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這座簡的城池

瑪格麗特小鎮 加·澤文 第2頁,共2頁

簡又笑了起來。她正要結束通話電話,拉比卻用異常溫和的語氣說道:「需要幫助嗎?」過了一秒又說,「你是遇上麻煩了嗎?」

「我想沒有,」簡答道,「只是撥錯號碼了。」

「你確定?」拉比問道。

簡再次笑了。「是這樣,我在——」不知道為什麼,她在這裡撒了謊,「一位去世的朋友的遺物裡翻到了這個號碼。但這個號碼是她很久以前留的了,所以我想可能已經變了。再說,我的朋友也不是猶太教徒。」

「我偶爾確實會收到非猶太教徒打來的電話,」拉比打趣地說,「或許你朋友和我有私交呢,」他提出,「這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瑪格麗特・揚。」

拉比沒有作聲。

「不過,或許你知道的是她少女時代的名字,那時她姓湯。」

「瑪格麗特・湯。」拉比說道。

「嗯。她在工作時用的也是這個名字。你認識她嗎?」簡問道。

「不,不能算認識。」拉比回答。

「我知道機率很低,」簡說,「無論如何,還是要謝謝你。」

「沒事。」

簡第二次準備結束通話電話,這時拉比問她叫什麼名字。

「我叫簡。」她說。

「簡,你為什麼不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呢?」

「為什麼要來?」

「是因為——」拉比頓了頓,「你聽上去像是需要找人談談。」

猶太教堂位於布魯克萊恩,離簡的宿舍步行僅十五分鐘的路程,於是簡答應下週二下午去找他。

「是利維拉比嗎?」簡向一位高個子男人問道。那人有深色的頭髮,淺色的眼睛,身著一件昂貴考究卻異常難看的毛衣。

「是簡嗎?」拉比問。拉比一看到她,立馬知道她在自己與米亞的關係上撒了謊。事實上,她倆長得太像了。

簡點了點頭。

「大家叫我麥克拉比,或直接叫我麥克。」

他說這話時的樣子——讓簡當即知道他也撒了謊。他看上去很緊張——他們倆握手時,他的掌心都是溼的——很顯然,拉比認識簡的母親。

拉比帶簡走進他的辦公室,裡面到處都是裱框的照片,大多是他家人的。簡沒有坐下來,而是細細地看起了這些照片。

「這些是你的孩子嗎?」簡問道。

拉比點了點頭。

「這是你的妻子?」

拉比又點了點頭。

在他書架的最上一層,簡注意到一張裱框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支高中籃球隊。她把照片從書架上取下來,以便細細端詳。球隊前面有個牌子,上面寫著「北奧爾巴尼高中少年籃球代表隊」。

「你是這個隊的嗎?」

拉比點了點頭。

簡把照片放回去,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雞尾酒巾。她把酒巾放在拉比的桌上。「這是你的筆跡還是她的?」

麥克拉比拿起雞尾酒巾,手指在上面輕輕掠過。「都有,」他回答,「號碼是我寫的,那幾個字是她加的。」

「她是什麼意思,‘緊急時撥打’?」

「我想……」他頓了頓,「很難說,但我想她的意思是她可以信任我。」

「在什麼樣的事情上信任你呢?」

「我想,在需要人理解她的時候,她會打給我吧,如果這樣說得通的話。」

簡點了點頭。

「她提到過我嗎?」拉比問。

「沒有。」簡回答。

拉比轉身面對窗戶,背對著簡,當他說話時,他的聲音是低沉沙啞的,斷繼續續,近乎耳語。「我那時他媽的真是愛著她啊。在某種意義上,直到現在依然如此。」

簡點了點頭。

「這一輩子,我都從來沒能分清什麼是心血來潮,什麼又是我應該執著一生的事情,你懂嗎?」

簡搖了搖頭。「不是很懂。」

拉比笑了。「一個十六歲的異教徒,至今仍是一個四十九歲的拉比的夢中情人。這多可悲啊!」

「你的妻子呢?」

「我也愛她。當然了,我也愛她。」

出於一時衝動,簡擁抱了拉比。

「如果能再活一次的話,你或許就是我的女兒了。」他說。麥克拉比無數次地想象過,如果能再活一次,他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那天下午,簡把關於母親的那沓檔案留在了拉比那兒(既然他認識母親,簡覺得興許他能夠幫助解讀這些東西),大約過了兩個星期,他將包裹寄還給了簡,還附了張字條。

「親愛的簡,」他寫道,「我看了你包裹裡的‘檔案’,覺得有必要告訴你,你父親完全搞錯了。比如,十六歲時她完全不是米亞那樣的性格(我之所以說‘性格’,是因為這是你父親在此生造的說法),她絕不會塗黑色的指甲油。米亞也沒有任何藝術上的抱負。一直以來,她都只想成為一位藝術史學家。我之所以提到這個,只是因為你父親將她罹患憂鬱症的起因歸結為藝術抱負上的受挫,這是完全沒有的事。你可能也知道,大多數專家都認為,憂鬱症是由於腦內激素失衡引起的……」這封信寫了兩頁。結尾處,麥克拉比為他的失態向簡道歉,讓簡隨時都可以給他打電話。最後他補了句又及,「簡,因為我愛你的母親,所以我也愛你;至於你怎樣對待這份感情,則是你的自由。」

簡覺得這一切來得有點過於猛烈。儘管她幾乎從不抽菸,此時卻問室友凱特還有沒有幾根剩下的那種「好東西」。凱特正好有,於是兩個女孩就這樣躺在她們共用房間的地板上,飄飄欲仙。

雖然進入了飄飄然的忘我狀態,簡仍然開始回想起她父親講的故事。如果母親真的是因為一段失敗的婚外戀而自殺的(父親似乎在其中一篇裡暗示了這點),那會不會她,簡,根本就沒有出生過呢?因為仔細想起來,她並不能令自己信服地確定前後事件的日期。假如日期都無法作準,那麼簡有沒有可能並非真的存在,而只是她父親想象出來的呢?

簡試圖向凱特表達這一想法。「嘿,凱特,如果我們不是真的存在呢?我們是否只是,比方說,虛構的人?」

凱特咯咯笑著,把大麻遞給簡。簡緩慢地吸入,然後大約過了一個鐘頭,凱特反問簡另一個問題,算是回應了簡之前的發問,「但我們本來不就是彼此虛構出來的人嗎?我是說,你對我而言僅僅是我所看到的你的樣子。」

「看到?」

「感受,或者說。就好像,一切都只是感受。」

簡緩慢地點頭,思考著凱特的話。

「嘿,簡?」凱特打斷了她的思緒。

「怎麼了?」

「你想吃鬆餅嗎?」

兩個女孩走出去找鬆餅店,然而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最終並未找到。早晨簡醒過來,感覺肚子好餓。這種飢餓感使她確信,自己是「真實存在的」人。

10

簡二十一歲的時候,她決定修理殘破的「瑪格麗特小鎮電影院」的招牌。大一那年,她已經把招牌從亞利桑那州運了過來,掛在自己的寢室裡當擺設。接下來的三年半里,她一直想把招牌修理一下,然而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一直沒找到時間。大四那年,簡所有的冬季考試都在考試周開始後沒多久就結束了。離新學期開學還有兩週,她又無事可幹,於是決定將這一修理計劃的狀態由「持續進行」改為「正在進行」。

簡自己給招牌重新上了漆,但是還得重新佈線,她知道這就需要專業人士幫忙了。

凱特認識工程實驗室裡一個叫金的男生。凱特覺得金肯定三兩下就能修好簡的招牌,於是簡拖著招牌,穿過校園來到了科學樓。(簡讀的是歷史專業,所以從來沒因為什麼事來過這裡。)

金那天沒在實驗室(因為單核細胞增多症),但有個姓葛拉斯的男生在那裡。葛拉斯想當個化學工程師,但也很喜歡修理東西,對電路略通一二。他三下五除二就給簡的招牌重新裝好了電線,甚至還告訴簡可以去城裡的哪家店買到三十六個復古風格的替換燈泡,好跟她的招牌相配。當簡準備付錢給葛拉斯時,葛拉斯拒絕了。相反,他還主動提出幫簡把招牌扛回她的寢室。

他們從實驗室走回簡寢室的短短的路上,葛拉斯發現自己暗自希望,可以有種方式讓這段路永遠不要結束。他希望自己能和這個女人一直這樣走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呢?」簡問道。

「簡克。」他說。

「簡?」她問。

「簡克,有個‘克’。」

「如果你和我都叫簡,那可就奇怪了。」簡評論道。

「不是那個‘克’的話,你可能就真的是我了。」簡克說。

簡頓了頓,揚起一道眉毛,然後笑了起來。簡的笑聲對於簡克如同神諭,儘管他覺得那句話其實並不好笑。他暗自發誓,要想出一連串更有趣、更值得博她一笑的笑話。

「謝謝,但這玩笑其實並不太好笑,」簡克說,「我都不太確定自己是想表達什麼。」

「啊,但這就是幽默啊。」簡甜甜一笑。

簡克覺得簡真是他遇見過的最酷的女孩。

儘管他第二天早上有門考試,簡克還是繞遠路走回實驗室,這樣他就能經過一家五金商店。他假裝驚訝地發現自己走到了這家店門前;假裝更驚訝於自己竟然走進店裡,買了三十六個小燈泡。

第二天下午,當簡克・葛拉斯出現在簡的寢室門口,手裡拿著裝滿三十六個復古燈泡的牛皮紙袋時,簡也假裝看到他很驚訝。

「我想看看它亮起燈來是什麼樣子。」簡克靦腆地微笑著,盯著自己的雙手看。

「你真是個完美主義者。」簡說。

「多少算是吧。」

他們進了屋,把燈泡旋到招牌上,再把招牌釘進牆裡。簡克開啟開關,他倆就坐在簡的加長單人床墊上,看著修好了的「瑪格麗特小鎮電影院」的招牌。

「真亮啊。」簡說。

「瑪格麗特小鎮是誰?」過了一會兒,簡克問道。

簡滿腹疑惑地望著他:「真奇怪,你用的竟然是‘誰’。」

「為什麼奇怪?」

「大多數人都會問‘哪兒’,但實際上確實是‘誰’。我母親名叫瑪格麗特・湯。她以前開了家商店,專賣各種破損的東西,常有人買回去試圖再拼起來。」

那天晚上,簡獨自躺在她的加長單人床墊上,想著簡克。簡發覺,人生中最有趣的事,往往發生在你正準備做另一件事的時候。

11

簡在二十二歲的時候,決定剪掉頭髮。剪髮前一週,她問了貝絲姑媽這樣一個問題:「我和母親長得像嗎?」

貝絲姑媽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訴簡,她母親有著和她一樣的長頭髮,但她母親的頭髮是紅色的。(跟加託一樣,簡暗想。)貝絲姑媽接著說,簡父親特別喜歡她母親的一頭紅髮。不過姑媽還提到,簡的母親的紅髮是染出來的,所以某種程度上,她父親發現這點時感覺受到了欺騙。貝絲姑媽不知道簡的父親起初對她母親的喜歡,多大成分上是因為相信她是紅頭髮的。

就是在這時,簡想到一個主意,她要剪掉所有的頭髮來檢驗一下簡克。如果他因為她改變髮型而覺得彆扭的話,那他就不是真的愛她。如果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她髮型變了的話,他也不是真的愛她。但如果他以支援和理性的態度接受她的新發型的話,那他就是真的愛他。這是很簡單的愛情測試。

簡克看到簡的新發型後,他親吻她,吻遍了她剛剪完頭髮的腦袋,然後他們做了愛。簡認為他的反應是支援且理性的。

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的時候,簡作了一個決定:她決定只和簡克在一起,不再考慮其他任何人,哪怕是她未曾謀面的人。她猜想,簡克就是世上最好的男人。

12

簡二十五歲的時候,她嫁給了簡克。

當天在教堂裡有三場婚禮。簡和簡克的是第二場,因此他們的婚禮一直要等到下午兩點才開始,然後必須在三點半以前全部清場(包括合照時間在內!)簡心想,日程如此緊湊,幾乎經不起任何節外生枝的延宕與遲疑。

貝絲姑媽作為簡最重要的親人,本應該是要挽著簡在教堂走向聖壇的。然而貝絲姑媽在那年春天參加一次同性戀者的結伴遊輪航行時,不幸在林波舞大賽的最後一輪中摔斷了腿。一開始,簡決定不讓任何人代替貝絲姑媽陪她走下教堂過道。但後來她明顯感覺到,莉比姑媽儘管不是她血緣關係上的姑媽,卻非常願意臨時代替貝絲姑媽。當簡終於開口請她陪自己走向聖壇時,莉比姑媽喜極而泣,一個勁兒說著她是多麼愛簡。看到莉比姑媽如此開心,簡也挺高興的;不過她私下裡對簡克這樣說:「不是這個同性戀姑媽,就是另外一個。我懷疑壓根沒人會注意到有什麼差別。」這是大實話:莉比姑媽和貝絲姑媽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其中一個稍微矮胖點,另一個稍微高點;除了最親近的家人朋友,大多數人都懶得對她倆加以區分。

教堂後部有一間小屋,專供新娘們梳妝打扮。婚禮前,簡進去準備時,發現上一場婚禮的新娘還留在那裡。

「哦,不好意思。」那位新娘說,「我想我不應該還待在這裡的。」

簡聳了聳肩:「不著急。反正我也準備得差不多了。」簡看著那位新娘收拾物品,突然發現她的婚紗和自己的看上去一模一樣。都是本白色,露肩款,a字型,拖地的綢緞長裙。簡越是盯著那條裙子看,越是覺得和自己身上這條一模一樣。

「其實倒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我們穿的婚紗是同一款的。」簡說。

那位新娘往簡的婚紗看去。「嘿,我想可能真的是同一款!」她們倆都盯著對方的婚紗看。「事實上,還是很難確定。我越是盯著你的婚紗看,就越是想不起我自己的是什麼樣子的。」那位新娘說。

為了更好地觀察一番,兩位新娘並肩擁擠地立於小屋一角的全身鏡前。兩位新娘細細端詳著鏡中的另兩位新娘,最後得出一致結論,她們確實穿了一樣的婚紗。

「真奇怪,」簡說,一邊還看著鏡中映現的兩位新娘,「現在這屋子裡有四個人穿著同一件婚紗。」

那位新娘笑了起來。這時候,簡注意到她和自己長得也頗為相似。和簡一樣,那位新娘的頭髮是金棕色的;她還有著和簡一樣的瓜子臉,以及琥珀色的眼睛。

「我敢打賭,要是你替我走向聖壇,肯定沒人會注意到有什麼不同,」簡說道,「你可以掩護我,做我的替身新娘。」

那位新娘又笑了:「世上所有的新娘看起來多少都有點像,不是嗎,簡?說到底,我們都只是穿著這些愚蠢白婚紗的愚蠢年輕姑娘們。」

教堂門口的前廊上,光彩照人的莉比姑媽一把挽住簡的胳膊。「真是太激動人心了,親愛的!」莉比姑媽說,「你知道,我訂過兩次婚,但我從來沒結過婚。現在感覺簡直就像我自己結婚一樣!」

簡盯著教堂的木地板,等待著給她的暗示。地板磨損斑駁,陳舊不堪。簡忍不住想,上面曾經留下過多少勇敢又愚蠢的人們的腳印,他們都同她一樣,義無反顧,孤注一擲。

莉比姑媽柔聲在簡的耳邊說道,「快了!快了!就快了!」整個教堂都回響著她的聲音:「快,快,快,快,快了……」管風琴奏起熟悉的音樂。

走向聖壇時,簡發現自己不是在想簡克,而是想著自己的父母。她記得很久以前,在她還很小的時候,有那麼一次,父母辦了一場派對(可能是為她父親的一位親戚——某位堂兄?或者是叔叔?——舉行的一次生日派對)。派對開始時,簡上床睡覺的時間已經過去好幾個鐘頭了。簡坐在樓梯的最上面,望著下面的盛況——母親穿了件低領白罩衫,戴著珍珠項鍊,嫵媚迷人;父親穿著微微起皺的燕尾禮服,看上去有些稚氣。他們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彷彿是兩個被僱來扮演她父母的人。夜晚將盡時,客人都走了,母親脫下全身衣服,只剩下一隻腳上的高跟舞鞋,然後她的父母在客廳裡做愛。簡覺得他們的做愛真是當晚最無聊的部分,於是她很快就倒頭睡著了。簡小時候(在矯正牙齒之前)睡覺會發出很響的呼嚕聲。她的父母完事後聽到了她的呼嚕聲,這才發現她沒在自己床上。

父母的說話聲把簡弄醒了。她透過欄杆的間隙往下瞧,但再也看不見兩個大人了。

「你覺得她會不會看見整個過程了?」簡聽到母親這樣問。

「即使看見了,我想她也不懂。」父親回答道。

接著,簡就聽到樓梯井上響起的腳步聲——有人上來了。一秒鐘後,牆上出現了一個人影——這人影究竟是父親還是母親,一時還很難說。事實上,她始終都未曾知曉。因為就在那時,簡決定逃離人影,奔回自己的臥室。

巧合的是,當簡走向聖壇時,她也在考慮採取同樣的行動。然而,隨著仍在演奏的《婚禮進行曲》,簡仍然不能自已地一步一步向前邁著。她突然想到,婚禮上的曲子之所以是進行曲,而不是別的什麼——比方說華爾茲——是有其原因的。

走到聖壇時,簡覺得彷彿教堂裡的所有人都消失不見了,彷彿這世界上只有她和簡克兩個人,彷彿簡克能聽見她的所思所想。

簡在想,你並不瞭解我。如果你瞭解我的全部,那我們的愛情很可能就走到了盡頭。

過了一會兒,簡克回答她: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現在還來得及——

不是的,簡,他打斷她,愛情通常都有盡頭,但在它尚未消逝的時候,仍然是值得擁有的。

這是為了安慰我嗎?

是的。

有一天我甚至可能恨你,簡想道。

但現在還沒到那一天,簡克回答。至少我希望還沒到。

於是簡笑了。過會兒到她說話的時候,她知道該說什麼了。


作者「加·澤文」的其他小說

太年輕》《時光倒流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