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是和你開誠佈公的,書記官大人,」公爵最後開口說話了。「我知道你不是一個容易被欺騙的人,我也不會浪費我的時間企圖去欺騙你。我會把所有的牌都放在桌上。一旦我向你透露了我的計劃,我也不會要求你為我保密;另一方面,你也不會辜負我對你的信任,因為沒人會相信我告訴了你這些。執政團會認為你只不過是想通過呈送你自己的臆想而非事實來提高你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
公爵只是停頓了一小會兒。
「我對於羅馬尼阿和厄比諾的掌控是牢固的。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掌握卡斯泰洛、佩魯賈和錫耶納。比薩對於我來說完全是唾手可得。我要是想拿下盧卡,盧卡也會是我的。如果佛羅倫薩周圍的城邦全部被我控制了,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
「無疑是危險的,但是我們還有和法國的條約。」
馬基雅維裡的回答看上去逗樂了公爵。
「一個條約是兩個國家為了共同利益而簽訂的。在條約的某些條款不再是有利的情況下,一個謹慎和明智的政府應當摒棄這個條約。如果我向法國國王建議,如果他默許我奪取佛羅倫薩,我拿到佛羅倫薩之後,我會願意與他一起進攻威尼斯,你覺得他會怎麼說?」
馬基雅維裡不禁打了一個冷戰。他心裡太清楚了,路易十二為了利益是不會猶豫犧牲自己的榮譽的。他用了一些時間去思考,然後回答公爵。他回答時帶著慎重的態度。
「閣下如果認為佛羅倫薩可以用很小的代價攻取,那麼你就犯了一個錯誤。我們將為了捍衛我們的自由戰鬥到死。」
「你們可以憑藉什麼呢?你們的公民一向忙於掙錢,從不願意訓練自己去保家衛國。你們一直是用僱傭軍來為你們打仗,以便於你們都可以不受干擾地從事你們的事業。這是愚蠢的!僱傭軍上戰場打仗,不為別的,就是為了那些個錢。但那些錢不足以讓他們為你犧牲生命。一個國家如果不能保衛自己就註定要滅亡。而要做到具備自衛能力,唯一的方法就是在自己的公民中間招募士兵,建立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部隊。但是你們這些佛羅倫薩人已經做好準備去承擔這些犧牲和責任了嗎?我不這麼認為。你們是由一幫子生意人來治理的,一個生意人的想法永遠是不惜代價達成協議。他們要的是短期的利潤和回報,現時的和平,即使蒙受恥辱和冒日後大災難的風險也在所不惜。你的李維教導你,一個共和國的安危繫於組成它的人們的誠實和正直。你們的人民軟弱無能,你們的政府是腐敗的,就應該滅亡。」
馬基雅維裡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無話可說。公爵把道理講得非常透徹。
「當前西班牙已經統一,法國人也已經擺脫了英國人。小國家可以維持他們獨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們的獨立是個假象。因為這些獨立不是建立在武力的基礎上。他們之所以還算擁有獨立,是因為維持它們的獨立暫時還符合各個大國的利益。教會控制下的城邦都在我的控制之下,博洛尼亞也會落入我的手中。佛羅倫薩的命運早已註定。到那個時候我會成為全國的霸主,統治包括那不勒斯王國所在的南部,以及米蘭和威尼斯所在的北部的廣大區域。我會有自己的炮兵部隊和維泰利的炮兵部隊。我會建立一支就像我的羅馬尼阿部隊一樣幹練的部隊。法國國王和我之間會分割我們從威尼斯那裡得到的戰利品。」
「閣下,如果所有這些均按你的願望實現的話,」馬基雅維裡冷峻地說道,「你所成就的將會是增加法國的實力,這會激起西班牙和法國雙方的恐懼和妒嫉。它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將你碾個粉碎。」
「不錯。但是憑著我的武裝力量和財富,我對於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來說都是一個強大的盟友。我站在誰那一邊,誰就可以確保勝利。」
「但是儘管那樣,你還會只是一個獲勝一方的諸侯而已。」
「告訴我,書記官大人,你曾經出使法國,和法國人打過交道,你對他們印象如何?」
「他們是輕浮而不可靠的。如果敵人頂住了他們頭一波攻擊的凌厲勢頭,他們就會動搖和喪失勇氣。他們不能忍受艱難和困苦,只要不長的時間他們就會變得無所用心,以至於可以輕易地利用他們的鬆懈而打敗他們。」
「我瞭解這些。當寒冷的冬天來臨,雨雪降臨的時候,他們會一個接一個地從軍營中偷偷地溜走。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就只好任由一個更堅定的對手支配。」
「在另一方面,那個國家是豐饒和肥沃的。國王已經將貴族們的力量打垮了,目前很強大。他有些愚蠢,但是身邊有一些聰明人在給他出謀劃策。這些聰明的顧問跟我們在義大利的顧問一樣好。」
公爵點了點頭。
「現在請你談一談你是怎麼看西班牙人的。」
「我從來沒有和他們打過交道。」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他們勇敢,強硬,堅定和貧窮。他們一無所有,因而也就不用擔心失去什麼。相反,他們有希望奪取任何東西。他們是難以抗拒的敵人,但是在一種情況下他們並不難抵禦;他們必須要攜帶他們的部隊和裝備渡海而來。如果哪天我們將他們逐出義大利,那就不難阻止他們再回來。」
沉默降臨了下來。瓦倫丁諾公爵手託著下巴陷入了深思,而馬基雅維裡則悠閒地看著公爵。公爵的目光是堅定的,並閃光耀著光芒。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一幅由曲折的外交和血腥的戰鬥所組成的未來景象。公爵仍然沉浸於激動之中,他對於白天發生的事情和他狡詐的兩面派手段所取得的驚人勝利興奮不已。激動和興奮之下,他覺得沒有什麼事業是不可能成功的,也沒有什麼事業對他來說是太危險的。誰又能知道是怎麼樣的偉大和光榮的願景激發了他大膽的想像?他笑了。
「有了我的協助,法國人可以將西班牙人逐出那不勒斯和西西里;有了我的協助,西班牙人可以將法國人逐出米蘭。」
「不管您幫助的是誰,那個人會成為義大利及您本人的主子,閣下。」
「如果我幫助西班牙人,那麼確實會出現你所講的這種情況,如果我幫助法國人,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曾經將他們逐出過義大利,我們也可以再次將他們趕走。」
「他們會等待時機,伺機反撲。」
「我會做好準備對付他們的。斐迪南國王那個老狐狸是不會做無益的後悔的。一旦法國人向我進攻,他會抓住這個復仇的機會,向法國進兵。他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英國國王的兒子。英國人是不會錯過一個向他們世代為敵的敵人宣戰的機會的。因此法國人恐懼於我的程度,要遠遠大於我害怕他們的程度。」
「但是教皇已經年邁,閣下。他的死亡會帶走您一半的部隊和您大部分的聲譽。」
「難道你以為我沒有將這一點考慮進去嗎?我為我父親一旦死亡而可能出現的情況做好了各種準備。我已經為此做準備。下一個教皇將會由我來選定,他會由我的部隊來護衛。不,我不擔心教皇的逝世。這不會干擾我的計劃。」
突然之間公爵從椅子中蹦了出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正是教會造成了這個國家的分裂,她從來都沒有強大到可以將義大利統一的地步,她的強大卻足以使其他任何人達成統一的局面。義大利如果不能統一,就一定不能富強。」
「確實,之所以我們可憐的國家遭受著野蠻民族的蹂躪,正是因為有這麼多的軍閥和領主在統治著這個國家。」
瓦倫丁諾公爵停止了踱步,他那性感的嘴唇變成了一道嘲諷的笑容,目光直視馬基雅維裡的眼睛。
「要尋找解決辦法,我們必須求教於福音書,我的書記官大人。福音書告訴我們愷撒的東西讓愷撒來管,上帝的東西由上帝來管。」
公爵的意思很直白。馬基雅維裡驚訝又恐懼地抽了一口涼氣。看著眼前這個人用平靜的口吻說出會讓整個基督教世界陷於恐慌的一個步驟,馬基雅維裡不由得對公爵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興趣。
「一個君主應該支援教會在精神方面的權威地位。」他冷靜地說道,「因為這會使他的人民誠實和快樂。要使教會恢復她那不幸喪失的精神上的領導地位,只有讓她放棄管理世俗世界的那些個負擔。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馬基雅維裡面對這樣一個冷酷和憤世嫉俗的論斷一時間也找不出什麼好的回答。但是正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敲門,於是馬基雅維裡就免掉了要回答公爵的麻煩。
「是誰?」公爵因為被突然打擾,不由得發起火來,吼了一嗓子。
沒人回答。但是門卻被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馬基雅維裡認出此人是唐·米蓋爾,也就是被人稱作米蓋洛託的那個西班牙人。據說就是此人親手掐死了比塞利的阿方索,那個美貌又不幸,為盧克萊齊婭所深愛的男孩。米蓋洛託是一個大個子,身材魁梧,鬚髮茂盛。長著一雙兇狠的眼睛,濃密的眉毛,短粗的鼻子,帶著一副冷酷無情的表情。
「啊,原來是你。」公爵開口說道,表情立刻和緩下來。
「murieron。」
馬基雅維裡幾乎完全不懂西班牙語,但是他也沒有可能不瞭解這個陰森的單詞的意思。他們都死了。那人繼續站在門口,公爵向那人走了過去。他們用西班牙語低聲地交談著,馬基雅維裡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公爵不時問上一兩個問題,對方似乎在詳細地回答著公爵。
公爵不時發出幾聲輕快的笑聲,表示他很滿意,也被逗得很高興。過了一會唐·米蓋爾走了,公爵帶著笑意,又坐回了他的位置。
「維泰洛佐和奧利維洛託已經死了。他們活著時很勇敢,死得卻很可恥。奧利維洛託乞求寬恕。他將責任推到維泰洛佐身上,說他是被誤導了。」
「帕格洛·渥西尼和格拉維納公爵如何?」
「我會在明天把他們押走。我會關著他們,一直到我收到教皇大人的指示為止。」
馬基雅維裡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公爵於是回答了他。
「當我逮捕幾個流氓的時候,我立刻給教皇發了一封信,要求他將渥西尼主教抓起來。帕格洛和他的侄子必須等待他們的懲罰,直到我收到確認說渥西尼紅衣主教也已經被抓起來了。」
博爾賈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好像眉宇間有一片沉重的烏雲籠罩。房間靜了下來,馬基雅維裡琢磨著召見已經結束,於是站起身來。但是公爵不耐煩地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重新坐了下來。當公爵再次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很低,但是語氣卻很強硬,帶著怒氣和堅定的決心。
「僅僅摧毀那些蹂躪人民的小暴君是遠遠不夠的。我們是蠻族手中的獵物;倫巴第受到劫掠,托斯卡納和那不勒斯向人稱臣納貢。我一個人就可以摧毀這些可惡和兇殘的野獸。我一個人就可以解放義大利。」
「上帝可以作證。義大利一直在祈禱可以有一位解放者,可以將她從桎梏中解救出來。」
「時機已經成熟,統一大業將會給參與這項事業的人們帶來無比的榮耀,給這塊土地上的百姓以無比的福祉。」他將自己緊鎖著的雙眉之下炯炯的目光轉向馬基雅維裡,似乎他認為自己如炬之目光的力量可以扭轉後者的決心:「你如何才可以阻止我?可以肯定不會有任何一個義大利人會拒絕跟從我。」
馬基雅維裡嚴肅地凝視著切薩雷·博爾賈,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內心最大的願望就是將義大利從那些糟蹋和劫掠我們的野蠻人手中解放出來。這些野蠻人毀壞我們的土地,強姦我們的女人,摧殘我們的公民。也許你就是上帝撿選出來解放我們國家的那個人。但是你讓我付出的代價卻是和你一道,摧毀那個生我養我的城邦的自由。」
「有沒有你的協助佛羅倫薩一樣會喪失她的自由。」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與佛羅倫薩共存亡。」
「你說這話像個古羅馬人,但卻不像一個識時務的俊傑。」
他傲慢地揮了一下手,意思是會見到此結束。馬基雅維裡站起身來,鞠了一躬,口中說了一句平常的敬語。正在這個時候,作為一個出色演員的公爵,立刻將自己的語氣換成了一副親切友善的調子。
「在你走之前,書記官大人,我希望你可以給我出個主意,在伊莫拉的時候你和巴託羅繆·馬泰利成了朋友。他幫我辦的那一兩件事都辦得不壞。我需要一個人去一趟蒙彼利埃,去和那邊的羊毛商人談判。然後這個人也可以順道去巴黎為我辦上一些其他的雜事。根據你對巴託羅繆的瞭解,你覺得我應該派他去嗎?」
他用平常和輕鬆的態度說出這番話,好像詢問中沒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但是馬基雅維裡明白這番話背後是什麼。公爵是在建議讓巴託羅繆出一趟遠差,從而可以讓他離開伊莫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現在可以確信,公爵掌握了馬基雅維裡對奧萊莉婭的慾望。馬基雅維裡的嘴唇抿緊了,但是除了這一點,他的面孔沒有流露出任何內心活動。
「既然閣下願意屈尊諮詢我的意見,那我就應該說,巴託羅繆在維持伊莫拉人民對閣下統治的滿意度這方面的作用是如此重要,將他派往別處將是一個重大的錯誤。」
「也許你是對的。他應該留下。」
馬基雅維裡又鞠了一躬,然後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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