人(那位可愛的寡婦),哈里·索利夫婦,瑞吉·契佛斯夫婦,以及小莫里斯·達格內特和他的妻子(來自範·德爾·呂頓家族)。這群賓客實在是完美的組合,因為其中每一個都屬於那個核心小團體,在漫長的紐約社交季,永遠熱情飽滿地日夜在一起尋歡作樂。

四十八小時之後,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除了波福特夫婦和傑克遜兄妹,所有人都拒絕了明戈特的邀請,尤其是瑞吉·契佛斯夫婦作為明戈特宗族成員的拒絕,愈發顯出人們是有意冷淡;而且回函的措辭竟也完全一致——「遺憾無法接受邀請」,甚至沒有像平常那樣出於禮貌而找一個「已另有約」的委婉藉口。

當時的紐約社交圈極小,娛樂也極少,所以每個人(包括車行老闆、管家和廚師)都應該能確切知道大家哪幾天晚上有空;因此,接到羅維爾·明戈特夫人請柬的人很可能就是為了無情地表明自己不願與奧蘭斯卡伯爵夫人會面的決心。

這一打擊出人意料;而明戈特家則以一貫的英勇來應對。羅維爾·明戈特夫人將此事悄悄告知韋蘭夫人;韋蘭夫人悄悄告知紐蘭·阿切爾;紐蘭·阿切爾義憤填膺,激動地幾乎以命令的口吻請母親相助;母親痛苦地掙扎了一番,內心雖然抗拒,表面卻不得不敷衍,但最後還是屈從於兒子的要求(像平常一樣),立即接受了他的主張,並因為先前的猶疑而熱情加倍,戴上灰絲絨帽,說:「我去找路易莎·範·德爾·呂頓。」

紐蘭·阿切爾時代的紐約彷彿一個溜滑的小金字塔,很難鑽出罅隙,也不易站穩腳跟。它的底部是阿切爾夫人所謂的「平民」;有不少體面但並無名望的人家(比如斯派賽家、萊弗茨家或傑克遜家)通過與某個顯赫的家族聯姻而提升了自身的地位。阿切爾夫人常常說,人們已經不像過去那樣苛刻了;既然第五大道的一頭由凱瑟琳·斯派賽統治,另一頭由裘力斯·波福特統治,那麼你也就無法指望那些老傳統能夠維持多久了。

從富有卻不起眼的底部穩步向上縮小便是由明戈特家、紐蘭家、契佛斯家和曼森家所代表的那個最具影響力的緊密團體。大多數人想當然地以為,他們便是金字塔的頂端;但他們自己(至少是與阿切爾夫人同一輩的人)心裡明白,在系譜學專家眼中,真正高人一等的家族要更少些。

「不要跟我提現在報紙上那些關於紐約貴族的話,」阿切爾夫人對孩子們說,「全是一派胡言。如果真有這麼一個貴族階層,那麼不管是明戈特還是曼森,都不在其中;也不是紐蘭或者契佛斯。我們的祖父和曾祖父不過是些體面的英國或荷蘭商人,到殖民地來掙下家業,因為幹得不錯就留在了這裡。你們的一位曾祖簽署過《獨立宣言》,還有一位是華盛頓麾下的將軍,在薩拉託加戰役結束後接受了英國伯戈因將軍的投降。這些都是值得驕傲的,但卻和等級或階層無關。紐約向來是一個商業社會,真正意義上的貴族人家不超過三個。」

阿切爾夫人和她的兒子、女兒,以及所有紐約人都知道誰才是這樣的特殊人物:華盛頓廣場的達格內特家族——祖上是英格蘭一個古老世家,同皮特家族和福克斯家族是姻親;拉寧家族——與法國德·葛拉斯伯爵的後代通婚;範·德爾·呂頓家族——曼哈頓首任荷蘭總督的嫡系,在獨立戰爭之前便已是幾家法國和英國貴族的姻親。

拉寧家族如今只剩下兩位已入耄耋之年卻仍十分活躍的拉寧小姐,樂觀而懷舊地生活在家族畫像和齊彭代爾式傢俱中間;達格內特家族的地位舉足輕重,同巴爾的摩和費城最有頭有臉的家族都有聯姻;範·德爾·呂頓家族雖然勝過所有其他家族,但已如落日餘暉般漸漸淡去,只有兩位重要人物:亨利·範·德爾·呂頓先生和他的夫人。

亨利·範·德爾·呂頓夫人出嫁前是路易莎·達格內特。她母親的祖父杜·拉克上校出身於英國海峽群島的一箇舊世家,獨立戰爭中曾在康沃利斯將軍手下作戰,戰後定居馬里蘭,娶了康沃爾郡聖奧斯特利伯爵的五小姐安吉莉卡·特雷文納。達格內特家、馬里蘭的杜·拉克家以及他們的貴族親戚特雷文納家之間一直往來密切。亨利·範·德爾·呂頓先生和夫人曾不止一次造訪特雷文納族長聖奧斯特利公爵,到過公爵在康沃爾郡的莊園以及格洛斯特郡的聖奧斯特利;公爵大人則多次表示有意擇日回訪(公爵夫人恐無法同行,她害怕大西洋)。

亨利·範·德爾·呂頓先生和夫人有時住在馬里蘭的特雷文納宅第,有時住在哈得孫河畔的大莊園斯庫特克利夫,那是荷蘭政府授予那位著名的首任總督的,現在亨利·範·德爾·呂頓先生依然是「莊園主」。而他們在麥迪遜大道的那棟肅穆的大宅卻很少開門,他們在紐約的時候只在那兒接待至交。

「我希望你一起去,紐蘭,」他母親走到布朗馬車門前,突然發話道,「路易莎喜歡你;當然我走這一步是為了親愛的梅——還因為,如果我們不站在一起,所謂上流社會就不存在了。」

三首均為英國詩人丁尼生(alfredtennyson,1809—1892)的詩。

thomaschippendale(1718—1779):英國傢俱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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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天真時代》《一瓶畢雷礦泉水》《石榴籽》《亨利·詹姆斯》《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