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羊的門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坐在他面前的都是些不簡單的人物。他們審人審慣了,審出經驗來了。別看他們一個個笑眯眯的,可一旦你「招」了,一旦你讓他們抓住了什麼話把兒,那就有你的好看了。他們決不會輕饒你!你看那個瘦子,他的眼一直像槍口一樣,緊盯著你,那眼仁裡不知轉著多少個念頭。你再看那個胖子,一直不緊不慢的,就像是想跟你拉家常似的,可臉上的笑是很假的,很假呀。有時候,他們一言不發,就這麼長時間地看著你,這是在磨你哪!這就要看你的毅力了,看誰磨得過誰。

呼國慶一直眯著眼在強光下坐著,一有機會,能睡的時候,他就睡。不能睡的時候,他就數數,往往是數著數著,他就又迷糊了。這時候,就會有人走上來,拍拍他說,老呼,呼書記,醒醒。睡著了?

等他一醒過來,那燈光就像鋸一樣,鋸他的眼……

終於,那胖子說:「呼書記,咱也別繞彎子了。那姓謝的,你總認識吧?你都沒想想,為什麼把你請來?你看看這些材料,這一本一本的材料,我不說你也知道,這都是幹啥用的?就是你不說,你能保證別人也不說?」

呼國慶心裡說,這是套你的。他們終於還是把小謝抬出來了。這是一隻鉤子,就是想把你肚裡的東西鉤出來。

這時候,門外就響起了腳步聲,一個女人的腳步聲,後邊顯然是跟著人呢。這個女人就從他的窗前走過,腳步經過視窗的時候,略微遲疑了一下,有人就叫道:「謝麗娟,往前走。」

呼國慶知道,這句話就是讓他聽的。這仍然是一計,這是一套連環的動作,就是讓你知道,你的一切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中了。這就叫「聲東擊西」。

呼國慶清楚,如果他們真是抓住了什麼,那不管你說還是不說,後果都是一樣的。小的時候,他喜歡爬樹,總是把褲子剮爛,爹打他的時候,總是讓他說幹什麼去了?開始的時候,他就老老實實地說,可說的結果是爹打得更狠!後來,他就不說了,說了打,不說也打,那就不說吧。再後,爹死了,娘也死了,他一下子成了孤兒……在平原上長大,如果是有靈性的,都會逐漸領悟一個字,那是一個「忍」字。這個「忍」字就是他們日後成事的基礎。一個「忍」會衍生出一個「韌」,這都是從平原上生長出來的東西。這東西說起來很賤,一分錢也不值,但卻是綿綿不絕的根本所在。就像是地裡的草一樣,你踐踏它千次萬次,它仍然生長著,而且生生不滅。

呼國慶想,現在你惟一的策略就是等待。在等待中尋找希望。那麼,挽回敗局的可能不能說一點也沒有。能救他的也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呼伯。可他已經求過呼伯一次了。

他還能不能指望第二次呢?

每每想到呼伯的時候,他心裡就生出了無限的感慨,老頭可以說是他精神上的父親。是他把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別看老人那麼大歲數了,仍然是威風不減當年哪!四十年不倒,他自始至終都能把握住自己。他已經活成了平原上的「魂」。相比之下,自己就顯得狗毬不是了!

有時候,他會想,這口子是怎麼撕開的呢?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範騾子,壞事的只可能是範騾子一個人。他叛變一次,就可能叛變無數次。這當然是他用人上的失誤。這也是他目光短淺造成的惡果。他用他,僅僅是考慮到了眼前,從長遠的角度看,這又是一大敗筆!

當他把一切都想清楚之後,得出了一個結論:人是不能退卻的,在關鍵時刻,一步都不能退。

就在接受「訊問」的這段時間裡,呼國慶把自己重新過濾了一遍。他搜尋自己的每一個毛孔,首先把自己燙了燙!他一次又一次地剔除精神上的那些軟弱的東西。包括愛情,他甚至都有了新的理解。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純粹的愛是沒有的,人僅僅是相互之間的吸引,那吸引也是要一定的物質基礎作鋪墊的。既便說是純精神上的吸引,那也是包含著物質因素的。物質是很刺激人的,在某種意義上說,肉體是物質,語言也是一種物質。在這方面,他自己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呼伯曾多次批評他,說他最大的缺點是人太精明,反應太快。當時他還不以為然,現在看來,呼伯是對的。如果你自己不出手,就沒人能打倒你。接受教訓吧。

要鈍,要鈍哪!

又換人了,這次是三對一……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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