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羊的門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範騾子說:「他們是幹什麼的,你知道不知道?」

呼國慶沉吟了一會兒,默默地說:「知道。」

範騾子說:「那是一個造假村。在那裡,造假已經達到國際水平了。我讓你吸的‘大中華’就是那個地方造的假煙。那個地方是造假‘一條龍’,啥煙都造,全是最先進的機器包裝出來的,你根本看不出真假。他們那裡年年先進,是造假造出來的先進。這個造假村的村長姓蔡,叫個蔡五。他是個精明人。據說,這傢伙為了對付突擊檢查,還專門設計了一套暗號。啥人啥打發,要是菸草局的來查,那暗號是‘鬼子進村了!’;要是工商來查,他們的暗號是‘二號包間有飯局’;要是公安來查,他們的暗號是‘洗頭的’來了;要是稅務部門來人,他們的暗號是‘洗腳的’來了……我們準備把這個造假的窩點端了!」

聽了這番話,呼國慶心裡生出了無限的感慨。他心說,人真是可怕呀!關於東拐鄉的那個億元村,他是知道的。過去,那個村一直是王華欣書記抓的點,那個叫蔡五的村長,跟王華欣幾乎好到了稱兄道弟的程度。王華欣曾經有個理論,叫做商品經濟的初期,農民要學會鑽空子。兩手空空,你讓農民怎麼去致富?惟一的辦法就是鑽空子。就看你會鑽不會鑽,鑽得巧不巧。到了一定的時候,有了資本積累,他們會慢慢走上正路的。當時,這套「華欣理論」在縣裡還是有一定市場的。於是,這麼一個造假村就保下來了,而且年年先進。那個村可以說是王華欣的根據地,王華欣有很多上不得檯面的「條子」,大多都是在那個村報銷的。現在,範騾子提出要端掉這個億元村,就等於說是斷王華欣的「後路」!這對全縣震動將是非常大的。問題不在於這個村是不是造假村,他造假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誰都知道。可這件事由範騾子提出來,就不得不讓人吃驚?!範騾子是誰,他曾是王華欣的鐵桿呀!他恨呼國慶恨成那樣,他為此曾經大鬧過縣政府……這真是一個出「叛徒」的地方哇。騾子本就是王華欣的人,可王華欣前腳走,他後腳就「反水」了。人是活臉的,你只要給他一個臉,他就能跟著你幹。看來,他用範騾子是用對了。

呼國慶心裡已經非常清楚了;可他仍然說:「我還是有點不明白,毀了一個億元村,怎麼就能給財政上弄一個億?」

範騾子說:「他不光是造假的窩點,還是一個非法的菸葉集散地。為啥咱們的煙站收不上菸葉?管理只是一個方面,主要原因是,菸葉都流到他們那裡去了。他出的價高,有一多半菸葉都從他們那裡流走的。他們那裡是億元村不假,可錢都窩在私人手裡,是個別人得到。把那個窩端掉,菸葉進了煙站,是國家和縣上得利。兩個都是億元,一個是村裡的,一個是縣裡的。你要哪一個?」

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誰都知道菸葉是人類的天敵,可他們這個縣卻是靠菸葉吃飯的。若是菸葉收不上來,那麼,縣財政就必然吃緊。可一個億元村,與方方面面都是有聯絡的,事關重大呀!最後,呼國慶一咬牙,終於說:「幹他!」

範騾子說:「我就是來取‘上方寶劍’的。只要你一句話,我們就幹了。」

呼國慶很乾脆地說:「幹吧。」

範騾子說:「呼書記,你光說句話不行。你想,這麼一個億元村,那蔡五是何許人,我說幹就幹了?」

呼國慶臉一沉,說:「怎麼,想動用公安?你跟他們聯絡就是了。還吞吞吐吐的,哪那麼多毛病?」

範騾子說:「咱縣的人,不是用不用的問題,是一個也不敢用。你只要一集中,風就給你透出去了,到時候,叫你啥也查不出來。這一次,我是借人家武警支隊的人,我跟支隊長有點親戚,讓武警出面。再加上咱們的稽查,聯合起來搞個突擊行動……」

呼國慶想了想,說:「也可以吧。注意,不要出什麼問題。」

範騾子說:「光這還不行,還要借你縣太爺的大駕。你必須坐鎮。也不要你出來,你在車裡坐著就行,我只要你露露面。萬一縣裡有人出面干涉,有你在場,就不會半途而廢了。要不然,就是查出來也白搭。」

話說到這裡,呼國慶明白了,看起來,這個範騾子並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他是粗中有細呀。

呼國慶問:「你什麼時候行動?」

範騾子說:「就等你一句話了。不過,今天是星期六,是他們那兒的交易日,正好打他個措手不及。」

呼國慶立時火了,說:「好哇,老範,你敢搞我的偵察?!」

範騾子苦笑說:「我哪敢呢?我只是每隔十分鐘,給看大門的老頭打個電話,看你出去了沒有。」

呼國慶沉著臉說:「老範,下不為例。」

範騾子連連點頭說:「好,好。不過,我還有個要求,進入之後,你得把你的手機關了。這個蔡五神通廣大,說不定省裡都會有人替他說話。」

呼國慶皺了一下眉頭,說:「行,我關了就是了。」

就這樣,呼國慶只得臨時改變決定,跟範騾子到東拐鄉去了。


作者「李佩甫」的其他小說

底色(平平常常的故事)》《生命冊》《底色》《通天人物》《上流人物》《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