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離開了我們。
埃多斯說:「你們認為博勒是瘋了嗎?」
哈特說:「不。他是去委內瑞拉了。他之所以保守秘密,是因為委內瑞拉的警察不喜歡從特立尼達過去的人。」
埃多斯說:「博勒真是個好人呀,他走了我很難過。你們知道,有些人還對博勒留下的小推車眼紅呢。」
那天晚上很晚,我們去了博勒的小屋,把他留下的所有有用的物品都一掃而光,不太多,就一小塊油布,兩三把舊梳子,一把彎刀,一條板凳。我們都很傷心。
哈特說:「這個國家的人對可憐的博勒的確不怎麼樣,我對他的離開沒有一點責怪。」
埃多斯很實際地環顧房間,說:「但是,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帶走了,夥計。」
第二天下午,埃多斯宣佈:「你們知道那輛小推車我換了多少錢?兩元!」
哈特說:「這事你做得太他媽急了,知道不,埃多斯。」
然後,我們看見博勒本人在米格爾街上走。
哈特說:「埃多斯,你有麻煩了。」
埃多斯說:「是他自己給我的,又不是我偷的。」
博勒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更疲倦更沮喪。
哈特說:「怎麼了,博勒?你創紀錄了,夥計。別跟我說,你去了一趟委內瑞拉,又回來了。」
博勒說:「該死的特立尼達人!該死的特立尼達人!我不明白為什麼希特勒不來這兒,炸死島上那些婊子養的。他炸錯人了,你們知道嗎!」
哈特說:「坐下吧,博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博勒說:「現在不行。我有些事要先去辦一下。埃多斯,我的小推車呢?」
哈特笑了。
博勒說:「笑什麼,我不明白有什麼好笑的。小推車呢?埃多斯,你以為你能做出那樣的推車?」
埃多斯說:「你的小推車,博勒?可是你已經給我了。」
博勒說:「我要你把它還給我。」
埃多斯說:「我把它賣了,博勒。瞧這兩元錢,是我賣了賺的。」
博勒說:「你出手可真快,夥計。」
埃多斯站了起來。
博勒說:「埃多斯,有一件事我求你以後別再做了。聽著,埃多斯,當我求你了,別再找我理髮了,我都不相信自己。去把我的那輛小推車買回來吧。」
埃多斯嘟噥著離開了。「這個世界真可笑,還真有人把一輛小推車看得那麼重。它能跟我的藍色清潔車一樣嗎?」
博勒說:「如果我能親手抓住那個拿了錢卻沒把我送去委內瑞拉的孬種,我一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你們知道那人幹了什麼嗎?他開著摩托艇帶我們兜了一晚上,然後把我們扔在了一片沼澤地,說到委內瑞拉了。我碰見一些人,就和他們說西班牙語,但他們搖著頭大笑。你們知道怎麼回事嗎?他還是把我們擱在特立尼達,只不過距離拉布雷亞三四英里。」
哈特說:「博勒,你還不知道你有多幸運呢。有些這樣的人會把你殺了,然後拋屍野外,夥計。他們可不想給委內瑞拉的警察惹麻煩。要知道,去委內瑞拉是違法的。」
打這之後,我們很少見著博勒。埃多斯設法找回了那輛推車,讓我轉交給博勒。
埃多斯說:「你知道黑人在這個世界上為什麼就過不好嗎?當時你也在場,他自己給我的,現在又讓我還給他。就給他吧,告訴他,埃多斯讓他見鬼去吧。」
我對博勒說:「埃多斯說很抱歉,讓我把這輛小推車送回來。」
博勒說:「你瞭解黑人是什麼樣的,他們拿別人東西的時候手很快,輪到給別人點什麼就不情願了。這就是黑人過不好的原因。」
我說:「博勒先生,我也拿走了一件東西,但我送回來了。就是那塊油布,我拿給我媽了,可她讓我拿回來。」
博勒說:「不要緊。對了,孩子,這些天誰給你理髮的呀?你的頭看起來像只雞窩。」
我說:「是塞繆爾給我理的,博勒先生。我告訴過你,他根本不會理髮。你瞧他把我的頭理成什麼了。」
博勒說:「週日過來吧,我給你理。」
我猶豫了。
博勒說:「你在害怕嗎?別傻了,我喜歡你。」
於是週日我過去了。
博勒說:「你的功課怎麼樣啊?」
我不想說大話。
博勒說:「我想讓你幫我做點事,但又不確定該不該找你。」
我說:「交給我辦吧,博勒先生。我願意為你辦任何事。」
他說:「不,別急。等你下次過來時我再告訴你。」
一個月之後,我又去博勒那兒,他說:「你識字嗎?」
我向他保證說識。
他說:「好吧。我要做一件秘密的事,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你能保守這個秘密嗎?」
我說:「是的,我能保守秘密。」
「我這樣的老頭子也沒多少時日了,」博勒說,「我這樣孤零零的老頭子活著總該圖點什麼吧,所以我要告訴你下面這件事。」
「什麼事呀,博勒先生?」
他給我剪頭髮的手停下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列印的紙。
他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問:「一張彩票。」
「是的。你真聰明,孩子。的確是張彩票。」
我說:「可是你讓我幫你做什麼呢,博勒先生?」
他說:「首先你必須向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
我向他作了保證。
他說:「我想讓你幫我看看這張彩票是不是中了。」
六週後開獎了,我去看博勒的彩票中了沒有,然後告訴他:「你的號碼沒有中,博勒先生。」
他問道:「連二等獎也沒中嗎?」
我搖搖頭。
但博勒並不失望。「果然不出所料。」他說。
差不多有三年的時間,這一直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在這些日子裡,博勒買了每一期的彩票,但沒有一張中過。沒有人知道這事,甚至連哈特和別的人都對他說:「博勒,我覺得有件事你該去試一下。你幹嗎不去買買彩票?」博勒總回答:「我早就不幹這種事了,夥計。」
一九四八年聖誕節期間,博勒的號碼中獎了。雖然不多,只有三百元左右。
我跑到博勒的屋子,對他說:「博勒先生,你中獎了。」
博勒的反應完全出乎我的預料,他說:「瞧,孩子,你現在倒是能耐大了。你可別把我惹毛了,否則看我不揍扁你。」
我說:「可你真的是中獎了,博勒先生。」
他問:「你他媽的怎麼知道的?」
我說:「我看報紙了。」
一聽到這兒,博勒真的生氣了,他一把抓起我的衣領,尖聲嚷道:「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了,你這個沒用的小雜種,絕不要相信報上的任何東西。」
我只能向特立尼達賽馬俱樂部核實。
我告訴博勒:「這是真的。」可他拒絕相信我。
他說:「這些特立尼達人就會撒謊、撒謊。他們就知道騙人。他們騙得了你,可騙不了我。」
我把這事告訴了街上的人:「博勒徹底瘋了。這人中了三百元,可就是不信他中了。」
一天,博伊對博勒說:「喂,博勒,你到底還是中了彩票呀。」
博勒追著博伊,大吼道:「你這蠢貨,竟敢嘲笑一個可以當你爺爺的人。」
再看見我時,他說:「你就是這樣保守秘密的?就這樣保守秘密?你們這幫特立尼達人怎麼都這樣,嗯?」
之後博勒把他的小推車推到埃多斯屋前,說:「埃多斯,你不是想要我的小推車嗎?給你,拿去吧。」
接著,他拿起彎刀把小推車砍得稀爛。
他又對著我喊道:「人都以為我好愚弄。」
然後他掏出彩票,把它撕碎,衝到我面前,硬是把那些碎紙片塞到我的襯衣口袋裡。
後來,他孤零零地在他的小屋裡待著,很少出門來到街上,也不再和誰說話。每月唯一出來的那次,就是去領養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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