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說:「認罪。」
摩根在一張紙上草草地寫了兩筆,然後抬起頭來。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安德魯說:「我很抱歉,先生。」
摩根說:「我們得依法辦事。罰十二鞭。」
就這樣,摩根對他的孩子逐一進行了審判,就連老大也不例外。
接著摩根站起身來說:「上述宣判將在今天下午執行。」
他衝著大家一微笑,然後離開了房間。
這個玩笑非但沒有奏效,而且適得其反。
哈特說:「哪有拿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開這種玩笑的,還要讓整條街的人來看熱鬧。沒有這麼幹的,沒有。」
我覺得這玩笑確實有點過火,讓人懼怕。
那天晚上摩根走在人行道上時滿臉笑容,可他並沒有得到期待的笑聲。沒有人跑過去拍他的後背說:「摩根這傢伙真瘋了。你們聽說他這些天是怎麼打孩子的嗎……」沒人說這樣的話,沒一個人和他說一句話。
這對他顯然是個打擊。
那天晚上摩根喝得爛醉,到處找人打架。他甚至還和我過不去。
摩根太太把前門鎖上了,摩根只好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他就像一頭發了瘋的公牛,對著柵欄又是吼又是撞。他反覆唸叨:「你們這幫人認為我不是條漢子嗎?告訴你們,我爸生了八個孩子。我是他兒子,我生了十個。你們全加在一起也不及我一個。」
哈特說:「他很快就會哭一陣,然後去睡覺。」
可是那天晚上我卻很長時間難以入睡,我一直在想摩根的事,覺得他挺可憐的,因為他肯定被一個小惡魔附身了。我認為這正是他出毛病的根源。我想象有一個紅頭髮、齜牙咧嘴的小鬼正在他肚子裡用叉子戳他。
摩根太太帶著孩子們到鄉下去了。
摩根也不到人行道上找我們玩了。他在忙著搞試驗。一連串的小爆炸和煙霧又出現了。
除此之外,米格爾街頭一片寧靜。
摩根很少露臉了,我猜不出他又在搞什麼名堂。
接下來那個週日下起了傾盆大雨,大家都被迫早早上床睡覺。街面上很潮溼,閃著水光,十一點時外面寂靜無聲,只有雨滴打在波紋鐵皮屋頂上發出的滴滴答答的響聲。
一聲短促的尖叫劃破了整條街的寧靜,把我們都吵醒了。
我聽見了一陣開窗的聲音,還聽見大家說:「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
「是摩根。是摩根。摩根出事了。」
還沒等別人反應過來,我已經衝到了街上,來到摩根家門口。我睡覺從來不換睡衣。我不屬於那個階層。
我在摩根家漆黑一團的院子裡最先看見的,是一個女人的身影匆匆地從屋裡跑向後院大門。那扇門的外面有條下水道,由米格爾街一直通到阿方索街。
雨漸漸小了,沒過多久我身邊就站滿了人。
一切都顯得有點神秘——那叫聲,那個消失的女人,以及那座黑洞洞的房子。
接著我們聽見摩根太太的叫嚷:「特雷莎·布萊克,特雷莎·布萊克!你和我的男人在幹什麼?」聲音帶著巨大的痛苦。
巴庫太太就站在我的身邊。「我早就知道這個特雷莎了,只不過沒說罷了。」
巴庫說:「你什麼都知道,就像你媽。」
房間裡一盞燈亮了。
接著燈又滅了。
我們聽見摩根太太說道:「你幹嗎怕開燈?你不是男人嗎?把燈開啟,讓大家都來看看你這個大男人。」
燈開啟了,接著又滅了。
我們聽見摩根的聲音,但太低了,分辨不清在說些什麼。
摩根太太說:「好啊,英雄。」燈又開啟了。
我們聽見摩根又在咕噥。
摩根太太說:「不行,英雄!」
燈滅了,然後又亮了。
摩根太太說:「把燈開啟。來呀,讓整條街的人都來看看你這個大英雄吧!來呀,讓大家都來看看男人是個什麼東西吧!你不是孬種,你是個多麼了不起的男人。你不但和我生了十個孩子,你還要和別人再生幾個。」
我們聽到摩根苦苦哀求的聲音。
摩根太太說:「你在怕什麼呀?你不是總愛逗人笑嗎?你不是個小丑嗎?來呀,讓大家都來見識見識你這個小丑,你這個大男人吧!讓大家都來瞧瞧男人是個什麼東西吧!」
這時摩根哭號著,想要說些什麼。
摩根太太說:「你要是再把燈關了,我就像掰火柴棍一樣掰斷你那根細小的尾巴,你聽好了。」
接著前門被用力開啟了,我們看見了一切。
摩根太太正攔腰抱著摩根。他幾乎一絲不掛,身子瘦骨嶙峋,就像個長著一張老頭面孔的孩子。他沒在看我們,而是看著摩根太太的臉。他在她懷裡拼命掙扎,想掙脫出去。但摩根太太是個強壯的女人。
摩根太太也沒有看我們,而是看著她懷裡的男人。
她說道:「這就是我的那個大男人嗎?這就是我嫁的男人,我伺候了一輩子的男人嗎?」接著她大笑起來,聲音沙啞又難聽。
她看了我們一會兒,接著說:「好了,你們笑吧。他不會在乎的。他不就是希望人笑話他。」
一個瘦男人被一個壯女人如此輕而易舉地提在半空,這場面確實很滑稽,我們也確實笑了。開始只是暗暗發笑,接著爆發為捧腹大笑了。
摩根到米格爾街後,還是第一次真正被大家笑呢。
可這徹底擊垮了他。
第二天,我們都等在人行道上,準備用笑聲迎接他出來。但一整天我們都沒有看到他。
哈特說:「小時候,我媽常對我說,‘孩子,你笑了一整天了,你晚上保準會哭的。’」
那天夜裡我又被吵醒了,是被叫聲和警報聲吵醒的。
我朝窗外望去,只見外面天是紅的,還有紅煙滾滾。
摩根家失火了。
好一場大火!報社的攝影記者紛紛爬進隔壁人家抓拍,引得好多人圍觀他們,而不去看大火。第二天晨報上刊登了一幅第一流的照片,照片右上角的人群裡還有我的身影。
那天晚上的火真叫大啊!這是西班牙港自一九三三年國庫被燒燬以後最漂亮的一場火,當時還有一首小調唱道:
那輝煌燦爛、美麗壯觀的場面,
正是國庫被毀的情景。
這場火之所以如此美麗,是因為摩根的花炮全被燃響了。就是在這場大火中,人們才第一次領略了摩根花炮的魅力。以前常嘲笑摩根的人現在都覺得有點對不起他。我後來去了許多國家,但再沒見過什麼花炮秀能勝過那天晚上摩根家的那場。
只是摩根再也不做花炮了。
哈特說:「小時候,我母親常對我說,‘男人想要什麼,真的很想要什麼時,他就會拼命去爭取,可一旦得到了,就不喜歡它了。’」
摩根的兩個志向都實現了。人們笑話了他,現在仍在笑話他。他製造了世界上最美麗的花炮。不過正像哈特所說的,當一個男人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東西,也就不再喜歡它了。
我們預料得沒錯,這事果真鬧上了法庭。摩根被指控犯有縱火罪。記者紛紛拿摩根大開玩笑,當然是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我記得有一個標題是:花炮師被指控為縱火狂。
但令我高興的是摩根沒有被判刑。
有人說摩根後來去了委內瑞拉。也有人說他瘋了。還有人說他在哥倫比亞做了賽馬場的職業騎師。總之眾說紛紜。不過米格爾街的人總愛編造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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