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為了,愛,愛,愛

米格爾街 奈保爾 第2頁,共2頁

哈特說:「不管怎樣,這倒是讓人鬆了口氣。」

那段時間每一天,我們都在想一個問題:像赫瑞拉太太這樣的女人怎麼會和託尼纏在一起?

哈特說這他明白。但他好奇赫瑞拉太太究竟是誰,我們也都想知道,就連我的母親也急著想知道。

博伊出了個主意。

他說:「哈特,你知道一種宣告嗎?就是在老婆或老公出走後登的那種?」

哈特說:「博伊,你小子真他媽的長大了,長得他媽的這麼快。真見鬼,你這小毛孩兒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

博伊以為這是誇獎。

哈特說:「你怎麼知道赫瑞拉太太把老公甩了?你怎麼知道她沒嫁給託尼?」

博伊說:「你聽我說呀,哈特,我在穆庫拉普街送牛奶時見過那女人,這我跟你說過的。」

哈特說:「白人不會幹這種在報上登宣告之類的事的。」

埃多斯說:「別瞎下結論,哈特。你對白人瞭解多少?」

最後,哈特答應以後會仔細看報。

接著就出了大麻煩。

一天,赫瑞拉太太尖叫著奔出那座房子。「他瘋了!我告訴你們,他瘋了。這次他真的要殺我。」

她對我母親說:「他抓了一把刀,開始追我,說‘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語氣還很平靜。」

「你對他做了什麼嗎?」我母親問。

赫瑞拉太太搖搖頭。

她說:「這是他第一次威脅要殺我。這次可是來真的,我知道。」

剛才她還沒哭,說到這兒失聲痛哭,像個小女孩一樣。

她說:「託尼全忘了,我為他做的一切他全忘了。他忘了他生病時我怎麼照顧他。告訴我,這公平嗎?我為他做了一切。一切。我放棄了一切,錢和家庭。全是為了他。告訴我,他這樣對待我對嗎?噢!天哪!我是做了什麼,要受這樣的罪呀?」

她就這樣邊哭邊說。

我們讓她盡情地發洩了一會兒。

然後我母親說:「託尼看起來是那種說殺就殺的人,而且他不會覺得自己是在殺人。今晚你要睡這兒嗎?你可以睡在孩子的床上。他可以睡在地上。」

赫瑞拉太太並沒在聽。

我母親搖了搖她,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赫瑞拉太太說:「我現在好了,我要回去與託尼談談。我想我是幹了什麼事冒犯他了。我必須回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好吧,那我也不堅持,」我母親說,「我想你把愛情這東西看得太重了。」

赫瑞拉太太又回到那座房子裡。我和母親等了半天,以為會傳來喊叫聲。

但我們什麼也沒聽見。

第二天早上,赫瑞拉太太又和平常一樣好端端的了。

不過你可以看出來,她正一天天地風采漸失,變得黯淡,臉上出現了皺紋,眼睛又紅又腫,眼窩開始下陷,讓人不忍正視。

哈特跳了起來,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老早就知道了。」

他給我們看分類廣告中的個人宣告欄。那裡有七個人離開了配偶。我們隨著哈特手指的方向讀到了這樣一段話:

我,亨利·休伯特·克里斯蒂安尼宣佈,我的妻子安吉拉·瑪麗·克里斯蒂安尼,不再受我關愛和保護,並且本人對她的債務概不負責。

博伊說:「就是那女人。」

埃多斯說:「是的,克里斯蒂安尼,是個醫生。我太知道他了,我給他清過垃圾。」

哈特說:「現在我來問你們,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一個女人會因為託尼離開這樣的男人?」

埃多斯說:「是啊,我太知道克里斯蒂安尼了。漂亮的房子,漂亮的車子。你們知道,還很有錢。好久沒見他了。我在穆庫拉普街倒垃圾桶時就認識他了。」

半小時內這訊息就傳遍了米格爾街。

我母親對赫瑞拉太太說:「你該報個警。」

赫瑞拉太太說:「不,不,不要警察。」

我母親說:「你怕託尼,但好像更怕警察。」

赫瑞拉太太說:「要出醜的……」

「出醜!天哪!」我母親說,「你性命都難保,還怕出什麼醜。好像那男人還沒讓你難堪透似的。」

我母親說:「你幹嗎不回去找你老公?」

她這麼說的時候以為赫瑞拉太太會驚訝得跳起來。

但赫瑞拉太太很平靜。

她說:「我對他毫無感情。我簡直無法忍受他那種乾乾淨淨的醫生氣味。那讓我窒息。」

我很理解她,也想給母親使眼色。

託尼更加不對勁了。

他常常手拿半瓶朗姆酒坐在門前的臺階上,身邊陪著那條狗。

他好像完全與外界隔絕了,看上去全然沒有知覺。極難想象赫瑞拉太太,或者說克里斯蒂安尼太太會愛上他。而要想象他愛上任何人就根本是不可能的了。

我覺得他就像只動物,就像他的那條狗。

一天早上,赫瑞拉太太過來後平靜地說:「我決定離開託尼。」

她如此平靜,我看出我母親在擔心。

母親說:「這次又出了什麼事?」

赫瑞拉太太說:「沒什麼。昨晚他叫狗往我身上撲。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沒笑,沒有任何表情。我想他是瘋了,我要是不走,他應該會殺了我的。」

我母親說:「你回哪兒去?」

「我丈夫那兒。」

「在他登了那個啟事後?」

赫瑞拉太太說:「亨利就像個孩子,你知道。他就是想嚇嚇我。如果我今天回去,他會很高興的。」

說著,她神色嚴肅起來,看上去有些異常。

我母親說:「別這麼肯定。他認識託尼嗎?」

赫瑞拉太太有些古怪地笑了。「託尼是亨利的朋友,不是我的。一天亨利把他帶回來,他病得不成樣子。你知道,亨利就是那樣。我從沒見過像亨利那樣樂於做好事的人。他生來就該是個當醫生的行善家。」

我母親說:「你知道,赫瑞拉太太,我真希望你像我一樣。如果有人在你十五歲時就娶了你,我們就不會有這些心啊愛啊等等亂七八糟的事了。」

赫瑞拉太太哭了起來。

我母親說:「對不起,我並沒想讓你哭。」

赫瑞拉太太抽抽搭搭地說:「不,不是因為你,不是因為你。」

我母親有點失望。

我們看著大哭的赫瑞拉太太。

赫瑞拉太太說:「我已給託尼留了一些吃的,大概夠吃一個星期。」

我母親說:「託尼是個大人。你不用為他操心。」

他發現她走了以後,簡直是嚷翻了天,他像狗那樣咆哮,又像嬰兒那樣號啕大哭。

接著就是酩酊大醉,不是往常那種醉法,而是完全不省人事,越喝越醉,越醉越喝。

他完全忘了那條狗,讓它餓了好多天。

他東倒西歪地滿街晃悠,在每所房子前大喊大叫,想找回赫瑞拉太太。

回到家裡他就拿狗出氣,我們老是聽到狗的厲聲尖叫和嗚咽。

最後,連狗也背叛了他。

不知怎的,那條狗掙脫了鏈子,朝他撲去。

託尼嚇醒了。

狗跑出房子,託尼在後面追。他蹲下來,吹了吹口哨。狗站住了,豎起耳朵,轉身看著他。這個爛醉的怪人朝他的狗笑著,吹著口哨想喚它回來,這場面讓人覺得滑稽。

那狗站著不動,盯著託尼。

它的尾巴舉起來擺了幾下,又垂了下來。

託尼站起來朝狗走去。那狗轉身跑了。

我們見到他趴在一個房間裡的褥墊上。屋裡幾乎空空如也,只有那褥墊和一些空酒瓶,還有許多菸頭。

他醉了,睡著了,腦袋的姿勢很古怪。

那雙又瘦又皺的手看上去是那麼脆弱,讓人難受。

芒果樹上又掛了一塊「此屋待售」的牌子。一個男人帶著五個孩子搬了進去。

託尼還不時地回來,嚇壞了新來的人。

他總是要錢,要酒,還老要那臺收音機。他說:「你拿了安吉拉的收音機,我要收租金,一個月兩元,現在就給我錢。」

新房主是個小個子男人,很怕託尼,總是不敢搭腔。

託尼會看著我們,笑笑說:「哎,小子,你們知道安吉拉的那臺收音機,是不是?那麼,這傢伙玩的什麼把戲?」

哈特說:「誰能告訴我為什麼世上會有託尼這種人!」

兩三個月後,他不再來米格爾街了。

我再見到託尼是很多年以後了。

那時我正在去阿里馬的路上,就在拉芬蒂勒採石場附近,我看到他開著一輛卡車。

他還叼著一根菸。

我能記得的就是這些,還有他的那雙瘦瘦的手臂。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在去卡來納吉的路上,我從克里斯蒂安尼的屋前走過。以前我一直繞著那兒走。

克里斯蒂安尼夫人,或者說赫瑞拉太太,穿著短褲短衫,正坐在花園裡的一把安樂椅上看報。透過敞著的門,我看見一個穿制服的僕人正在準備午餐。

車庫裡有一輛黑色轎車,新的,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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