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棵樹

羊的門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就是這麼一句話,就更讓村人們激動了。德順一跺腳說:「既然要建排房,我那建房的磚瓦,也都獻出來吧!」

於是,呼天成帶頭鼓掌!

一時,村街裡又是掌聲雷動!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切,在呼天成從大寨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呼天成在大寨參觀的時候,感觸很多呀!要說,他最不喜歡的,就是陳永貴頭上的那條白毛巾。他覺得他頭上裹一條那樣的白毛巾,其實是很‘顯擺’的,那已變成了一種象徵。什麼東西一旦成了象徵,你就得一生一世背下去。他心裡說,你老陳已到了這一步了,還包那白毛巾幹啥?人都到這份上了,用得著那樣麼?!你要是真不想脫離群眾,就別到北京去,你去北京幹什麼,那是你呆的地方麼?!在這一點上,呼天成就顯得更清醒一些。他覺得一個頭上裹著白毛巾的人,到了北京,決不會有好結果的。可他卻很喜歡大寨的窯洞,那一排排新圈的窯洞,曾給了他很深刻的印象。尤其是晚上,那一排排、一層層的燈光,就像是一列列行進中的火車一樣,很震人哪!於是,在回來的路上,他就想好了,他要扒掉一家一戶的舊宅,建新村。

他一定要建新村。他是一個做大事的人,他要建的不僅僅是整齊劃一的房舍,他要建造的,是一座有凝聚力的「新村」!那在全國,也將是獨一無二的。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已經埋了很久了。現在,它越來越明晰了。他心裡非常清楚,建排房並不是他的目的。首先,他要推掉呼、王、劉三姓賴以生存的基礎,推掉那一直妨礙著他的「輩份」。宅子是人的基礎啊,那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宅基,貫串了多少人的血脈故事?又聯絡了多少親情和糾葛?在平原的鄉村,蓋房是聯絡情感的最好時機,那時候,不管誰家蓋房,凡是沾親帶故的,都是要去幫忙的。你搭把手,我攛個忙,這麼絲絲連連的,就一代代永遠扯不清了。那牆頭上壘的並不只是黃土,那是時光,那是「輩分」,都是一姓一姓的粘連。在鄉村裡,那「輩分」,那扯不盡的粘連,足可以消解任何權威!那麼,要真正樹立起一種權威,就必須拆掉這些東西。宅基是藏人的,推掉一家一戶的宅基,人就無處可藏了。到了那時候,房子是村裡的,人賴以生活的基礎就徹底發生變化了。

這些,呼天成是不會輕易跟人說的。

他要在呼家堡建一座理想的「新村」!

就在那天晚上,秀丫又到果園的茅屋裡來了。

進了門,秀丫默默地說:「要建新村了。」

呼天成說:「是。」

秀丫說:「鳳琴死了……」

呼天成突然說:「像這種人,死了也好。」

秀丫身上一寒,喃喃地說:「你太狠了。」

呼天成淡淡地說:「羊有時候就得趕一趕,你不趕,它就不走。」

秀丫默默地說:「都是個人哪……」

呼天成朝門外看了一眼,說:「你聽一聽外邊,那聲音就要來了。那是人的聲音麼?人到了一定的時候,也就不是人了。」

秀丫心裡說,我怎麼就喜歡他呢?我為什麼喜歡他?不管他幹什麼,我怎麼就單單喜歡他呢?!

呼天成冷冷地說:「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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