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警官說:「哦。」
我說:「還有事嗎?」
「哎,你別急著走呀……」
「怎麼了?」
「沒怎麼。沒什麼,沒什麼。你等一下再走。聽著,你把這話捎給哈特聽。」
我就對哈特說:「查爾斯警官今天把我叫到他家,又哭叫又哀求,請我務必告訴你他不會和你過不去,他說向警方告發你往牛奶里加水的人不是他。」
哈特說:「什麼水、什麼牛奶?」
我不知道怎麼往下接。
哈特說:「你瞧瞧,特立尼達現在都成了什麼樣子了。有人說我的牛奶裡有水。沒有一個人看見我往牛奶裡摻水,但現在大家講話的口氣好像他們都看見了似的。所有的人都在談論什麼牛奶里加水。」
我發現,哈特對這事講得很歡。
我總把哈特看成是個有一套習慣的人,很難想象出他有另外一面。我猜他帶我去看那場板球比賽時有三十五歲,坐牢時有四十三歲。但對我說來,他不論哪個歲數都一個樣。
他的長相,我已經說過了,像雷克斯·哈里森。皮膚呈深褐色,中等身材,走起路來有點羅圈腿,另外他還是個平腳板。
在我看來,他下半輩子恐怕也就是做那些事情。板球、足球、賽馬,上下午都讀報紙,坐在人行道上海侃,聖誕前夜和新年前夜喝醉酒亂嚷嚷。
除了這些他好像什麼也不需要。他已經滿足了,我甚至不相信他會需要女人。當然,我知道他有時也去城裡的某些地方,不過我想他這樣做與其說是為了女人,還不如說是為了體驗強力的刺激。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使得米格爾街俱樂部分崩離析,從那以後,哈特也變了。
我猜這是愛德華的錯。我想,我們當中沒人意識到哈特有多喜歡愛德華,也沒有人意識到愛德華結婚令哈特有多傷心。愛德華的妻子和那個美國兵私奔後,哈特簡直難掩喜悅,可當愛德華去了阿魯巴後,他又深深地陷入了失望。
有一次他說:「所有的人,一旦成年就甩頭走了。」
又有一次他說:「我真他媽笨,我應該像愛德華和其他人那樣,也去美國人那兒工作。」
埃多斯說:「這幾天晚上哈特在城裡到處尋歡作樂。」
博伊說:「這有什麼,他是成年人,難道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埃多斯說:「有些男人就這樣。其實,所有男人都這樣。他們開始老了、怕了,所以總想幹點年輕人的事情。」
埃多斯這麼說讓我特別生氣,因為我不願把哈特想成那種人,可最糟糕的是我還感到可惜,因為我覺得埃多斯說得沒錯。
我說:「埃多斯,你為什麼就不能少想點這種下流事?你幹嗎不把這些下流的想法扔進垃圾堆裡?」
後來有一天,哈特將一個女人帶到了家裡。
打那之後,我覺得和哈特相處有點不自在了。他現在成了一個有責任有義務的男人了,他再也不能把時間和注意力統統放在我們身上了。更糟糕的是,大家都裝作那個女人不存在似的,就連哈特自己也不例外。他從沒提過她。他這樣做好像是為了讓我們相信,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她是個淺褐色皮膚的女人,三十歲上下,有點發福。她喜愛藍色。她叫自己多莉。我們常常看見她獨自一人在哈特屋子的視窗往外看,神情茫然。她從不和我們說話。事實上,除了在屋裡喊哈特的聲音,我幾乎沒聽過她說話。
但是博伊和愛德華對她帶來的變化感到很高興。
博伊說:「我還是頭一回和一個女人生活在那座房子裡,感覺就是不一樣。我說不上來,但感覺這樣好多了。」
我母親說:「你瞧男人有多蠢。哈特明明知道愛德華遭遇過什麼,但他還是和那個女人糾纏不清。」
摩根太太和巴庫太太很少看見多莉,所以也談不上什麼不喜歡她,可她們卻一致認為她是個無所事事的懶女人。
摩根太太說:「我看這個多莉一副闊太太的派頭。」
哈特的生活並沒因多莉的到來而改變,於是我們也就很快忘記了多莉的存在。我們還是一起去看所有體育比賽,還是經常坐在人行道上胡侃。
每當多莉尖聲問道:「哈特,你要過來嗎?」哈特總是不去搭理。
半小時過後多莉又會問:「哈特,你到底過不過來?」
這時哈特便會說:「我這就來。」
我不知道多莉是怎麼過日子的。她幾乎不出門,而哈特卻幾乎總是泡在外面。她大部分時間好像都是在視窗向外看。
他們倆可謂這條街上最怪的一對。他們從不一起外出。我們也從沒聽他們笑過。他們甚至從沒吵過架。
埃多斯說:「他們就像兩個陌生人。」
埃羅爾說:「你們可別信埃多斯的。你們別看哈特坐在這裡時一聲不哼,回到家就不一樣了。他和多莉講話時簡直就像變了個人,還給她買了許多珠寶,這你們都知道。」
埃多斯說:「我覺得她就有點像馬蒂爾達,你們知道,就是那個小調中的女人——
馬蒂爾達,馬蒂爾達,
馬蒂爾達,你偷了我的錢
去了委內瑞拉。
買珠寶!哈特是怎麼了?他搞得好像自己是個老頭子似的。女人對哈特這種男人圖的不是珠寶,而是其他東西。」
從表面上看,大夥兒發現哈特家只發生了兩個變化。一是所有的鳥都被關進了鳥籠,二是那條阿爾薩斯狼狗被鎖上了鏈條,看上去很可憐。
大家在哈特跟前閉口不談多莉。我想是這整樁事來得有點突然。
其實,後來發生的事情更突然。我們是過了一段時間後才得知全部細節的。我起先是發現哈特失蹤了,慢慢才聽說了許多謠言。
事情的真相是後來在法庭上才搞清楚的。多莉從哈特那兒跑了,當然沒有忘記帶上哈特送的全部禮物。哈特追到她後發現她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一頓大吵之後,那個男人逃走了,哈特只好把氣撒在多莉身上。後來,據警方的證詞說,他含淚到警察局自首時稱:「我殺了一個女人。」
其實多莉並沒死。
根據當時的訊息,我們都以為多莉死了,有一兩天沒人敢相信這是真的。
米格爾街突然沉寂了下來,沒人聚在哈特家外面的電線杆下談天了,沒人打板球了,沒人打攪睡午覺的人了,俱樂部也死氣沉沉,停止了活動。
我們無情地把多莉忘得一乾二淨,只是想著哈特。我們打心底裡覺得他沒有錯,並很為他感到難過。
我們在法庭上看見了他。他變了,變得蒼老了,他蠕動著嘴朝我們笑了笑。他還是好樣的,我們哈哈地笑著,但心裡卻在流淚。
檢察官問哈特:「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嗎?」
哈特說:「一片漆黑。」
哈特的律師是個胖胖的小個子男人,名叫奇塔蘭詹。他穿著一套帶氣味的棕色西服。
奇塔蘭詹滔滔不絕地背誦波蒂亞仁慈寬恕的主張,要不是法官打斷他,他都不見得會停。法官說:「奇塔蘭詹先生,你說的話都很有意思,有些甚至是對的,但你卻在浪費本庭的時間。」
奇塔蘭詹接著大談什麼愛情的原始衝動。他說哈特為了愛情捨棄了自尊,就像當年安東尼為了愛情而拋下了整個帝國一樣。他說,在法國——談起法國他可有發言權,因為他去過巴黎——在法國,哈特會成為英雄,女人們會給他戴花環。
埃多斯說:「知道嗎,這就是那種把人送上斷頭臺的律師。」
哈特被判了四年刑。
我們去弗雷德里克監獄探望過他。我沒想到監獄竟是那個樣子的。四周的牆是乳白色的,並不很高,我很驚訝地發現大多數探監的人都樂呵呵的,只有少數幾個女人在哭。監獄的整體氣氛就像個聚會,人們有說有笑。
那次探監,埃多斯特地穿上了他最好的西裝。他手裡拿著帽子,環顧了一週,然後對哈特說:「這地方看上去不太壞。」
哈特說:「他們下週就要把我轉到卡雷拉去。」
卡雷拉是個關犯人的小島,離西班牙港幾英里。
哈特說:「別為我擔心。你們瞭解我的。出不了兩三個星期,我就會讓他們給我個輕鬆點的差事做的。」
每次我去卡來納吉或庫馬納角洗澡,都要眺望碧綠的海水那邊的卡雷拉島。這座島高高聳立於海中,上面有許多排列整齊的粉紅房子。我曾試圖想象那些房子裡發生的事情,但怎麼也想象不出。我常想:「哈特在那邊,我在這邊。他知道我在這裡想他嗎?」
但幾個月後,我越來越關心自己的事情了,有時會連續好幾個星期都想不到哈特。我也覺得羞愧過,但無濟於事。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我不再想念哈特了。偶爾腦袋空下來時,我會停下來想一想再過多長時間他才會出來,但這是無所謂的事。
哈特進監獄時我十五歲,等他出來時我已經十八了。這三年之中發生了許多事情。其間我離開了學校,在海關找了份工作。我不再是個孩子了,我已經長大成人,在掙錢了。
哈特的回來並沒有激起波瀾,這倒不僅是因為我們這幫孩子都長大了,還因為哈特自己也變了。他身上的一些靈氣不見了,我們之間的談話也不那麼投機了。
他回來後走街串巷,對熟人聊種種遭遇。
我母親給他端了杯茶。
哈特說:「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中。我先和幾個監獄看守搞好了關係,你猜怎麼著?我只是私下搞了兩手,他們就給了我一個圖書管理員的職務。那兒的圖書館真大。什麼深奧的書都有。那地方泰特斯·霍伊特肯定會喜歡。書多極了,就是沒人去讀。」
我給哈特遞了一支菸,他毫無表情地接了過去。
突然他大喊道:「啊呀,我才發現!你現在都成大人了。我離開那會兒你不抽菸的呀,也難怪,都過去這麼久了。」
我說:「是的,確實有日子了。」
其實也沒有多長時間。就三年光景,可在這三年裡我長大了,開始帶著批判的眼光審視周圍的人。我不再希望今後成為埃多斯那樣的人了。他太瘦弱,我以前一直沒有意識到他個頭是這麼小。在我看來,泰特斯·霍伊特也是又笨又乏味,沒有一點意思。一切都變了。
自從哈特進了監獄,有一部分的我也隨著消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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