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亮和六便士 毛姆 第2頁,共2頁

「不管怎麼樣,法庭可以強制你撫養你的老婆和孩子,」我惱怒地反駁說,「我相信法律是會保護他們的。」

「法律能讓石頭流血嗎?我沒有什麼錢了。我只有大概一百英鎊。」

我比先前更加感到迷惑了。從他住的酒店看,他的狀況確實是很窘迫的。

「你把錢花光之後怎麼辦呢?」

「去賺唄。」

他的態度極其冷淡,眼裡滿是嘲弄的神色,彷彿我說的每句話都愚蠢透頂。我歇了片刻,在想接下來說什麼比較好。但這回他先開口了。

「艾美為什麼不改嫁呢?她還比較年輕,相貌也並不難看。我可以推薦她,她是個很好的妻子。假如她想跟我離婚,我不介意製造她需要的理由。」

這下輪到我發笑了。他非常狡猾,但這顯然就是他的最終目的。他完全有理由隱瞞他跟某個女人私奔的事實,他未雨綢繆地遮蓋了那女人的行蹤。我堅定地給予了回擊。

「你妻子說無論你怎麼做她都不會跟你離婚。她已經拿定主意啦。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他很吃驚地看著我,那詫異的神情肯定不是偽裝的。他的笑容消失了,他用十分嚴肅的口氣對我說:

「但我無所謂,親愛的朋友。無論她想不想離婚,跟我兩便士的關係都沒有。」

我哈哈大笑。

「你還是算了吧,你千萬別把我們想得那麼蠢。我們碰巧知道你是帶著女人走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爽朗的笑聲。他的笑聲非常響亮,乃至坐在我們附近的人都扭頭看過來,有幾個還傻乎乎地跟著笑了。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笑的。」

「可憐的艾美。」他樂不可支地說。

然後他臉上的表情變得非常鄙夷。

「女人的頭腦真是太可憐了!愛情。她們就知道愛情。她們以為男人離開的唯一原因就是移情別戀。你認為我有那麼蠢嗎,會再去做我已經為一個女人做過的事情?」

「這麼說你不是因為別的女人離開你的妻子咯?」

「當然不是。」

「你敢發誓嗎?」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提這個要求。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沒有經過大腦。

「我發誓。」

「那麼,上帝作證,你到底為什麼離開她呢?」

「我想畫畫。」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我無法理解。我認為他瘋了。要知道的是,當時我年紀還很輕,在我眼裡他已經是個中年人。我當時驚詫得什麼都忘記了。

「但你四十歲了。」

「所以我才覺得要趕緊開始。」

「你以前畫過畫嗎?」

「我從小就想當畫家,但我父親逼我學做生意,因為他說搞藝術賺不到錢。我開始畫畫是在差不多一年前。從去年以來我一直在夜校學習。」

「斯特里克蘭太太以為你在玩橋牌的時候,你其實在上課?」

「是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她呢?」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

「你學會了嗎?」

「還沒有。但我能學會的。這就是我來這邊的原因。我在倫敦學不到我想要的知識。在這裡也許可以。」

「你認為一個人從你這個年紀開始學畫能學得好嗎?大多數人從十八歲就開始畫了。」

「如果我今年十八歲,我可以學得快一些。」

「你為什麼認為你有繪畫的天賦呢?」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過往的人流上,但我認為他什麼也沒看到。他的回答算不上回答。

「我必須畫畫。」

「難道你這不是冒著很大的風險嗎?」

他望著我。他的眼光有點奇怪,所以我覺得十分不舒服。

「你今年多大?二十三?」

在我看來這個問題毫無意義。我要是去做有風險的事,那是很自然的,但他是個早已不再年輕的人,是個地位尊崇的股票經紀人,有妻子,還有兩個孩子。一條道路對我來說自然而然的,對他來說就完全是荒唐的。我希望讓他明白這個道理。

「當然,也許會有奇蹟發生,你也許會成為偉大的畫家,但你必須承認,這種機率不到百萬分之一。假如到最後你不得不承認你是個失敗的畫家,那這筆買賣就太不划算了。」

「我必須畫畫。」他重複了剛才的話。

「假如你充其量只能成為三流畫家,你還會覺得為此拋棄一切值得嗎?畢竟在其他行業你就算不是非常出色也不要緊,只要水平還可以,那你就能過得相當舒服,但對藝術家來說情況並不同。」

「你真是個大傻瓜。」他說。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說,除非說出顯而易見的道理是在幹傻事。」

「我跟你說過我必須畫畫。我控制不住自己。假如有人掉進水裡,那麼他游泳的本事高明也好,差勁也好,都是無關緊要的:他要麼掙扎著爬出來,要麼就被淹死。」

他的聲音飽含著真正的熱情,我情不自禁地被感動了。我似乎感覺到某種猛烈的力量正在他體內掙扎,我覺得這種力量非常強大,壓倒了他的意志,牢牢地控制住他。我無法理解。他好像真的被魔鬼附體了,我覺得那魔鬼很可能突然反過來把他撕成碎片。然而他看上去很是尋常。我好奇地盯著他看,他絲毫不覺得難為情。我想知道陌生人看見他坐在那裡,穿著諾福克外套,戴著髒兮兮的圓禮帽,會怎麼看待他;他的褲管太過寬大,他的雙手並不乾淨;至於他的面孔,由於下巴滿是紅色的胡茬,眼睛特別小,鼻子又大得咄咄逼人,他的面孔顯得狂放而粗野。他的嘴巴很大,他的嘴唇很厚,看上去有點荒淫好色。不,我無法斷定他是什麼樣的人。

「你不回去找你的妻子嗎?」我最後說。

「永遠不回去了。」

「她願意不計前嫌,重新開始。她一句責備你的話也不會說。」

「讓她見鬼去吧。」

「你不介意別人把你當成徹頭徹尾的大混蛋嗎?你不介意她和兩個孩子淪落到街頭去要飯嗎?」

「那關我鳥事。」

我故意沉默了片刻,以便增強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句話的力度。我逐字逐句地說: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臭流氓。」

「好啦,你鬱積在心裡的話終於一吐為快了,我們去吃晚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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