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的時候,秀丫跑來找呼天成了。她走進茅屋,一句話也不說,就默默地在地上跪下了。
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呼天成說:「你起來吧。」
秀丫沒有起來,仍在地上跪著,說:「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只有你能救他。」
呼天成說:「這事太大,我說了不算。」
秀丫流著淚說:「你救救他。」
呼天成說:「那是一條命。」
秀丫說:「你救救他。他不是故意的。」
呼天成說:「是布袋讓你來的?」
秀丫說:「不是。這是我的兒子。」
呼天成說:「也是布袋的兒子。」
秀丫恨恨地說:「這怨你。不怨孩子。」
往下,呼天成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說:「呼家堡本該出一個烈士的……」
秀丫再一次重複說:「天成,看在多年的份上,你救救我的孩子。」
呼天成把臉扭過去了。這時,牆上映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那個黑影在牆上默立著,很久之後,那黑影才動了一下,說:「看來,我是欠你。」
秀丫就一直在那兒跪著,她什麼也不說了,就死死地跪著……
呼天成扭過身來,說:「你回去吧。」
秀丫仍不動。
呼天成終於說:「我答應你。」
秀丫默默地站了起來,望著呼天成,似乎還想說一點什麼。可呼天成擺了擺手,說:「回去給布袋說,他欠我……一條命。」
秀丫木然地往外走了兩步,卻突然扭過身來,一隻手搭在了衣襟處,默默地說:「還脫麼?」
此時此刻,呼天成突然怔住了。過了許久,他似乎才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就在這一剎那間,他心裡一涼!他發現,他身上什麼感覺也沒有了,他整個人就像是空了一樣。他,他在什麼時候變成了一支空槍?!他已等了那麼多年,堅忍地等待了那麼久,他一直期望著那一天的到來。可是,他身上積存已久的神力,那火焰般的感覺,卻突然不明不白地消失了……呼天成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有很長時間,他一句話也不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這時候,他的臉凝成了一塊黑鐵!
又過了很久很久,呼天成嘆了口氣,默默地擺擺手說:「你去吧。」
第二天,當公安局的人勘查了現場之後。主管刑偵的縣公安局副局長老秦對呼天成說:「老呼哇,這事,在目前的形勢下,有兩種處理方法。一種,定性為‘事件’,要是這樣,我就把人帶走了。要判就是死刑。另一種,定性為‘事故’,那樣的話,我們就不管了……」
這雖然只是一個字的區別。可這個字卻是千鈞重啊!老秦跟呼天成是老熟人了,那話裡是有話的。在那樣的情況下,老秦把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於是,呼天成默默地說:「老秦哪,出了這樣的事,誰都痛心。要叫我說,孩子們從小就在一塊玩,也沒啥仇氣,就‘事故’吧。」
老秦重複說:「事故?」
呼天成說:「事故。」
事後,當人們終於醒過神來的時候,這件事的處理曾給呼天成贏來了極大的聲譽。村人們一次次地說,到底是人家天成有主意呀!人家聽說後,在床上躺了半晌,人家一點也不慌。要是有的人,只怕都嚇死了!可人家,不慌不忙的,就把事處理了。還有的說,老天爺,一個字,就是一個字的差別呀!天成生生救下了一個年輕人的命……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就在那天夜裡,秀丫曾求過呼天成。
十天之後,劉書志的副支書被撒掉了。起因是一壠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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