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驚歎道:「劍橋高中的結業考試?」
泰特斯·霍伊特微笑道:「全憑他自己。他得了三等。他的名字明天就要見報。我總是說,我現在還要說,伊萊亞斯這孩子腦子真好使。」
哈特後來說:「可惜伊萊亞斯的父親死了。他雖然沒有一技之長,卻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受到良好的教育。」
那天晚上,伊萊亞斯回來了,所有人,大人和孩子,都簇擁在他身邊。他們什麼都談,就是不提唸書的事情,伊萊亞斯也在談論電影、女孩子和板球之類的話題。他看上去仍舊很嚴肅。
趁談話中斷時哈特說:「你現在打算做什麼呢,伊萊亞斯?找工作嗎?」
伊萊亞斯吐了口唾沫。「不,我想我要再考一次。」
我說:「那是何苦呢?」
「我要得個二等。」
我們明白了,他是想做醫生。
伊萊亞斯在人行道上坐下後,說:「是的,夥計,我要再考一次,今年我要讓那位劍橋先生看了我的考卷後拍案叫絕。」
我們沒有吭聲,可心裡卻在嘀咕。
「最讓我頭疼的是英語和溫學(文學)。」
從伊萊亞斯嘴裡說出的「溫學」是我聽過最漂亮的單詞。這個詞聽起來像是能吃似的,就像巧克力一樣好吃。
哈特說:「你是說你要讀很多雌歌(詩歌)嗎?」
伊萊亞斯點了點頭。讓伊萊亞斯小小年紀就學溫學和雌歌,我們覺得很不公平。
伊萊亞斯搬進了粉紅房子,那房子自他父親死後一直沒人住。他又開始發奮學習了。他回到了泰特斯·霍伊特辦的學校,不是去做學生而是去當老師。泰特斯·霍伊特說他每月付給伊萊亞斯四十元的工資。
泰特斯·霍伊特補充說:「他配拿這份工資。他是全西班牙港最聰明的孩子之一。」
伊萊亞斯回到我們身邊後,我們發現他變得更優秀了。他成了這條街上最乾淨的男孩。他每天要洗兩次澡,刷兩次牙。他洗澡和刷牙時都站在那座房子前面的水龍頭前。他每天早上去學校之前都要將房子打掃一遍。他和他父親截然相反。他父親又矮又胖,而且特別髒,而他又高又瘦,特別乾淨;他父親酗酒,罵髒話,他滴酒不沾,沒人聽他說過一個髒字。
我母親常對我說:「你為什麼不學學伊萊亞斯?我真不知道上帝怎麼會給我這麼一個兒子。」
每次哈特或愛德華打博伊和埃羅爾時,他們總是說:「你為什麼要打我們?你知道,又不是每個人都能和伊萊亞斯比。」
哈特常說:「伊萊亞斯這孩子不僅有頭腦,人也很好。」
因此知道伊萊亞斯第三次參加考試沒通過後,老實說,我有點幸災樂禍。
哈特說:「你們都看見了這些英國佬是什麼德行。這裡沒人敢對我說這孩子通不過考試,但你們要是以為他們會給他高分,那就大錯特錯了。」
大家聽了都說:「真可恥。」
哈特問伊萊亞斯:「你現在打算做什麼呢,孩子?」伊萊亞斯說:「你知道,我得找個工作。我想做衛生檢查員。」
我們於是談論起他穿著一套卡其色制服,戴著一頂卡其色帽子,手裡拿著一個小筆記本,挨家挨戶地做檢查的情景。
「是的,」伊萊亞斯說,「衛生檢查員,這正是我想做的工作。」
哈特說:「我想幹這一行挺有錢的。我聽你父親喬治說過,為了堵住衛生檢查員的嘴,他每月都要付他五元。假設有十個或八個這樣的人,這就是說——讓我算算,十乘五等於五十,八乘五等於四十,這樣你每月至少可以得到四十到五十元。聽著,這還不包括你的工資。」
伊萊亞斯說:「我可不是衝著這些錢去的。我確實喜歡這份工作。」
這一點是很好理解的。
伊萊亞斯說:「只是要得到這份工作,還要考試。」
哈特說:「他們不會把考卷送到英國去吧?」
伊萊亞斯說:「不會。不過,我可是考怕了。我在考場上沒有運氣。」
博伊說:「我還以為你要做醫生呢。」
哈特說:「博伊,你把嘴閉上,否則看我不砍斷你的小尾巴。」
但博伊並沒有什麼惡意。
伊萊亞斯說:「我改變主意了。我想做個衛生檢查員。我確實喜歡這工作。」
伊萊亞斯連續三年參加衛生院考試,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他開始說:「在特立尼達你還能指望什麼呢?就是請人剪個腳指甲也要行賄。」
哈特說:「那天我在船上碰見一個人,他說在英屬蓋亞那衛生檢查員的考試容易得多。你可以去蓋亞那考試,然後回來工作。」
伊萊亞斯乘飛機去蓋亞那參加了考試,但沒有通過,於是又飛了回來。
哈特說:「我遇見一個巴貝多人,他告訴我巴貝多的考試要容易點。他說容易得很。」
於是伊萊亞斯又飛到巴貝多參加了考試,但還是沒有通過,只好飛了回來。
哈特說:「那天我碰到一個格瑞那達人……」
伊萊亞斯說:「閉上你的臭嘴,要不我就跟你沒完。」
幾年之後,我也參加了劍橋高中的結業考試。劍橋的考官給了我二等。我向海關申請工作,沒費多大力氣就通過了。我領到一套帶銅釦的卡其色制服和一頂帽子。那套制服很像衛生檢查員的工作服。
我頭一回穿那套制服時,伊萊亞斯恨不得揍我一頓。
「你媽為給你弄到那份工作都做了什麼手腳?」他喊道。我正要揍他,被埃多斯一把攔住了。
埃多斯說:「他不過是傷心和忌妒罷了,沒有其他意思。」
後來,伊萊亞斯成了這條街上的貴族之一,駕起了清潔馬車。
「這裡沒有道理可講,」伊萊亞斯說,「面對現實吧。我真的喜歡我現在乾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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