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我聽發動機的聲響,覺得不對勁。」
巴庫說:「你小子真是越來越聰明了,有長進。」
我說:「是你教我的。」
實際上我知道的也就是挺杆、螺絲、發動機聲響和——對了,我把它忘了。
「你知道的,巴庫叔叔。」我說。
「什麼,孩子?」
「巴庫叔叔,我猜是化油器有毛病。」
「你真這麼想?」
「我肯定,巴庫叔叔。」
「好吧,讓我來告訴你,我對技師說的第一樁就是化油器,可他不信。」
技師的視線離開發動機,抬起一張髒臉,生氣地說:「白人親手造的發動機讓一幫愚蠢的傢伙亂攪一通,能有什麼好結果?」
巴庫朝我眨眨眼。
他說:「我覺得是化油器有問題。」
在所有的鑽孔中我最喜歡化油器孔了。有時巴庫啟動發動機時,我就用手捂著化油器孔,一會兒之後再放開。巴庫從來沒有說明我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也沒問。有時我們把汽油從油罐裡吸出來,我再把汽油倒進化油器裡幫巴庫發動汽車。我常常請求巴庫讓我來發動汽車,可他總是不答應。
一天發動機起火了,好在我及時跳開了。火沒燒多久。
巴庫從車裡出來,大惑不解地看著發動機。我想他是被它惹惱了,我以為他會立即把它拆了。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操練化油器孔。
終於,技師試了一下發動機和剎車,說:「行了,現在車修好了。簡直比我造一輛新車還費事。別再亂折騰它了。」
技師走後,我和巴庫沉思著繞車走了兩三圈。巴庫輕撫著下巴,沒跟我說話。
突然,他跳上駕駛座,摁了幾下喇叭。
他說:「你覺得這喇叭怎麼樣,孩子?」
我說:「再摁一下,讓我聽聽。」
他又摁了一下。
哈特從一扇窗中探出頭來嚷道:「巴庫,讓那該死的車安靜一會兒。你把這兒吵得像在辦婚禮。」
我們沒理會。
我說:「巴庫叔叔,我覺得這喇叭不怎麼對勁。」
他說:「你真這麼覺得?」
我做了個鬼臉,吐了口痰。
於是我們開始搗鼓那喇叭。
最後我們把一小段電線纏在方向盤上。
巴庫看著我,說:「你看,拿這根線碰一下任何有金屬的地方,喇叭就響了。」
聽上去不太可能,但就是這麼回事。
我說:「巴庫叔叔,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呢?」
他說:「這些夠你學一輩子的。」
這條街上的人都不喜歡巴庫,都覺得他討厭。但我喜歡他,就像我喜歡木匠波普一樣。現在想來,巴庫也算一個藝術家。他擺弄機動車純粹是為了興趣,他好像從不為錢發愁。
但他的妻子卻整天操心錢的問題。和我母親一樣,她覺得自己生來是個理財能手,生來就能無本生財。
一天她跟我母親談起這事。
我母親說:「計程車現在很賺錢,拉著美國人和他們的女朋友到處跑。」
於是巴庫太太鼓動她丈夫買了輛卡車。
這輛卡車簡直是米格爾街的驕傲。是輛又大又新的貝德福德,巴庫把它開回來的那天我們全湧上街去歡迎。
連哈特都要驚歎了。「要說只有英國人能造出來的東西,那就是卡車了,」他說,「你們知道,這可不是福特和道奇比得了的。」
當天下午巴庫就跟卡車幹上了,巴庫太太逢人便炫耀:「你們幹嗎不來看看他是怎樣修卡車的?」
巴庫不時地從車底下爬出來,擦擦車身和車前蓋,然後又鑽回車底下。可他看上去並不開心。
第二天,那些借錢給巴庫買貝德福德卡車的人組成一個代表團來到巴庫家裡,請求他別再折騰那卡車了。
巴庫一直待在車底下,拒絕回應。代表們生氣了,其中幾個女人開始哭了起來。但巴庫仍然無動於衷。最後代表團只好悻悻然離去。
代表團走後,巴庫開始把氣出在妻子頭上。他揍她,說:「都是你讓我買卡車,都是你,都是你。你只知道錢、錢,就和你媽一樣。」
但他發怒的真正原因是他無法把發動機按原樣裝好,有兩三件東西放哪兒都不合適,讓他傷透了腦筋。
車行派來了一個技師。
他看了看車,然後極其平靜地問巴庫:「你到底為什麼要買貝德福德?」
巴庫說:「我喜歡貝德福德。」
技師吼道:「你幹嗎不去買一輛勞斯萊斯?車行裡有的是封閉式發動機的車!」
然後他邊幹活邊難過地說:「太可惜了,簡直讓人想哭,這麼好端端的一輛新車。」
啟動器徹底壞了。巴庫只得用曲柄搖把發動車子。
哈特說:「真是丟盡了臉!多新的車,鋥亮鋥亮的,聞上去都是新的,底盤上還有粉筆圖樣呢,竟然要像個破爛手推車一樣,用搖柄來發動。」
但巴庫太太驕傲地說:「那柺棍一搖,車就能發動。」
一個週六的早上,也是個趕集的日子,巴庫太太過來哭著對我母親說:「他進醫院了。」
我母親說:「出事了?」
巴庫太太說:「他發動那輛車,就在集市邊上,一搖那柺棍,車子發動了,但車掛了擋,撞上了另一輛卡車。」
巴庫在醫院待了一個星期。
自打有了那輛卡車後,巴庫就一直恨他妻子,不時地用那板球棒揍她。她也反擊,不過是用舌頭。我印象裡巴庫總是吵不過他妻子。
要把卡車倒進院子裡可不是件容易事,巴庫太太的責任是指揮倒車,她樂此不疲。
一天,她說:「好,男人,倒,倒,朝右拐一點,好,正好。噢,天哪!不,不,不,男人!停!你把欄杆撞倒了。」
巴庫突然瘋了一般,汽車猛地撞上了水泥欄杆,然後又不顧巴庫太太的大呼小叫繼續朝前衝,接著又倒車,把欄杆整個兒撞垮了。
他怒氣沖天,也不管在外面哭的巴庫太太,走進自己的小房間,脫到身上只剩一條褲衩兒,趴在床上開始讀《羅摩衍那》。
卡車並不賺錢,為了攬活兒巴庫還得招聘裝卸工。在那幫正要湧進西班牙港的又黑又高的格瑞那達島民中,他挑了兩個矮個兒。他們管巴庫叫「老闆」,管巴庫太太叫「夫人」,倒是挺好聽。但每當看到這兩個穿著破衣爛衫、戴著壓得不成形的氈帽的人無憂無慮地趴在卡車車廂裡時,我就會想,他們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身處險境,也不知道大家在為他們擔驚受怕。
現在巴庫太太開口閉口就是這兩個人。
她會傷心地對我母親說:「後天我們要付那兩個工人工錢。」兩天後她又會說:「今天我們付工人工錢了。」好像是到了世界末日。用不了多久她又會難過地跑來對我母親說:「後天我們還得付工人工錢。」
付工人工錢——一連幾個月我好像沒聽到過其他什麼事。這幾個詞在街上已經家喻戶曉,成了習語。
週六博伊會對埃羅爾說:「我們去羅克西看演出吧。」
埃羅爾會翻出衣袋說:「我不去了,夥計。我付工人工錢了。」
哈特說:「好像巴庫買卡車就是為了給工人付工錢的。」
終於,卡車不見了,那兩個裝卸工也不見了。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了。就在別人的卡車開始賺錢時,巴庫太太卻把卡車給賣了。他們買了輛計程車。但那時計程車生意競爭很激烈,跑八英里只收十二分,剛夠付油費。
巴庫太太對我母親說:「那輛計程車賺不了錢。」
於是她又買了一輛計程車,還僱了一個司機。她說:「兩個總比一個強。」
巴庫讀《羅摩衍那》的時間更多了。
就連這也讓街上的人反感。
哈特說:「聽聽他們倆,女的操著那嗓門,男的唸唸有詞地唱著該死的印度歌。」
再看看那場面。又矮又胖的巴庫太太,站在院子裡的水龍頭邊上對她丈夫大喊大叫。他穿著褲衩兒趴著,憂愁地哼著《羅摩衍那》。突然,他跳了起來,一把抓過牆角那根板球棒,衝了出去,對著巴庫太太一頓狠揍。
隨後是持續了幾分鐘的平靜。
然後只剩下巴庫的聲音,他獨自唱著《羅摩衍那》。
但巴庫太太仍然以自己的丈夫為榮。只要聽聽下面的鬥嘴,就能看出巴庫仍然主宰著他妻子。
摩根太太會說:「昨晚我聽見你老公說夢話了,說得好響。」
「他不是在說,」巴庫太太說,「是在唱。」
「唱?哈哈哈哈!你知道嗎,巴庫太太?」
「什麼,摩根太太?」
「如果你老公為晚飯唱禱告的話,你們倆會餓死的。」
「你聽著,他知道的東西比這條街上的哪個蠢貨都多。他能讀會寫,英語、印地語都會。你怎麼蠢到連《羅摩衍那》是本聖書都不知道?你要是能聽得懂他唱的東西,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胡說八道了。」
「那麼今天早上你老公好嗎?最近是不是又在修什麼新車了?」
「你聽著,我可沒工夫跟你嚼舌頭。他知道怎樣修車。我倒奇怪怎麼沒人告訴你老公到哪裡去修他所謂的花炮。」
巴庫太太總是吹噓巴庫一個月能讀兩三遍《羅摩衍那》。「有些部分他都能背出來了。」她說。
但這並不怎麼頂事,因為這賺不了錢。她為第二輛計程車僱來的司機一直在糊弄他們。她說:「他可把我坑慘了。他說計程車掙不了幾個錢,倒是我還欠他呢。」她把司機解僱了,車也賣了。
她使出渾身解數來掙錢。她開始養雞,不料好一些被偷了,剩下的又被街上的狗追得到處亂竄,而且巴庫也討厭那味道。她開始賣香蕉和橘子,但這與其說是為了掙那點小錢,還不如說是自娛自樂。
我母親說:「巴庫幹嗎不出去找份工作?」
巴庫太太說:「你為什麼想要這樣呢?」
我母親說:「不是我想要這樣。我是為你著想。」
巴庫太太說:「你忍心看到他和西班牙港這地方粗野蠻橫的傢伙們一起工作嗎?」
我母親說:「可他總得乾點什麼呀。人們總不會付錢給一個鑽在機動車下或者唱《羅摩衍那》的人。」
巴庫太太點點頭,看上去有些難過。
我母親說:「瞧我說的!你肯定巴庫懂《羅摩衍那》嗎?」
「我完全肯定。」
我母親說:「那好,這就好辦了。他是個婆羅門,他知道《羅摩衍那》,他還有輛車。他很容易成為一個梵學家,一個貨真價實的梵學家。」
巴庫太太拍起手來。「這主意太棒了。印度梵學家現在可賺錢了。」
就這樣,巴庫成了一個梵學家。
他仍然愛擺弄他的車。他不能再用板球棒打巴庫太太了,但他很快活。
我總忍不住想到一個畫面:聖帶纏腰的梵學家巴庫在車底下蠕動著,或者搖著曲柄發動車子,而什麼地方有貧困的印度教徒正等著他去安撫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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