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看誰舞劍落星河(一)

臺下的叫好聲此起彼伏,聲震天地,令弓天影怒火滔天。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鄭東霆竟然在他的劍下無驚無險地走了兩招,這對於一向自負的他已經是一個打擊,而落得滿堂彩的居然也是鄭東霆,這讓他更加無法忍受。他猛然在空中一個飛旋,身子從橫空而飛變成了豎直向上,長劍一式「目送歸鴻星染翼」,劍鋒迅雷閃電般朝後倒掃而出,狠狠擊向鄭東霆的直刺而來的長劍,務求一劍震斷他的兵刃,未盡的劍式意圖直接摘取他的首級。

鄭東霆直刺的長劍撲簌簌一閃,劍鋒前後數變,一招「鯉魚攪尾碎天河」,讓開了弓天影反臂橫掃而來的利劍,長劍在去勢已盡的劍身上微微一點。借這一點借力,鄭東霆彷彿一位剛剛酒醒的仙人從地上扶搖而起,手中劍反臂一掃,依樣葫蘆地使出了弓天影剛才的那一招「目送歸鴻星染翼」。他這兩招數式動作奇快無比,但是一招一式卻使得清楚分明,而且每一劍的劍意都揮灑得淋漓盡致。在那些熟知夜落星河劍的天山弟子眼中,鄭東霆似乎變成了一位身披滿天星斗,從容揮劍起舞的天山劍仙,充滿了超群脫俗的清雅風流。天山男弟子們對他崇拜至五體投地自不待言,那些天山女弟子們看他的眼神更充滿了傾慕之色。

弓天影滿心希望靠剛才的一招變式搶攻佔得先手,此刻卻又讓鄭東霆逼了回來,那種彷彿就要爆炸的鬱悶幾乎令他發狂。他仰天長嘯一聲,身子在空中一扭,一個倒後空翻奇蹟般地空中變向,身子朝後倒飛兩丈,整個人不但躲開了鄭東霆的反手一劍,而且同時面對著鄭東霆而立,佔得了出劍的先機。這是他融合了天山踏浪而來,越女宮凌空渡虛兩路輕功所施展的全新輕功身法,一瞬間扳回了前三招的劣勢。只見他長劍一圈,「青刃橫空落七星」「天罡北斗破八陣」「二十四宿凌東君」三招全功劍法脫手而出,呼嘯翻騰的劍光宛若漫空咆哮的雷霆閃電,天星海雨一般朝著鄭東霆迎面撲來。

這三招劍法一齣,臺下彷彿炸了鍋一樣,驚呼聲四起。夜落星河劍本為快劍,這三招劍法更是快中之快,更加三招合一,這無影無形的快劍卻讓人如何抵擋。

鄭東霆長劍一擺,劍花繞身而生,身子施展著靈動無比的輕功在滿空劍影中穿插而過,劍光起處寒光滿袖,彷彿在他周圍穿了一身滿是明亮鱗片的魚鱗甲,弓天影狂風驟雨般的劍光都徒勞無功在這片劍網側緣劃過,不但沒有一劍擊中要害,而且沒有一劍能夠和鄭東霆的長劍正面相交。幾乎每一劍的力道都被巧妙地撤掉,而不是迎面硬擋。

「好劍法!」這一次脫口而出的不再是那些早就看痴了的天山弟子們,反而是洛陽擂畔的鎮擂人之一海南長老童天奇。此人平生愛劍如痴,曾窮盡畢生精力鑽研劍道,如今看到如此精微奧妙的劍法,卻再也忍受不住。

在他的身邊,華超老英雄雙拳也緊緊握起,微微在身前一晃,不禁開口問道:「這是什麼招式?」

「一天星雨洗秋池。化攻為守,一招破三式,妙到顛毫。」這個突兀的聲音來自天山派泛舟居總教頭熊振坤。此刻這位喜怒不行於色的老人雙目卻彷彿北極星一樣明亮,似乎也激動於自己能夠看到如此超群的夜落星河劍法。

「這樣漂亮的劍法已經多年未現江湖。」豹師趙如剛和天龍禪師同聲讚道。

就在鎮擂人交談熱烈之時,鄭東霆依著「一天星雨洗秋池」的劍式以兩儀太極圈的姿態撤開弓天影的所有攻勢劍法,抬腕一劍平刺他的眉心。此刻弓天影攻勢已盡,眼看著鄭東霆平平淡淡一劍刺來,卻已經無力去擋,只能滿心不甘地狂嘯一聲,身子宛如一團被風吹動的白雲向後疾退七丈,飛速躲開了鄭東霆接下來的攻勢,挺劍和他遙相對峙。

就在這時,慕容妍已經難以容忍眼前的局勢,高聲喝道:「弓兒,磨蹭什麼,立刻出劍罡,速速了結他。」

此話一齣,全場大譁。

「越女宮的好不要臉,開口支招,不公平!」

「乾脆你天女殿主來比武算了,還讓弓天影比什麼?」

「觀棋不語你懂不懂,一點教養也沒有!」

幾乎所有江湖弟子都不滿地大聲鼓譟了起來。而臺上的弓天影更是羞怒交集。慕容妍這句話分明是指著鼻子告訴他你在劍法上贏不了江湖鼠輩鄭東霆。他不知道出盡了多少心機手段才終於擺脫了天山月俠連青顏的陰影,開始了自己揚名立萬的風光日子,如今卻遇到了另一個令他無法超越的青年高手,偏偏還是自己從來都看不起的無名之輩,這讓他如何能夠忍受。此刻他的雙眼已經從青藍色轉為赤紅,望著鄭東霆的眼神就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嘶——」弓天影左手撫在握劍的右手上,拼命抑制著狂怒所引發的手腕顫動,長劍遙指鄭東霆的胸前,一股妖異的淡青色光芒宛若蝮蛇的毒液緩緩爬上的劍稍。隨著他口中吐氣發功的嘶嘶鳴響,這股青流化為一枚長約一丈的青牙在劍尖上方延展著。在空中緩緩蔓延著的青光照射在鄭東霆的臉上,宛若地獄之底的鬼火,令人毛骨悚然。強烈的氣流在弓天影的身上激盪著,一股股騰騰的白氣衝頂而出,強大了衝擊力衝破了束髮的頭簪,令他本來修理整潔的頭髮一瞬間披散了下來,為他的形象上更添了一筆鬼氣。

臺下沸沸揚揚的鼓譟聲漸漸安靜了下來。弓天影此刻所展現出來的妖異之氣,劍上所釋放出來的恐怖劍罡,還有他披頭散髮狀如魔鬼的森寒模樣都讓人從心底深處冒起一股寒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嘴唇,緊張地等待著弓天影下一步的攻勢。南市上下無論是否賭了弓天影奪冠,每一個人都開始為臺上的鄭東霆提心吊膽。

四海樓頂上歌舒郡主已經忍不住靠近了父親的懷裡,儘管如此,她的身子仍然不禁瑟瑟發抖。

「爹爹,那個弓天影的武功為何如此邪氣,簡直不象是人,而是一個妖怪。」歌舒慧顫抖地說。

「這弓天影本是天山派弟子,從小修煉天山六陽功,本來是純陽之質。但是他太不知足,入了越女宮就開始迫不及待地修煉明玉訣,沒有花足夠時間調息陰陽之氣,硬生生將兩種截然相反的內功路數混為一體,自然會造成自己體內氣質,性情甚至身體機能上的變化。」歌舒侯爺沉聲道,「哼,本來普通人經過這番折騰,早已經死於非命。這弓天影居然能夠就這樣壓下氣機反噬,內功大成,修成劍罡,實在是一個異數。普天之下,恐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但是爹爹,他豈非已經是一個半男不女的怪物,女兒若是嫁給這樣的傢伙,還不如立刻自盡身亡痛快。」歌舒郡主恨恨地說。

「嘿,女兒莫慌,萬事有爹爹為你做主。」歌舒侯爺心裡也暗暗氣惱:本以為在這一屆洛陽大會上為女兒找一個佳婿,令她可以脫出官場,享受遊俠江湖的逍遙自在,遠離朝廷上的一切是非。誰知道千算萬算,卻沒算到洛陽擂上出了這麼一個妖物。他心底裡暗下決心,如果弓天影真的奪得了洛陽擂的第一,他就算拼盡整個洛陽的御林軍也要將他斬於刀下,不得讓他毀了女兒的終身幸福。

鋪天蓋地的兇猛氣流沉重地擠壓在鄭東霆的身上,似乎要將他的三魂六魄擠出體外。他只感到耳鼓一陣陣脹痛,雙眼金光閃爍,渾身上下的衣物都彷彿沾了一層沉重的鉛水,緊緊裹在他的身上。他早知道弓天影劍罡兇猛,當他一展開劍罡,自己憑藉著已經生疏了的夜落星河劍,恐怕難以自保。但是經過剛才一陣比劍,當弓天影出劍罡之時,他忽然感到一陣由衷的興奮。他一度曾經害怕依照弓天影的劍法,自己根本不用施展出整套的夜落星河劍就可以戰勝他。但是今夜的洛陽擂臺之戰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施展夜落星河劍的機會,錯過了這次機會,他只能帶著這路驚天地泣鬼神的神劍走進墳墓。十年來,他不知道多少次夢中揮劍,在星光下舞動生輝,夢醒時分激動得淚流滿面。每一個夜晚臨睡之前,他都默默祈禱自己能夠再次做一個揮劍起舞的幻夢。現在的一切,對他而言就彷彿一個輾轉成真的美夢,他希望至少在這場夢中,他可以使足一整套夜落星河劍。這套劍法已經不僅僅是他爛熟於胸的武功,它代表著鄭東霆昔日的青春歲月和曾經炙烈如火的生命與激情。

鄭東霆微微側過頭,朝臺下掃了一眼。站在擂臺最近處的祖悲秋此刻已經被弓天影嚇得瞠目結舌,滿眼驚慌地看著他,彷彿在看著一個朝不保夕的幻影。在他身邊的洛秋彤和天山弟子們看起來憂心忡忡,焦躁緊張,個個恨不得衝上臺來和他並肩作戰。

「朋友雖多,知己卻沒有一個。」鄭東霆暗暗嘆了一口氣,將目光放到遠處。忽然間,他看到了靜靜站在一處店肆房簷下的連青顏。他旁若無人地淡淡微笑著,向自己輕輕點了點頭,右手兩指一併,輕輕一揮,做了一個劍指青天的姿勢。這一瞬間,鄭東霆彷彿痛飲了一杯炙烈的美酒,渾身騰騰的發熱,他朝連青顏頜首回禮,臉上露出一絲無悔的笑容。

就在這時,弓天影狂野地暴喝一聲,手一翻,一片波濤洶湧的青色光華浪潮一般朝著鄭東霆站立的地方包裹過來。連綿不絕的劍光混合著一浪高過一浪的劍罡只欲將鄭東霆碾成一堆狼藉的碎末。即使在這種勢不可擋的劍罡攻勢之下,弓天影仍然依足了夜落星河劍「星耀前塵路三千」劍式,可見夜落星河劍的每一招每一式已經深深印在了這個武林怪才的腦海中。只是,漫空飛舞的劍罡已經令這一式空靈曼妙的劍法蒙上了一層狂暴兇猛的陰影,也新增了一股一往無前的兇悍之氣。

鄭東霆清嘯一聲,一連串乾淨利落的空心前滾翻,身子扶搖直上雲霄,躲過了第一波青浪的轟擊。弓天影的劍罡沒有擊中鄭東霆,卻掃中了擂臺東南,東北兩角用手抓住天蠶錦身為擂柱的彪形大漢。這兩個大漢慘叫一聲,同時鬆手放開天蠶錦,頭朝下栽入腳下的店鋪之中。整匹天蠶錦頓時朝著東方傾斜了下來。

「護擂!」站得最近的天山熊振坤,海南童天奇齊刷刷跳到東南,東北兩側,一人抓起一角天蠶錦,將擂臺重新撐平。

這個時候,弓天影順勢站穩腳跟,對準身在空中的鄭東霆再次揮劍。這一次乃是夜落星河劍煞氣驚人攻勢劍法「孤星穿盡千層雲」,凝為一線的青光猶如一枚刮動風聲的青色流星錘閃電般擊向鄭東霆的小腹。綿延達四丈之長的青色劍氣觸目驚心,引起滿場的驚呼。

鄭東霆半空中已經無出借力,眼看已經無幸。誰知他左手一把扯下身上的灰衫,攥成一團抖手射向弓天影噴薄而出的劍氣。這團衣衫剛一接觸到劍罡就炸裂了開來,碎成了一天布屑。鄭東霆右手劍趁勢出手,流光溢彩的劍影猶如一道炫目的星虹纏綿地繚繞在青光的一側。弓天影的劍罡本是無堅不摧的剛硬氣勁,被鄭東霆的一團衣衫緩得一緩,殺氣用盡,再被這充滿了綿勁的長劍一纏,竟然發揮不出半點攻擊力,只能無力地將鄭東霆的劍鋒往西一推。鄭東霆藉著這一股彈力,身子輕飄飄地在空中一個轉折,朝著西方的擂臺飄逸而去,毫不費力地躲開了弓天影劍拔弩張的攻勢。

「好一招飛星情挑西王母!」天山派弟子們異口同聲地暴喝道。

鄭東霆的身子已經落地站好,弓天影的身子因為施展劍罡的滯緩,這才終於轉到了和麵對面的位置。未待他再次發招,鄭東霆的身子已經宛若一飈縹緲如幻的驚鴻瞬間來到了弓天影的眼前,長劍一閃,疾刺向弓天影的咽喉。弓天影怒喝一聲,身子一扭,手中劍青光疾閃,點向鄭東霆的左眼。鄭東霆左右腳的前後位置突然一變,身子神蹟一般突然一停,讓開劍鋒,旋風般一個旋身閃電般出現在弓天影的身側,長劍一閃,挑向他的腋下。弓天影身子一弓,側移開數尺,手中劍斜切向鄭東霆的脖頸。鄭東霆靈活地一仰頭躲開斬擊,長劍疾挑弓天影的雙膝。這個時候,兩個人的身子已經不知不覺互相圍繞著轉了兩個整圈,各出了四五招劍法,全部是出手無悔的搶攻劍法,竟沒有一招守勢,所有的攻勢都是依靠輕巧靈動的輕身功夫所閃避開的,只看得人眼花繚亂。

弓天影和鄭東霆過得幾招已經知道了他的用意:想要用近身搶攻壓制他的劍罡,令他沒有時間調整內息,施展更多的劍罡招式。

他獰笑著突然身子沖天而起,朝著擂臺的西面疾退。鄭東霆挺劍疾追,卻看到他在空中猛然一扭身,身子一弓,本來朝著西方飛馳的身影瞬間改變了方向,朝著東方電射而出。這是弓天影依靠他兼修天山六陽功和越女明玉功的優勢,從天山派的踏浪而來瞬間變成越女宮的凌空渡虛,陽勁變陰勁,發力方向突然變化而成,乃是世間獨一無二的精妙身法。即使以鄭東霆的燕子飛雲縱也無法跟上。這個變向如此強烈突然,以至於弓天影披在身上的外袍吃不住風力,被刮動的勁風從他身上生生撕扯了下來,依照著慣性朝擂西飛去。乍一看去就彷彿弓天影突然化為了兩個,一個朝西飛,一個向東飛。

臺下豪傑雖然是見多識廣之輩,但是這樣神妙的輕身功夫卻是誰也沒見過,無不驚呼叫好。依靠著精彩絕倫的身法和鄭東霆拉開距離的弓天影迫不及待地長劍一揮,一招「星芒凋盡西窗樹」,數十道洶湧澎湃的青色光華宛如擊打在岩石上的海浪,四外飛濺,朝著鄭東霆的全身上下和所有他可能騰挪躲閃的方向奔湧而去。

四外翻滾的青色劍罡無所不至,天蠶錦西北,西南兩個大漢同時被劍罡擊中,慘呼著吐血倒地,生死不知。而天蠶錦東面熊振坤和通天奇也不得不鬆開雙掌,護在胸前,依靠渾厚的內功築起防禦,硬擋了一記滑空而過的劍罡。當他們四個人同時鬆手的時候,本來懸在半空的天蠶錦呼嘯著就要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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