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吹吧。東拐的牛都叫你吹死了。」
他說:「真的。真的。人家南邊講究,天天洗屁股,不洗不讓上床。」
有人就說:「是你給她洗呢,還是她給你洗?」
人們又笑了。
孫布袋紅著臉說:「沒法說。真的,沒法說……」
此後,在一段時間裡,村裡人都想看看那「多遍面」到底長的啥樣?於是,村人們開始尋找各種藉口,或是借簸箕了,或是找套繩啦……紛紛跑到孫布袋家去瞧那女子。凡是見過那「信陽女子」的(這時,村人們已知道南方信陽那邊鬧了饑荒,餓死了很多人!她就是從南邊跑過來的,於是都叫她「信陽女子」),都說可惜,太可惜了,這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呵!
尤其是那些漢子們,開初怎麼也不信。說長得好也就罷了。要說白,都是個人,能會有多白哪?!胖妞不白麼?鳳姑不白麼?還能咋個白呢?然而,當他們瞧過之後,卻一個個被那鮮豔震住了!那是怎樣的白呀。那白,生生是水磨磨出來的,是細細發發的白,嫩嫩乎乎的白,那白能生出瓷嘩嘩的光來!在平原上,人們從未見過這麼細發的女人,那是水土的勁呀!這白,是南方的水潤出來的,怕只有在南方才能漂出這樣的白來。這真叫白裡透紅哇!那紅呢,又是一絲一絲的洇出來的血色,血色天然地洇在那嫩白上,繃出一脈一脈的鮮活,就像是綻放的花一樣!那眉兒眼兒就更不用說了,全是好水滋養出來的,真溼潤哪!哎喲喲,簡直不敢看,看了叫人想瘋!
真是個「多遍面」哪!
過後,人們又說:孫布袋算個什麼東西呢?竟然有如此地豔福?!
於是,村裡人又都憤憤不平,說是人家天成把人救了,天成是大恩人!倒讓孫布袋這賴孫撿了個便宜?!
這話傳著、傳著,就傳到那「信陽女子」耳朵裡去了……
然而,卻獨有呼天成沒有去看那女子。當傳說紛紛揚揚的時候,他只是笑笑而已。
春上,那女子從家裡走出來時,就吸了一村人的目光。漢子們特別愛聽她說話,她的南方口音就像是棉花糖捏的,糯米麵泡的,甜甜的,軟軟的,呢呢的。和村裡的婦女們一塊上地幹活時,也常有漢子想點兒跑到女人群裡借什麼,目的也就是為了看看她。可呼天成卻從未和她照過面。也不知為什麼,越是有人說她,呼天成越是不見她。他是支書,要見她的機會很多,可他就是不見。
有一次,村裡開會時,那女子也去了。就見大槐樹下的石磙上高高地站著一個人。那人身材不高,卻有一股子英氣。她有點好奇地問:「這是誰呀?」就有女人嘁嘁喳喳地說:「呀呀,你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呢?!他就是咱的支書哇,就是他把你救了。他可是你的恩人哪!」她喃喃地說:「他……這麼年輕?」女人們說:「別看他年輕,本事大著哪,一村人都服他。」她聽了,又偷眼往上看了看,再不吭了。
就在那天夜裡,這女子找他去了。
那時候,他常常是不回家的,就一個人住在大隊部裡。那時的大隊部設在村外的場院裡,只是三兩間破草房,後邊是一片林子。她去時,他正趴在燈下寫著什麼,面前是一張土壘的泥桌,桌上攤著一張報紙,紙上放著一盞帶玻璃罩的馬燈……
她站在門口處,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就是支書?」
他知道有人來了,卻沒有回頭,只說:「是。」
她說:「是你救了我?」
他說:「就算是吧。」
她說:「是你給我上的戶口?」
他沒有吭聲。
她說:「是你給我找的婆家?」
突然,她有點怨怨地說:「你咋給我找這麼一個主兒呢?」
他仍然沒有吭聲。
她又說:「一村人都去看過我了,你咋不去呢?」
他還是一聲不吭。
她說:「恩人,你是我的恩人哪。」說著,她就那麼雙膝一屈,在他身後跪下了。
那時候,他畢竟年輕氣盛,是架不住人跪的。於是,他慌忙轉過身來,站起去扶她,他說:「幹啥,這是幹啥?起來……」可當他看到她的時候,眼前猛地一亮,跟著心裡不由地「咯噔」了一下,竟然呆住了。他心裡說,看起來,人是糧食喂的呀!只要吃上幾頓飽飯……片刻,他才想起伸出兩手去扶她,在扶她起來的時候,卻又像是被烙鐵燙了似的!透過衣服,他明顯地感覺到了那柔軟的顫動……
他甚至有些慌亂地說:「你坐你坐。」爾後,他轉過身去,為了掩飾他內心的不平靜,就故意笑著說:「都說你白,還真是個白妞哇!」
她說:「我叫秀丫。」
他身不由己地跟著叫道:「秀……噢。」
她說:「秀丫。」
他說:「秀。」
她說:「是秀丫。」
他怔怔地立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爾後,他猛地轉過身來,說:「我是去地裡看白菜的。」
她說:「白菜?」
他說:「白菜。」
她說:「我……咋謝你呢?」
他轉過身去,牆上立時晃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突然,他咬著牙說:「我看看白菜!」
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接著就順從地坐在了那張繩床上,把身上穿的衣裳一件件脫下來……倏爾,那白色的胴體完整地顯現了。那白在暗影裡竟然發出了青湛湛的亮光,就像月光下的水一樣,那是一泓彈彈動動的白水呀!
呼天成的呼吸更粗了。
他急步上前,突然,他站住了,又急急地回過身去,把那盞帶玻璃罩的馬燈提在了手裡。走到床前時,他把那盞馬燈撥得更亮些。
剎那間,那胴體就化成了一團粉白色的火焰!
他就那麼一手提著那盞燈,一手向下探去……當他的手剛要觸到那胴體時,驀地就有了觸電的感覺,那麻就一下子到了胳膊上!那是涼麼,那是滑麼,那是熱麼,那是軟麼,那是……呀!指頭捱到肉時,那顫動的感應就麻到心裡去了。那粉白的肉哇,不是一處在顫,那簡直就是「叫叫肉」!你動到哪裡,它顫到哪裡;你摸到哪裡,哪裡就會出現一片驚悸的麻跳。那麻,那涼,那抖,那冷然的抽搐,那閃電般的痙攣,就像是遊刀山爬火海一般!你覺得它涼,它卻是熱的;你覺得它軟,它卻有鋼的跳動;你覺得它溼,它卻有烙鐵般的燒灼;你覺得它燙,它卻有蛇一樣的寒氣。那真是一片浪海呀!它會說,會叫,會跳,會咬;它一會「噝噝」,一會「沙沙」,一會「呀呀」,一會「呢呢」……
終於,當他抓住那兩座聳動的雪峰時,那萬般顫慄化成了一句話:「恩人哪,要了我吧!」
呼天成炸了,他簡直炸成一片瘋狂的火海!
那馬燈「卜啷」一聲碎在了地上,燈滅時,他猛地撲在了那「叫叫肉」上……
就在這時,村裡的狗突然咬起來了,那群狗的叫聲在靜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倏然就響到了村口,彷彿就對著場院!緊接著,狗一群一群地竄進了場裡,場院裡到處都是「汪汪、汪汪汪!」的狂叫聲……
片刻之後,又有腳步聲響過來了。場院裡響起了「沙拉、沙拉」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分明是朝著隊部來的!
秀丫渾身抖著,「呢呢」地顫聲說:「有人來了……。」
呼天成直起身來,他還沒來得及脫衣,就那麼直直地在黑暗中站著,好半天不說一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你走吧。」
那是多麼難熬的一個夜晚哪!
秀丫走後,呼天成像瘋了一樣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一生一世都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哪!他雖說有媳婦,可他的媳婦是個童養媳,六歲就進門了,乾巴巴的,他從沒把她當過妻子看待。特別是生過孩子以後,就成了一面掛在牆上的籮,讓你幾乎想不起篩面的日子。直到今夜,他才算知道什麼是女人。她不光是白,那簡直是一棵叫人發瘋的「白菜」呀……
不料,第二天夜裡,狗又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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