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羊的門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呼國慶看了來人一眼,站起身來,去和「大師」握手。「大師」看上去有五十多歲,穿一件很乾淨的舊道袍,面目清癯,一副仙風道骨的神態,卻戴一副黑墨鏡。「大師」站在那裡,只微微地點了點頭,手伸出來了,身子卻未動,呼國慶立刻就明白了,「大師」原來是個瞎子。

當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時候,他又突然發現,這人怎麼看上去有些面熟呢?

呼國慶問:「徐師傅是本地人吧?」

老闆馬上說:「大師是咱縣人。要不,還請不來呢。」

「大師」看上去很沉默,話不多,只說:「你躺下吧。」

於是,呼國慶重新躺了下來。當他躺在那張床上的時候,「騰」的,一下子就想起來了,他的確是見過這位「大師」的。那是在二十多年前,他在縣中上學時,曾見過一個賣狗皮膏藥的瞎子,那時候,他時常蹲在學校大門旁的電線杆下面,摸摸索索地擰煙來吸,有調皮的孩子用小瓦片投他,他總是跳起來,輪起竹竿破口大罵……就是他,肯定是他!二十年後,他成了「大師」了?當這一切弄明白後,呼國慶有些索然,他心想,不會是個騙子吧?可又一想,他能騙什麼呢?不由暗暗一笑,心說,吃什麼飯的都有,這也算是一碗飯吧。

「大師」先是鄭重其事地淨手,接著又點上了一柱香,即刻,房間裡有了一股淡淡的香味。爾後,「大師」來到他的床前,默默地說:「我這是帶功按摩。你要放鬆些,全身放鬆。放鬆後再入境,什麼也不要想,人世間的是是非非要全拋下,這樣效果才好……」

呼國慶沒有吭聲。他想,要能拋下就好了,問題是能拋下嗎?人是在世間活的,怎麼能拋下世間的事情哪?荒唐。

「大師」說:「不能拋下也不要緊,我會帶你入境,帶你進入功法的境界。我先按你的頭部,按時配有功法音樂,按頭時,曲牌是《二泉映月》;按身上時,曲牌是《百鳥朝鳳》……」

呼國慶心焦如麻,自然無心聽他說什麼。無意中拾了兩句,也仍是很不以為然。他心裡說,還挺「形式」呢。怪了,也就是「按摩按摩」,也要講個毬「形式」?也是呀,也是,若是沒有了這些「形式」,又怎敢稱「大師」呢?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他錯了。時光是很染人的呀!

這是一雙多麼奇妙的手啊!

當音樂響起來的時候,他覺得他的腦袋忽然之間成了一把琴,一把正在被彈奏的琴。隨著音樂的節拍,有一雙手正在他的腦袋上彈奏。那雙手從鼻側做起,經過眉間、前頭部、顱頂部、後頭部、後頸部……先是按,掐,點,搓,揉,接著是神,運,捻,壓,彈……那十個指頭先是像十隻靈動無比的小蝌蚪,忽來忽去,忽上忽下,忽合忽分,在他的面部穴位上游動;繼而又像是十隻迅捷無比的小叩錘,一叩一叩,一彈一彈,一鑿一鑿,慢中有快,快中有合,閤中有分,在他的頭部穴位上跳動。樂聲快時,它也快。那樂聲慢時,它也慢,啊,那彷彿是一個啞甜的老人在給他講古,又像是在吟唱著什麼。些許的蒼涼,些許的淡泊,些許的睿智,些許的平凡,如夢?如詩?如歌?漸漸地,那音樂隨著彈動流進了他的髮根,滲進了他的頭皮,涼意也跟著滲進來了,先是一絲一絲,一縷一縷,慢慢就有清碧碧的水在流,他甚至聽到了輕微的「嘩啦、嘩啦」的水聲,隨著那水流,他覺得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腦海裡流了出去……瞬間,有黑濛濛的一層東西散去了,他的腦海裡升起了一鉤涼絲絲的明月。啊,月亮真好!月亮真涼!月亮真香!月亮銀粉粉地映在水面上,有涼涼的風從水面上掠過,風吹皺那水中的月兒,四周是一片空明,一片空明啊!他就像是在那涼涼的水面上躺著,月亮碎在他的腦門上,「一搖一搖,一簸一簸……」接下去,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消失了,沒有了縣長,也沒有了那纏在網裡的日子。門是空的,月是涼的,一片靜寂。他只覺得眼皮很重很重。

就在他半睡半醒、欲仙欲醉的時候,他模模糊糊地聽見「大師」說:「你身上沒病,心上有病。」

他不語。可他在心裡已預設這位「大師」了。雖然也有假。一個瞎子,用二十年的時間,把生命的運作寫在手上,寫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就足可以弄假成真了。二十年哪,多少日子?!

突然,音樂變了,那雙手的指法也變了。這時候,那雙奇妙無比的手已悄然地移到了他的身上……他聽見他的身體在叫,身體的各部位都發出了一種歡快的鳥鳴聲,從「肩井」到「玄機」,跳「氣門」走「將臺」,遊「七坎」進「期門」,越「章門」會「丹田」……一處一處都有小鳥在啄,在叫,在歌,在舞;或輕或重,或深或淺,或剛或柔;那旋律快了,敲擊的節奏也快。啊,那手就是跳動的音樂,那肉體就是歡快的音符……接著,彷彿是天外傳來一聲曼語:轉過身去。他就在朦朦朧朧中隨著翻過身來,立時,脊背也跳起來、叫起來了,從「對口」到「鳳眼」,走「肺俞」貼「神道」,下「靈臺」近「至陽」,跳「命門」跨「陽關」,過「腎俞」近「龜尾」……一處一處脈在跳,血在跳,骨在跳。他感覺到有千萬只鳥兒在他的身上鳴唱,忽而遠,忽而又近;忽而箭一樣直射空中,忽而又飄然墜落;有千萬只鳥舌在他的肉體上游走,這兒一麻,那兒一酸,這兒一抖,那兒一揪。熱了,這音樂是熱的,有一股熱乎乎的細流很快地滲遍了他的全身……天也彷彿一下子開了,天空中陡然拋下了千萬朵鮮花,香氣四溢!真好啊,真好!處處明媚,處處鳥鳴……到了這時,他已經徹底放鬆了,什麼也不想了,只想睡,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覺。

可是,縱然是到了這般境地,什麼都忘了,什麼都丟掉了,有一句話他卻沒有丟掉,這句話他一直在牙縫裡含著,那就是:要儘快地去見呼伯,能救你的,只有呼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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