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呼天成。呼天成匆匆地走上前來,說:「大家氣也出了。這事,我看就算了。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交待了。不管怎麼說,八圈叔回來是革命的,咱總不能不讓人家革命吧?」
人們亂嚷嚷地說:「啥革命?上人家床上革命哩?!」
呼天成說:「好了,好了,回吧,大家都回去吧,這事我來處理。民兵留下,民兵要照常巡邏。」就這麼好說歹說,把人們都勸走了。
夜半時分,秀丫哭哭泣泣地被人送回去了,隊部裡只剩下八圈和呼天成了。八圈一身血乎乎的,身上的衣服全讓人撕爛了,那個「紅袖標」也不知被人拽到哪裡去了,就那麼抖抖嗦嗦地在地上蹲著。
呼天成把那盞馬燈撥得更亮些,說:「八圈叔,你這是?」
八圈嗚咽著說:「我,我是來給你講形勢的,我真是來給你講形勢的。」
呼天成說:「我知道。我要是早點回來就好了。這會兒沒人了,你講吧。」
八圈嘆了一聲,語無倫次地說:「算了,講也白講。這地方太落後了。我,我冤枉啊,我真是太冤了。我真是鬼迷心竅了!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我還怎麼做人呢?」
呼天成說:「八圈叔,你要不想講,就算了。聽我說兩句,行麼?」
八圈說:「天成,你說吧。」
呼天成說:「叔,我也只是進城走了一趟,順便把你的檔案提回來了。」
八圈傻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吞吞吐吐地說:「天成,我說實話,我給你實話,我不是紅衛兵,那袖標是我自己做的。你,千萬別說出去呀!」
呼天成說:「我不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再跟人說。可圈叔哇,上頭說,叫你回來是接受管制的,我也不知道該咋‘管制’。你看哪?」
八圈臉色都變了,喃喃地說:「他們說我是、是……牛鬼蛇神。天成哇,我雖是舊藝人,唱過那、那個酸、酸曲,不能就算是牛鬼蛇神吧?」
呼天成說:「別的也沒啥。我看見縣劇團大門口貼有你的啥子、那打了黑叉的啥子呀……要不,還把你送回去?」
八圈求告說:「天成,你千萬別讓我回去。你只要不讓我回去,叫我幹啥我幹啥。我一輩子忘不了你的大恩!」
呼天成也嘆了口氣,說:「圈叔哇,既然回來了,就在村裡挑糞吧。」
就這樣,八圈也只是「革命」了一天。第三天,他就老老實實地挑糞去了。而且,再也不提「革命」的事了。
那張大字報也僅在牆上貼了一天,後來被風颳掉了。八圈戴過的那個「紅袖標」,後來有人見過,被人扯爛後掛在了一家豬圈的牆頭上。
呼家堡的「革命」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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