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龐迪特,您真好。」
這話深深地打動了他。他說:「等你獲得了文憑和學位從英國回來,成了大人物、大藥劑師,我再過來要回你欠我的也不遲。」
我告訴哈特我要走。
他說:「去幹什麼?做勞工?」
我說:「政府給了我一筆獎學金,讓我去學藥劑學。」
他說:「是你自己爭取到的嗎?」
我說:「不是我,是我媽。」
埃多斯說:「這是件好事。我認識一個藥劑師,我為他清理垃圾有好幾年了。那傢伙富得都什麼樣啦,錢那是滾滾地來。」
訊息傳到伊萊亞斯那兒,他卻是另一種反應。有天晚上他跑到我家門口,大喊:「賄賂,賄賂。你們就知道賄賂。」
我母親也狠狠地回敬了一句:「抱怨別人賄賂的都是自己拿不出東西賄賂的窮光蛋。」
在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裡,一切準備就緒,只待我出發了。在此期間,特立尼達政府向英國駐紐約領事館寫了封信,讓英國領事館瞭解了我的情況。美國人要我保證不會使用武力推翻他們的政府,最後發給了我簽證。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我母親在家舉辦了一個小型聚會。聚會有點像葬禮上的守靈。來的人個個神情沮喪,都說會很想我的,但轉身就把我忘了,只顧埋頭吃喝。
勞拉在我面頰上親了一口,並給了我一個聖克里斯托弗的大勳章,讓我把勳章掛在脖子上。我答應她我會的,然後就把它放進了口袋。巴庫太太送了我一個六便士的硬幣,她說那個硬幣是她專門準備的。其實,它看上去同其他六便士的硬幣沒有什麼不同,我想,後來我把它給花了。泰特斯·霍伊特不計前嫌,給我送來了普及版丁尼生詩選的第二卷。埃多斯給了我一隻皮夾,還發誓說它是新的,幾乎沒有用過。博伊和埃羅爾什麼也沒給我。哈特送了我一包香菸,說:「我聽說你戒菸了,但是拿著這個吧,說不定你會改變主意的。」結果我還真的又抽上了。
巴庫叔叔一晚上都在修車,就是那輛第二天要送我去機場的汽車。我幾次跑出去讓他別忙了,可他都說化油器有點毛病要修修。
第二天早上,巴庫早早起床後又修起汽車來。我們本來打算八點出發,可到了十點巴庫還沒有修完。我母親有點著急,巴庫太太也不耐煩了。
可巴庫還躺在車下,邊修車邊吹著口哨,是《羅摩衍那》裡的一對兒對句。等從車下鑽出來後他還樂呵呵地說道:「你們等急了吧?」
我們終於準備完畢。還好巴庫沒有修壞發動機,它還能點上火。我的行李被裝上了車子,我這就要永遠離開這所房子了。
這時我母親說:「等一下。」
她把一個盛了牛奶的銅壺放在門口。
我現在也鬧不明白那是怎麼回事。那扇門很寬,足夠過一輛汽車,那壺大約四英寸寬,就放在正中間。我記得我是蹭著門邊走的,根本沒有靠近那隻銅壺,但我還是把壺給踢翻了。
母親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說:「這是不祥的兆頭嗎?」
她沒有回答。
巴庫在按喇叭了。
我們上了車,巴庫發動了汽車。車子沿著米格爾街開到賴特森路,又朝南碼頭開去。一路上我沒朝窗外看一眼。
母親一面哭一面說:「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在米格爾街上看到你了。」
我說:「為什麼?就因為我踢翻了那壺牛奶?」
她沒有回答,只是一個勁兒地為打翻的牛奶掉淚。
直到車子開出了西班牙港城郊,我才朝外面望去。天氣晴朗而炎熱。稻田裡一些男女在幹活,路邊的一個水塔下一群孩子正在洗澡。
我們及時趕到了皮亞爾科。這時我真希望自己沒有得到那份獎學金。在機場的候機大廳裡我很害怕。一群肥碩的美國人在酒吧喝著不知名的飲料,那些戴著太陽眼鏡的美國女人一臉傲慢,講起話來嗓門特別大。他們看上去都挺富有挺自在的。
接著廣播裡分別用西班牙語和英語說,二〇六次航班的起飛時間推遲六個小時。
我對母親說:「我們回西班牙港吧。」
我知道過不了多久,我還會在候機廳裡遇到那幫美國佬,我只希望和他們碰面的時間越短越好。
回到米格爾街,我最先看見的就是哈特。當時他正拖著腳從咖啡館裡出來往回走,胳膊下還夾著一張報紙。我朝他揮了揮手叫了起來。
他只說了一句話:「我以為你這時已經在天上了呢。」
我很失望,倒不光是因為遭到了哈特的冷遇。我失望,是因為我走了,註定要永遠地走了,可米格爾街上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並沒有因為我的離開而有絲毫變化。
我看了看門口那隻被打翻的銅壺,然後對母親說道:「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來了呢?」
她笑了,看上去很高興。
我和母親、巴庫叔叔以及他太太一起在我家吃了最後一頓飯,然後又沿著那條通向皮亞爾科的滾燙的馬路返回機場。飛機已經在等著啦。我認出了一個海關官員,他免檢了我的行李。
播音員的聲音冷靜而又漠然。
我擁抱了母親。
我對巴庫說:「巴庫叔叔,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但我想我聽見你車子的挺杆有撞擊聲。」
他的眼睛一亮。
我和他們一一告別,快步向飛機走去。我沒回頭看,只看著前面自己的影子,一個在柏油碎石路面上跳動著的小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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