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也這麼看,」哈特說,「我給他的錢足夠他喝兩個月的酒。」
有一週時間,喬治不在米格爾街。這期間我們見到多利的機會多了。她把前屋打掃得乾乾淨淨,又從鄰居那兒討來些鮮花擺在屋裡。她咯咯咯的笑聲也比以前多了。
街上有人(不是我)毒死了那兩條阿爾薩斯狼狗。
我們都希望喬治是永遠地走了。
可他卻回來了,還是醉醺醺的。不過他不再哭了,也不那麼絕望了。他還帶了一個女人。那女人是個十足的印第安種,有點老,但看上去很結實,足夠對付喬治的了。
「她好像也是個酒鬼。」哈特說。
那女人成了喬治家的新主人,多利只好再搬回到後屋空蕩蕩的牛棚裡。
後來我們又聽說了不少喬治打人的事,大家都說為多利和那個新來的女人難過。
我同情那個女人和多利。我真想不通這世上有誰願意與喬治生活在一起。大約兩週後的一天,波普對我說:「喬治的新老婆離開了他,你聽說了嗎?」我聽後一點也不驚訝。
哈特說:「真不知道等我給的錢花光了,他會怎麼樣!」
我們很快看到了答案。
那座粉紅房子幾乎一夜之間便成了人聲鼎沸的場所。有許多女人進出,大聲喧譁,對自己的穿著毫不在意。每次我經過那粉紅房子,那些女人便朝我說下流話,有的還擠眉弄眼,邀我「進去樂樂」。除了這些不相識的女人外,還有許多坐著吉普車來的美國兵。米格爾街上充滿了笑聲和尖叫聲。
哈特說:「喬治那傢伙把這條街的名聲都搞臭了。」
一時間,米格爾街好像屬於那些陌生人了。就連哈特和其他小兄弟想在人行道上坐下來商談點事情,都沒法找到一塊清靜的地方。
可是鮑嘉卻與那幫陌生人混得挺熟,一週裡總有兩三個晚上和他們在一起。他假裝對看到的那些事很反感,可我不信,因為他總是跑回去。
「多利怎麼樣了?」有一天哈特問他。
「她工作了。」鮑嘉這意思是說她很好。
「我知道她工作了,」哈特說,「可她做什麼工作呢?」
「噢,幫人掃地、做飯。」
「給所有人嗎?」
「給所有人。」
伊萊亞斯有一間自己的屋子,每次回到家就再也不出門。他在外面吃飯,眼下正準備參加什麼重要的考試。他不再關心家庭,鮑嘉曾這麼說過,或者應該說這麼暗示過。
喬治仍然在酗酒;可他發財了,現在穿上了西服,還打上了領帶。
哈特說:「他肯定掙了大錢,否則他拿什麼去賄賂警察和那些人。」
然而,我最不理解的是那些陌生女人對待喬治的態度。她們好像很喜歡他,也很尊重他。而喬治對她們卻並不溫和。他還是那副樣子。
一天他向大家宣佈道:「多利現在沒有媽媽了,我只能又當爹又當媽。我說現在該是多利嫁人成家的時候了。」
他選中了一個名叫「剃刀」雷澤的傢伙。簡直再也想不出比這更適合他的名字了。他長得矮小,又很瘦,光潔的嘴唇上蓄著一撮整齊堅硬的小鬍子。他的褲子總是熨得筆挺,兩條中縫線又直又清晰。據說他身上總帶著一把刀子。
哈特不希望多利嫁給「剃刀」雷澤。「他是個危險人物,」他說,「沒準什麼時候就會在你背上捅一刀。」
但多利仍是咯咯地傻笑。
「剃刀」雷澤與多利在教堂舉行了婚禮,然後回到粉紅房子舉辦招待宴。女人們個個打扮入時,還來了許多美國兵和水手,喝酒笑鬧,向喬治道喜。那些女人和美國人讓多利和雷澤親嘴,親了一遍又一遍,女人們還在一旁起鬨。多利仍是笑個不停。
哈特說:「你們知道嗎,她不是在笑,是在哭呢。」
那天伊萊亞斯沒在家。
女人和美國佬唱起了《甜蜜十六歲》和《時光流逝》。然後他們又讓多利與雷澤親嘴。有人喊道:「說話呀!」於是大家都笑了,跟著喊道:「說話呀!說話呀!」
雷澤任由多利站在一旁傻笑。
「說話呀!說話呀!」參加婚禮的客人們起鬨。
多利笑得更厲害了。
這時喬治開口說道:「多利,你結婚了,沒錯。可你別以為自己長大了,我就不能把你放在大腿上揍你屁股了。」這句玩笑話引得客人們都樂了。
多利卻突然止住了笑,愣愣地看著大家。
有那麼一瞬間,大家都沉默了,雖然時間短得幾乎讓人覺察不出。忽然一個醉醺醺的美國水手揮手嚷道:「喬治,你可以放這女孩做點更好的事嘛。」大家一聽都大笑起來。
多利從院子的地面上抓起一把石子就要朝那水手扔去,可她突然停住了,哇地哭了出來。
接著是一陣笑聲、歡呼聲和叫聲。
多利後來怎麼樣,我不得而知。愛德華說她住在大桑格雷。哈特說他曾見她在喬治街市場上賣東西。不管怎麼說,她離開了米格爾街,永遠地離開了。幾個月後,那些女人開始消失了。停在喬治家門外的吉普車也比以前少了。
「你也該整頓整頓了。」哈特說。
鮑嘉點了點頭。
哈特接著又說:「如今要在西班牙港找個好去處容易得很。喬治的問題就是太笨,成不了大器。」
哈特真是個預言家。六個月之內,粉紅房子裡就只剩下喬治一個人。那以後,我常看見他坐在門前的臺階上,不過他再也不看我了。他看上去又老又疲倦,神色悲傷。
不久他就死了。哈特和幾個兄弟湊了點錢,我們把他葬在拉佩魯斯公墓。伊萊亞斯也來參加了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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