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先生坐直了身子,說:「王書記,你要是把我當人看,就把這句話收回去。我是這樣的人麼?說起來,我是個半殘之軀,要不是王書記,哪有我的今天?!不光是我,彎店的父老鄉親,都不會忘了你。你放心,就是天塌下來,我也決不會吐一個字!」
王華欣沉默了片刻,重重地拍了他兩下,說:「老蔡,有你這句話就行了。」過了片刻,他默默地說:「要是我還在潁平,就不會出這樣的事了。」
蔡先生說:「王書記,事到了這一步,你看,有解還是無解?」
王華欣說:「你既然來了,我就不能不管。現在,我給你談三點意見。第一,立即罷手。假煙是不能再做了。往下看事態的發展,假如有了轉機,就趕快把裝置轉手賣掉,利用賣機器的錢,轉行幹些合理合法的營生,到那時,我保證你還能東山再起……」
蔡先生插言道:「不是不想轉行。咱那些機器裝置,價值上億元。頭前南方有個買主,出價到五千萬,覺得太虧,沒有談下來……」
王華欣說:「賣。五千萬也賣,現在是能收回多少是多少。只要能把扣住的裝置要回來,這棋就活了。第二,我給你寫一封信,你現在就到省裡去,去找省菸草局的梅春海。他是我的一個學生,當年是我一手把他提起來的。他現在是省菸草局的副局長,主抓打假的。讓他想法把查辦彎店假煙案的權力要回去,由省菸草局直接辦。只要他能把查辦的權收過去,這事就好辦了。另外,我告訴你,這個小梅有個嗜好,特別喜歡收藏名人的字畫……」
蔡先生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王華欣說:「第三,呼國慶既然是不讓你活了,你也不能讓他安生。不能老是被動挨打,該還手也得還手。你也可以組織群眾寫狀子麼……」
蔡先生再次點頭。出事之後,蔡先生曾往外打了幾十個電話,有省裡的、也有市裡的,可是收效甚微。那些人也都是他多次「喂」過的,十萬八萬,三萬五萬,都是給過的,可一旦出了事……無奈,他只好親自出來跑了。這次見了王華欣,倒使他心裡好受了許多,王華欣到底還是給他出了主意的。真是患難見人心哪!
話說到這裡,蔡先生看了王華欣一眼,試探說:「那‘藥引子’?」
王華欣淡淡地說:「先辦事。回頭再說吧。」
於是,蔡先生領著一干人匆匆趕往省城去了。
在省城,蔡先生兵分三路,一路去菸草局打探情況,一路等在大門口盯人、認門,一路專門去搞字畫。蔡先生則留在東亞大飯店坐鎮指揮,八方聯絡。
第二天晚上,蔡先生親自到梅局長家裡去了,去時僅帶了八哥一人。梅局長住在菸草局家屬院三樓的一個單元裡,敲開門的時候,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正要出門。蔡先生忙說:「是梅局長吧?」那人有點詫異地問:「你們是……」蔡先生趕忙說:「我是從王華欣書記那裡來的。帶了他給你的一封信。」那人「噢」了一聲,說:「請進,請進。」待進了客廳,就見牆上掛滿了字畫。蔡先生隨口誇道:「看起來,梅局長是個雅士呵。」梅局長一邊讓人倒水,一邊客氣地說:「哪裡,純粹是個人愛好。」接著,蔡先生就呈上了王華欣寫的親筆信。梅局長看了信,淡淡地說:「王書記是我的老領導……」爾後就沒有話了。
這時,蔡先生說:「聽說梅局長喜歡字畫,我們託人弄了幾幅,不知是真是假,請梅局長給鑑定一下。」說著,給八哥使了個眼色,八哥就趕忙起身,把帶來的字畫一一攤開,請梅局長過目。梅局長的眼立時就亮了,這些字畫都是省裡頂尖人物的作品,當梅局長看到第二幅時,突兀地「咦」了一聲,兩眼竟放出了異彩!那是一幅字,那幅潑墨之作也僅是四個大字:大象無形。梅局長久久地盯著那四個字,嘴裡喃喃地說:「不對吧,冉老不是封筆了麼?」聽了這話,八哥差一點掉下淚來,她當然清楚,為搞到這幅字,蔡先生曾先後託了八個人!那個什麼狗屁冉老,曾三次把她們轟出家門,像趕狗似的……蔡先生在一旁說:「冉老是收筆了。這是他最後一幅字,是他破例寫的。」梅局長激動地說:「珍品,珍品!不瞞你們說,我也曾託人求過冉老的字……」蔡先生見火候已到,就說:「這些字畫就是送給梅局長的。」梅局長有些扭捏地說:「這不好吧?你們有什麼事麼?有事說事,不要這樣嘛……」蔡先生說:「說起來,也沒什麼事。我們大遠來了,也沒給你帶什麼,幾幅字畫,也不是什麼主貴東西,就算是個見面禮吧。」梅局長連聲說:「這不好,這樣不好。」話雖是這樣說,可他的兩隻眼卻仍是死死地盯著那些字畫。
不料,第三天,梅局長竟主動到賓館裡看他們來了。這一次,梅局長客氣了許多,一見面就說王書記是他的老領導,是王書記一手提拔了他,老領導專門寫了信,有什麼忙他是一定要幫的。可蔡先生臉上卻一點也不急,蔡先生說,先吃飯吧,咱們邊吃邊談。在宴席上,蔡先生說:「像梅局長這樣的,一定是什麼菜都吃過了。不過有一道菜,是我們鄉下的土產,我保證梅局長是沒有吃過的。」梅局長說:「那好,我一定要嚐嚐。」
最後,自然是讓梅局長品嚐了「女兒涎」。梅局長也自然是讚不絕口!說是平生未見,平生未嘗的一味佳餚,也就不由得多看了八哥兩眼。
飯畢,蔡先生又陪梅局長洗了一道桑拿浴。爾後,當兩人坐進日式茶室的時候,關上門,蔡先生才慢聲細語地講了彎店村發生的故事。梅局長聽了,沉思了很久,才說:「原來是這種事。你怎麼不早說呢?棘手,太棘手了!既然縣裡已經插手了,怕不好辦哪。」蔡先生說:「彎店是王華欣書記過去抓的點,呼國慶這一手純粹是報復。梅局長,你要是能幫這個忙,不但彎店一村的父老鄉親忘不了你的大恩,就是王書記,也會感激你的……」話已說到這一步,梅局長仍沒有鬆口,只說:「讓我考慮考慮。」
當天夜裡,蔡先生就帶著人返回了。臨行前,他對留下來的八哥說:「閨女呀,咱彎店這一次就靠你了。只要你能把這二十萬給咱花出去,就有指望了。」八哥看了看給他撇下的那一箱子錢,流著淚說:「叔啊,咱咋有豬頭進不了廟門哪?」蔡先生說:「閨女,你要是後悔了,就說句話,你叔不難為你。」八哥牙一咬,說:「你們走吧,等我的信兒。」
不久,省裡果然派出了一個調查組,而且宣告要接管彎店村的假煙案。
作者「李佩甫」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