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個炸雷

羊的門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呼國慶跪在了那座茅屋的門前。

沒人要他跪,是他自己要跪的。

市裡審查了他一月有餘。突然之間,審查取消了,他被放出來了。他當然知道,在關鍵時刻,是呼伯又一次救了他。

在這件事上,應該說,呼天成與李相義是作了「交易」的,這是一筆無法言說的交易。就在李相義從呼家堡走後,呼天成就給省城打了電話。緊接著,省報不再發表批評許田的文章了,省行也不再緊著追查貸款的事了,還有,對許田的調查也就此打住……這一切來得快去得也快。在許田,李相義說話是算數的。是他親自找呼國慶談了話,爾後又親自派車,把呼國慶送到了呼家堡。

一踏進呼家堡,呼國慶什麼也沒有說,就在那座茅屋前跪下了。

天真藍哪!呼國慶覺得眼皮上像是爬著一片蝨子,很癢。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終於又看到陽光了。陽光很曝,眼前閃著一片光雨,那光雨像碎釘一樣,瀉在他的頭上臉上,十分刺目。他又趕忙把眼閉上,久久地,才又緩緩地睜開。他心裡說,出來了,終於出來了。

整整審查了他一個多月,他總算又嚐到自由的滋味了。自由,是多麼可貴呀!在這一個多月裡,他幾乎把世上的事物全都想遍了。他發現,在平原,人是那麼的脆弱,簡直是不堪一擊。一切都像是在夢中一樣,他的人生,真有點像「鬼打牆」,走著走著,卻又走回來了……有段時間,他甚至萬念俱灰,再也沒有當年那種銳氣了。只有一條,是他牢牢把握的最後防線,那就是不說,什麼也不能說。

當他跨出那座小樓的時候,他的腿竟然有點發顫。在那一刻,他的心竟然說,快點快點。

當他跪下來時,他覺得他已無話可說……還說什麼呢?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渾濁的咳嗽聲。只見呼天成默默地站在了屋門口,看了他一眼,卻又把身子扭過去了。

呼國慶終於說:「呼伯,我對不起你,我給你丟人了。」

呼天成揹著身子,默默地說:「對不起我倒也罷了。你對不起這塊土地。」

呼國慶默然不語,他確實是無話可說。

呼天成嘆了一口氣,說:「國慶,你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是兩次。為一個女人,你一犯再犯,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呼國慶一聲不吭。他想,就讓老人罵一頓吧。

呼天成又說:「你知道你為啥會犯同樣的錯誤嘛?」

呼國慶仍是不吭。

只聽呼天成厲聲說:「因為你沒有信仰!」

呼國慶一驚,忙叫道:「呼伯……」

呼天成一擺手說:「你不用解釋。我看,你還是回來吧。我得把信仰給你種上。」

呼天成沉默了很久之後,又說:「國慶呵,我本來是可以不管的。你知道為什麼要把你弄出來麼?」

呼國慶心裡一熱,再次叫道:「呼伯……」

呼天成說:「也是為了這塊土地呀。」接著,他問,「國慶,接受教訓了吧?我要你記住,無論到什麼時候,鍋都是鐵打的。」

呼國慶默默地點了點頭。

接著,呼天成慢聲細語地說:「國慶呵,你是聰明人,可你的聰明沒用到正經地方。你呀,真是可惜了!」

呼國慶一直低著頭,靜聽老人的教誨。

不料,呼天成卻沒再多說什麼,他話鋒一轉,卻有些悲涼地說:「孩子,你呼伯老了,老了呀。」

呼國慶心裡一怔,忙抬起頭,呼伯從沒有這樣叫過他,現在,他突然這樣叫他,呼國慶竟陡然產生了一絲警覺:「呼伯,你……」

呼天成說:「我老了,腿都鏽了。幹不了幾年了。」接著,他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他說,「我考慮很久了。呼家堡缺個接班人哪……」

呼國慶忙說:「呼伯,在呼家堡,是沒有人能取代你的。誰也取代不了你。」

呼天成又擺了擺手說:「我不是這意思。時間不饒人呵。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你了。」

呼國慶抬起頭,茫然地望著老人……

呼天成卻突然說:「這就是我保你出來的根本原因。」

呼國慶一愣,說:「我?」

呼天成說:「大才小用了?」


作者「李佩甫」的其他小說

底色(平平常常的故事)》《生命冊》《底色》《通天人物》《上流人物》《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