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說:「那你為什麼不去呢?」
愛德華惱怒地說:「總得給我點時間吧!我總得等一等看一看再作決定吧!」
埃多斯說:「那些追求你的娘們兒怎樣啦?她們是追上你了呢,還是把你晾在一邊了?」
愛德華說:「喂,聽著,我可不想跟你過不去。你還是饒了我,把嘴閉上吧!」
愛德華帶美國朋友上家裡來時總是裝作不認識我們。他和那些美國人走在一起時,老學他們的樣子把手臂晃來晃去,看上去活像只大猩猩,特別滑稽。
哈特說:「他把掙來的錢都花在了朗姆酒、薑汁酒上,去討好那些美國人。」
我猜,我們都多少有點妒忌他。
哈特開始放話說:「找份和美國人一起工作的差事並不難。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管著罷了,就是這樣。我喜歡自己當頭頭。」
愛德華已經很少和我們混了。
一天他拉長著臉找到我們,說:「哈特,我好像得結婚了。」
他說這話時操著特立尼達口音。
哈特看上去有點犯愁。他說:「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非得結婚不可?」
「她懷孕了。」
「這叫什麼話。要是個個都因為女人懷孕了就結婚,那不是亂套了嗎?你是想和特立尼達人不同,但這又能怎麼樣呢?這樣你就會成為美國人啦?」
愛德華把他那條美國式的緊身褲往上拉了一下,又像美國演員一樣做了個鬼臉。他說:「你是個很有辦法的人,不是嗎?那姑娘與眾不同。當然我以前也談過一兩次戀愛,可這個妮子不一般。」
哈特說:「她靠得住嗎?」
愛德華說:「靠得住。」
哈特說:「愛德華,你是個大人了。要不要和這個姑娘結婚,你應該自己拿主意。你為什麼要過來讓我逼著你和她結婚呢?你是個大人。你不一定非得徵得我的同意後再做這做那嘛。」
愛德華離開後,哈特說:「每次愛德華到我面前說謊時,他都像個小孩子。他瞞不了我。他要是和這個姑娘結婚——雖然我沒見過她,也覺得這小子會後悔的。」
愛德華的妻子是個高個子白皮膚的女人,身材很瘦,面色很蒼白,總像有病似的。她每走一步似乎都很吃力。愛德華把她護得特別嚴,從不把她介紹給我們。
街上的女人們說三道四起來嘴巴可真夠快的。
摩根太太說:「那女人生來就是個惹禍的。我真為愛德華感到難過。他這是給自己找麻煩。」
巴庫太太說:「她算是現代女子,光想讓丈夫白天工作,回到家還要做飯、洗衣服和打掃房間,她們自己只知道塗脂抹粉,扭著屁股招搖過市。」
哈特說:「她哪兒懷孕了?我怎麼看不出來?」
愛德華已經徹底從我們這個圈子裡脫離出去了。
哈特說:「都是她害的。」
一天哈特衝著馬路對面的愛德華說:「喂,過來一下。」
愛德華沉著個臉,用特立尼達腔問道:「什麼事情?」
哈特笑了一下說:「那孩子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出世?」
愛德華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哈特說:「要是我對自己的外甥都不關心,豈不是要叫別人笑話我這個當舅舅的。」
愛德華說:「她不生孩子。」
埃多斯說:「這麼說,是她編的謊嘍?」
哈特說:「愛德華,你撒了謊。你起先說她懷孕了。其實她沒有懷孕,你是知道這點的。她根本就沒有對你說她懷孕了,這一點你也很清楚。你要是想和那個女人結婚就結好了,幹嗎要撒謊呢?」
愛德華看上去很傷心。「實話對你們說吧,我想她生不出孩子。」
當這個訊息傳到街上那些女人的耳朵裡後,她們說的話和我母親說的一樣。
她說:「你們在哪裡見過臉色潮紅又蒼白的人能生孩子的?」
儘管我們沒有證據,儘管愛德華家裡還有美國人的喧鬧聲,我們還是感到愛德華和妻子的關係有點兒不對勁。
有一個星期五,天快黑的時候,愛德華跑到我這兒說:「放下你讀的那些愚蠢的東西,找個警察來。」
我說:「警察?我現在怎麼去找警察?」
愛德華說:「你會騎車嗎?」
我說:「會。」
愛德華說:「你有車燈嗎?」
我說:「沒有。」
愛德華說:「拿著這輛車,沒燈就湊合著騎吧。你一定要找到警察。」
我說:「我找到警察後,對他說什麼呢?」
愛德華說:「她又要自殺了。」
我還沒騎到阿里亞皮塔街就碰上了警察,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其中一個還是警官。他說:「你想跑哪兒去,嗯?」
我說:「我就是來找你們的。」
另一個警察笑了起來。
那警官對他說:「他還挺機靈,我想法官聽了這話也會喜歡的。挺新鮮,我也愛聽。」
我說:「快走吧,愛德華的老婆又要自殺了。」
那警官說:「哦,愛德華的老婆怎麼總要自殺?」說完他大笑起來,接著又說:「這位愛德華夫人又要在哪兒自殺?」
我說:「就在離這兒不遠的米格爾街上。」
那警察說:「你瞧他,真是挺聰明的。」
那警官說:「是挺聰明。想讓我們把他擱這兒,去找那個又要自殺的人!誰會聽這小傢伙胡說八道!你的腳踏車執照呢?」
我說:「我說的是真話。我陪你們一起去,把那座房子指給你們看。」
愛德華正在等我們。他說:「怎麼這麼長時間就只找來兩個警察。」
那兩個警察隨愛德華進了屋,人行道上聚集了一小堆人。
巴庫太太說:「我早就料到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個結局的。」
摩根太太說:「生活真有意思,要是我也像她一樣不能懷孕就好了。哪有女人生不了孩子就要自殺的道理。」
埃多斯說:「你怎麼就知道她是因為這個原因要自殺的呢?」
摩根太太抖了抖肥厚的肩膀。「那還會為了什麼?」
從那時起,我開始同情愛德華了,因為街上的那些男人和女人都不給他個澄清事實的機會。不論愛德華在家裡為美國人舉辦多少大型的聚會,只要埃多斯喊上兩句,他的情緒便會受到影響——「夥計,你為什麼不把你老婆帶到美國去?你知道,美國醫生可神了,什麼病都能治好。」要是巴庫太太建議她去阿里亞皮塔街頭上的加勒比醫院驗驗血,愛德華的情緒也會受到影響。
愛德華家裡的聚會越來越野,也越來越奢侈了。哈特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愛德華這樣只會害了自己。」
聚會當然沒有使愛德華的妻子高興起來。她看上去還是很虛弱,脾氣還是那麼不好。現在我們有時能聽見愛德華扯大嗓門和她吵架的聲音。這可不是我們街上常見的那種兩口子間的爭吵。愛德華的口氣聽起來很兇,但實際上都在竭力取悅妻子。
埃多斯說:「我倒希望我娶的女人能那樣。夥計,要是我的話,會好生揍她一頓,把她調教得像竹竿一樣筆直。」
哈特說:「愛德華是自作自受。我相信他真的愛上那個女人了,真是愚蠢。」
哈特和埃多斯以及其他大人物還能和愛德華說得上話,要是他們想說的話。可如果是我們這些孩子要和他搭訕,他非但沒有耐心,反而威脅要打我們,所以我們總是離他遠遠的。
可每次愛德華經過時,博伊總要大著膽子用美國口音傻乎乎地說:「大兵,有情況嗎?」
這時愛德華便會停下來,狠狠地盯著他,然後向他猛衝過來,嘴裡還大罵著。他常說:「你們看特立尼達的小孩都成啥樣了?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屁股欠揍,是吧?」
一天,愛德華抓住博伊,揮起鞭子就打。
每打一鞭,博伊都要喊:「別打了,愛德華。」
可愛德華越打越狠。
這時哈特跑了過來,說:「愛德華,快把那孩子放下,否則這街上要出大麻煩的。把他放下,聽見沒有?你知道,我可不怕你的粗胳膊。」
街上的男人看不下去了,紛紛上來勸阻。
博伊脫身後對愛德華大嚷:「你有本事就自己生個孩子來打啊。」
哈特說:「博伊,你再說我就打你的屁股。埃羅爾,去給我折根結實的樹枝來。」
那個訊息是愛德華本人說出來的。
他說:「她離開我了。」說話時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埃多斯說:「我真替你難過,愛德華。」
哈特說:「愛德華,你這孩子啊,不是你的,強求不來的!」
愛德華好像並沒有聽。
埃多斯得寸進尺地說道:「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我覺得男人不該娶一個不會生育的女人。」
愛德華說:「埃多斯,閉上你的小貧嘴。你也一樣,哈特。別在那兒假惺惺。我知道你們有多難過!你們明裡裝難過,其實還不是在笑話我。」
哈特說:「誰在笑話你?你有火要發,衝別人發去,別衝著我來。跑了老婆的男人也難怪會這樣。茵維德的小調怎麼唱的——
我和體面的老婆過得心滿意足
直到來了美國兵毀了我的生活。
這不怪你,得怪美國佬。」
埃多斯說:「你知道她跟誰跑了?」
愛德華說:「我是對你說過她和別人跑了嗎?」
埃多斯說:「沒有,你沒說過,這只是我的感覺。」
愛德華傷心地說:「沒錯,她是跑了。和一個美國兵。我還給那傢伙喝過好多朗姆酒呢。」
沒過幾天,愛德華便到處放風說:「這是件好事。我可不想討個不會生孩子的老婆。」
現在沒人再嘲笑愛德華的一些美國做派了,我想我們都很樂意他回到我們的隊伍中來。可他對此興趣不大。我們很少在街上看見他,他只有在不工作時才出來散散步。
哈特說:「他被迷住了,在找她。」
在茵維德大人編的那首小調中,歌手的妻子被美國人搶走了,當他懇求她回到他的身邊時,她唱道:
茵維德,我心意已變,
我和一個美國兵同居了。
這首小調成了愛德華遭遇的真實寫照。
一次他怒氣衝衝地走了回來,看上去氣色很不好。他說:「我這就離開特立尼達。」
埃多斯說:「你去哪兒?去美國嗎?」
愛德華差點沒給他一記耳光。
哈特說:「你是想就這麼讓一個女人毀掉你的生活嗎?別做得好像你是天底下頭一個碰到這種事的男人。」
可是愛德華根本聽不進去,執意要走。
到了月底,他把房子賣了,離開了特立尼達。我想他是去了阿魯巴,要不就是庫拉索,在一家荷蘭的大石油公司工作。
幾個月之後,哈特說:「你們猜我聽到了什麼?愛德華的老婆給她的美國佬生了個孩子。」
作者「奈保爾」的其他小說
《我們的普世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