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過去和現在 毛姆 第2頁,共2頁

馬基雅維裡聳了一下肩膀。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如果命運像以往那樣垂青於他的話,他也許可以將入侵義大利的野蠻人從這塊多災多難的土地上趕走,為她帶來和平和昌盛。到了那個時候,人們就會忘記他是通過什麼樣的罪行取得權力的,而他本人也就會作為一個偉人和好人流傳於後世。現如今,誰還會在乎馬其頓的亞歷山大是一個殘酷和忘恩負義的人,誰還會記得尤利烏斯·愷撒曾經背信棄義?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做的事僅僅是攫取權力和保持住權力,一旦做到了這兩點,你所使用的方法手段就將被認為是高尚的,並受到所有的人的敬佩和景仰,如果切薩雷·博爾賈被看成一個惡棍,只是由於他沒有成功。總有一天我會寫一本書,來記述這個人和我對於他所作所為的觀察和思考。」

「我親愛的尼科洛,你真是一個不切實際的人。在你看來,誰會讀你這本書?你不會因為寫了這麼一本書而流芳百世的。」

「我也不奢望這個,」馬基雅維裡大笑著說道。

比亞喬狐疑地看了一下他朋友案頭的一疊手稿。

「你那兒放的是什麼?」

馬基雅維裡給了一個旨在消除對方疑慮的微笑。

「我在這裡沒有多少事可做,於是我想到我可以寫上一部喜劇,以此打發時間。你想讓我為你讀上一段嗎?」

「一部喜劇?」比亞喬帶著懷疑的神情說,「我估計這部劇作帶有政治涵義吧。」

「完全沒有,它唯一的目的就是逗樂。」

「嗨,尼科洛,你什麼時候才會正經起來?你會招致別人的批評,而這些批評會像一千塊磚頭那樣砸在你的身上。」

「我不明白人們為什麼要那樣來批評我。阿普列烏斯創作《金驢》和佩特羅尼烏斯寫出《薩提利孔》純粹是為了娛樂讀者,沒有人會認為他們的作品還有什麼其他的目的。」

「但是那些作品是古典文學。所以那些是要另當別論的。」

「按照你的說法,一些個旨在娛樂大眾的作品,就像放蕩的女人那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會變得令人尊敬。我一直奇怪,為什麼那些文學批評家只有等到幽默所能帶來的樂趣已經完全隨著時間而消失很久的時候才能領會到幽默的存在。他們從來沒有發現幽默的效果得緊緊依靠現實生活。」

「你曾經說過,是色情,而不是簡潔的語言,才是機智的靈魂。你現在改變主意了?」

「完全沒有,但是又有什麼東西能比色情更實際和真實的呢?請相信我,親愛的比亞喬,當人們不再這樣想的時候,他們已經徹底喪失了繁殖他們下一代的興趣。這將是造物主這個最不幸的實驗的最後終結。」

「讀你的劇本吧,尼科洛。你知道我不喜歡聽你說這些。」

帶著一抹微笑,馬基雅維裡拿起了手稿開始朗讀。

「一條佛羅倫薩的街道。」

突然之間,由於是向一個朋友第一次朗讀自己的作品,作為作者的馬基雅維裡被一種特有的,淡淡的不安情緒所影響,他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喜歡自己的作品。他於是打斷了自己。

「這只是第一稿,我敢說我再次披閱校對時還會做出許多修改呢。」

他翻動著手稿,顯得不是太有確信的樣子。劇本的情節使他在寫作的過程中很有樂趣,但是有那麼兩三件事的發展卻出乎他的預料。他所塑造的人物都進入了角色,開始成為有血有肉的獨立個體,和他們生活中的原型人物拉開了距離。盧克萊齊婭就像生活中的奧萊莉婭一樣顯得朦朧,他還沒能想出來如何才能使她變得更有實質內容。情節的需要讓他不得不把她塑造成一個賢惠的女人,只是由於她母親和她的懺悔神甫的誘使才做了對不起良心的事。皮埃羅,在劇本中被稱為利古利奧,卻出乎馬基雅維裡原來的計劃,擔當了出場更多的吃重角色。正是他出主意欺騙那個愚蠢的丈夫,說服盧克萊齊婭的母親和那個神甫,說到底也就是他策劃了這個陰謀,並付偖實施,達成了最後皆大歡喜的大結局。他是一個敏銳的,有創造力的,機智的人,毫無原則卻又討人喜歡的傢伙。馬基雅維裡發現他很容易刻畫這個流氓惡棍的角色,結果等到他寫完劇本時發現,他在那個孜孜於策劃陰謀的配角和他那害著相思病的主角身上傾注了相同分量的自我。

想到他一個人要在一齣戲裡演上兩個角色這件事該有多麼特別,他抬起頭來問比亞喬:

「順便問一下,近來你有你那外甥皮埃羅的訊息嗎?」

「說起來我還真有他的訊息。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你,但是因為瓦倫丁諾公爵去世這件事讓我太激動了,我差點忘了告訴你,他就要結婚了。」

「是嗎?女方般配嗎?」

「很般配。他娶的是錢。你還記得伊莫拉的巴託羅繆·馬泰利嗎?他是我的一個遠親。」

馬基雅維裡點了點頭。

「當伊莫拉發生暴動的時候,他認為先到外面躲一下,看看形勢會如何發展為上策。你知道,他是公爵的死黨之一,他擔心他要為了這個原因付出些代價。他於是去了土耳其,在那兒他有著自己的業務。伊莫拉城還沒有發生什麼真正的動亂,教皇的部隊就進了城,巧的是,皮埃羅也在進城的部隊裡面。好像皮埃羅和一些高階軍官關係不錯,而這些高階軍官又在教皇面前說得上話,於是他努力地保全了巴託羅繆的家業。但是巴託羅繆遭到了放逐,最近有訊息說,他死在了士麥那,而皮埃羅則是要娶他的未亡人了。」

「確實不錯,也很合理呀。」馬基雅維裡評論道。

「他們告訴我她還年輕,相貌也不錯,很顯然她需要一個男人保護她。而皮埃羅是一個有頭腦的人。」

「只有一處白璧微瑕。巴託羅繆有一個小男孩,大概有三四歲那麼大。這麼一來,將來皮埃羅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這些後生的孩子繼承遺產的希望就不大了。」

「我想你儘可放心,皮埃羅會將這個孩子視同己出的。」馬基雅維裡不冷不熱地說道。

他又重新拿起了手稿。他帶著一些自得的心情微笑了。他又想起了,他至少還是成功地對付了提莫提歐神甫。他刻畫這個人物時筆觸特別惡毒,他常常是一邊寫作,一邊壞笑著。在這個人物身上,他傾注了他對於那些利用無知的人們的善良輕信而騙取錢財以自肥的僧侶們的全部憎恨和輕蔑。憑這個角色就能決定這部劇作的成敗。他又從頭開始朗讀。

「一條佛羅倫薩的街道。」

他停住朗讀,又抬起頭來。

「又怎麼啦?」比亞喬問道。

「你說切薩雷·博爾賈惡貫滿盈,罪有應得了。他確實被摧毀了,但並非是因為他自己的罪行,而是因為他所不能控制的客觀因素和條件。他的狡詐陰險只是一個並不重要的偶然因素,在這個充滿罪孽和悲傷的世界上,如果賢良戰勝了罪惡,那並不是因為賢良的一方有著高貴的品格,而是他們有著更大和更好的槍炮。如果誠實壓倒了奸詐,那並不是因為誠實的一方有著誠實的品性,而是他們有著一支更加強大,更加領導有方的軍隊。如果正義戰勝了邪惡,那並不是正義的一方是正義的,而是他們的財力更為雄厚。站在正義的一方固然好,但是我們應該記住,如果沒有實力,我們將一無所成。忘記這一點我們就是瘋子。我們必須相信,上帝熱愛秉性善良的人們,但是沒有證據顯示,他會將愚蠢的人們從他們所犯的錯誤中拯救出來。」

他嘆了一口氣,開始第三次朗讀他的劇作。

「一條佛羅倫薩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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