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節外生枝

羊的門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在離婚的事情上,呼國慶又錯走了一步。

他錯就錯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離了婚的妻子即刻就回孃家。離婚本來是兩人之間的事,可女人一旦回了孃家,那羞辱就成了一家人的了。

剛回去那幾天,吳廣文並沒把離婚的事透出去。一是她覺得沒臉說,二是她還抱著一線希望,她以為呼國慶還會回心轉意,他的話裡還留著活口呢……可是,女兒心裡有事,家裡人很快就看出來了。

吳廣文的父親是城關鎮七里店的支書,人是很精明的。他先後當了十五年支書,好朋好友好臉面,自然有些活動能力。女兒回家來,對他來說是件大事,那是「縣長夫人」回來了。一家人自然十分高看。吳支書立馬吩咐女人:「多弄倆菜。」這本是待客的規矩,可女兒出了門就是客了,何況還是「縣長夫人」。於是,當孃的就頓頓給女兒做好吃的。可幾天過去了,女兒卻越吃越少,一點點一點點的。娘看在眼裡,說:「咋貓樣?」女兒卻說:「飽了。」吳支書看著女兒,說:「算了,那邊油水大。」私下裡卻對女人說:「廣文心裡有事。」女人說:「我也看出來了,夜裡摟著丹丹掉淚哪。」吳支書說:「你夜裡問問她。」夜裡,娘就問廣文:「咋了?」吳廣文說:「不咋。」娘說:「生氣了?」吳廣文說:「沒有。」娘說:「沒有你回來幹啥?」吳廣文不吭。娘說:「呼縣長知道你回來?」吳廣文說:「他送我回來的。」娘說:「嗯?」吳廣文說:「嗯。」娘說:「嗯是個啥?」吳廣文說:「沒啥。」娘說:「是不是沒生娃?這也好說,把丹丹給她舅,再生一個。」吳廣文說:「不是。」娘說:「不是又是啥?」吳廣文說:「娘,你別問了……」說著,眼圈就有點紅。娘說:「有啥說說,也犯不上這樣。」吳廣文撲在床上,「哇」地一聲哭起來了。

第二天上午,一家至親全都在堂屋裡坐著,吳支書朝裡間喊了一聲:「廣文,你出來。」吳廣文慢慢從裡間走了出來,也就是一夜之間,眼圈黑著,人也瘦了許多。吳支書說:「廣文,你說實話,是不是已經‘那個’了?」吳廣文不說話,一句話也不說。吳支書說:「你說話呀?!是不是真‘那個’了?」吳廣文還是不吭。吳支書急了,發脾氣說:「廣文,你再不說實話,哭都來不及!你說,到底辦了沒有?!」吳廣文勾著頭,像蚊子哼一樣說了聲:「嗯。」一時間,全家人都成了勾頭大麥了。那恥辱最先出現在吳支書的柿餅臉上,血絲一線一線地漫上來,漫成了一個血葫蘆瓢。看起來,女兒是被退回來了。女兒成了一塊用過的抹布,人家說不要就不要了,這是多麼大的難堪哪!這,這往後還怎麼做人呢?吳支書咬著牙說:「你,你怎麼不死呢?!」接著,他眼裡先是有了淚,爾後一跺腳,長嘆一聲,說:「我去找你舅。」

下午,範騾子竟然主動來了。這時的範騾子已被免職,他已很久沒有出門了,他的臉面已被那件事情輾碎,沒有臉又怎麼做人呢?他成了一頭真正的「鹹騾子」,只好終日躺在床上養「病」。平心而論,範騾子並不是貪官,他給呼國慶送去的那一萬塊錢有一部分還是借的,可他撞到槍口上了!因此,在他躺倒之後,也還有人來看他,還有人說他是太老實了,連給人送禮也不會……所以範騾子是又愧又恨,愧是愧在不該去幹那樣的蠢事,可愧是虛的,恨卻是實的,有目標的。那個目標就是呼國慶,他恨死了呼國慶!所以,當吳支書來找他時,他剛剛還在床上頭疼得呻吟哪,可一聽完來意,忽一下他就坐起來了,那病先就好了七分。他覺得是上天給了他一個報仇的機會,這是無論如何不能錯過的。

他一進家門,就對吳廣文說:「廣文,事兒到了這一步,你也別遮遮掩掩了,把啥都說出來吧。說出來我好幫你拿個主意。」

吳廣文不想說,她實在是羞於啟齒。範騾子就啟發說:「閨女,這裡就你爹你娘你舅,沒有外人。你說吧,你得原原本本地給我說出來,再難說的,你也得說,你不說我沒法兒幫你……」

就這樣,就像是擠牙膏似的,一點一點的,吳廣文還是把經過說出來了……

吳廣文剛一說完,範騾子眼就亮了。他瞪著兩隻牛蛋眼,一連吸了兩支菸,一拍桌子說:「閨女呀,傻閨女呀,這是個‘套’呀!這都是他算計好的,就是讓你往裡鑽的呀!」

吳廣文還有些不信,怔怔地望著範騾子……

範騾子說:「他是不是早就說要去深圳?」

吳廣文說:「是。」

範騾子說:「到了那天,東西收拾好了,車票也買好了,是不是?」

吳廣文說:「是。我給他裝了兩套換洗衣服,還有……」

範騾子說:「可他沒走,半夜裡又突然回來了,是不是?」

吳廣文小聲說:「是。」

「回來就看見你和秦校長在一塊坐……是不是?」

吳廣文像蚊子樣地「哼」了一聲……

範騾子說:「閨女,這一環一環的扣得這麼緊,你還看不出來麼?早說要走要走,他為啥突然又不走了?既然不去了,為啥中午不回家?晚上又不回?就說有事,也可以往家打個電話呀?他過去是不是也這樣?」

吳廣文回憶說:「過去……他總是打個電話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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