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上野博物館曾舉辦過表現明治初期文明開化程度的展覽會。一個陰沉沉的午後,我仔細參觀完每一間展室後,終於邁進最後一間。這裡陳列著當時的版畫。這時,一位紳士映入眼簾。他站在玻璃展櫃前,正在觀看幾幅古樸的銅版畫。從背影看,是位身材修長、氣質優雅的老人。他身穿一套筆挺的黑色西裝,戴一頂高雅的圓頂禮帽。一見這身裝束,我立刻覺察到,他就是本多子爵。四五天前的聚會上,經人介紹,我認識了他。雖然剛認識不久,不過,在很久前我就深知子爵生性不喜與人交際。因此,我猶豫著,不知該不該上前打招呼。此時,子爵似乎聽到了我的腳步聲。他慢慢回過頭,隨後,斑白鬍髭下的唇角邊泛起一絲微笑。接著,他稍稍抬了抬禮帽,柔和地打招呼:「你好。」我稍稍放下心來,無聲而恭敬地朝他鞠了個躬,輕輕移步上前。
本多子爵其人,臉龐瘦削,臉上如閃動著黃昏之光,仍帶有年輕時的俊美輪廓。同時,臉上也帶著貴族階層中少能見到的、藏於心底的苦痛投射出的憂鬱陰影。他依然戴著那天的領帶夾。看著一片純黑裝束中散發出慵懶光澤的大顆珍珠,便覺彷彿在凝視子爵的內心……
「怎麼樣,這幅銅版畫?是築地居留地一景……吧。構圖非常巧妙,不是嗎?而且,對明暗層次的處理也別具趣味。」
子爵小聲說著,用細手杖的銀柄指了指玻璃櫃中的畫。我點點頭。雲母般上下起伏的東京灣、飄動著各色旗幟的蒸汽船、來往穿行的外國男女,還有,在西式建築上方伸展枝條的、帶有廣重畫風的松樹——取材和畫技融合在一起,帶出一種「和洋折中」的味道,顯示出明治初期藝術作品中特有的、美妙的協調感。自那之後,這股協調感就永久地消失在藝術品中,也消失在我們生活的東京。我再次點點頭,說,我不單對這幅描繪築地居留地一景的銅版畫感興趣,一看到繪著獅子配牡丹的雙人座人力車和手持玻璃製品的藝伎,還會想起明治開化那段令人驕傲的時代,心中更添一層懷念之情。子爵仍微笑著聽我講話。他靜靜地從玻璃展櫃前走開,慢慢走向旁邊陳列的大蘇芳年的浮世繪。
「看看這幅芳年的畫。畫的是穿西裝的菊五郎和梳銀杏葉髮髻的半四郎,這是兩人在一輪紅月下表演哀愁氛圍的場景。此景更易使人憶起那個時代——那個既非江戶又非東京的、晝夜難分的時代。真是歷歷在目啊,不是嗎?」
雖然本多子爵如今不喜交際,可他當年是個留洋才子,不僅在官場上聲名遠播,在民間也頗有威望。這情況,我略有所聞。所以,我認為,在這來客寥寥的展室中、在躺在玻璃展櫃中的舊時版畫的圍繞下聆聽子爵的講解,本就合乎情理,是理所當然之事。可同時,對這理所當然之事,我又興起一層反抗之心。因此,等子爵說完後,我便將話題岔開,想談談一般浮世繪的發展。然而,子爵再次用手杖的銀柄一幅接一幅地點著芳年的浮世繪,繼續用低沉的語調講述。
「特別是我這種人,看過這幅版畫後,就覺得三四十年前那段時代恍如昨日。就連翻開今天的報紙,亦覺得能看到關於鹿鳴館舞會的報道。說實話,剛才我一走進這間展室,就感到那個時代的人統統活了過來。雖然看不見他們,但他們就在那裡走來走去,而且,那些幽靈時不時湊在我們耳邊,低聲傾訴昔日舊事——奇怪的念頭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特別是剛才那幅畫,穿著西裝的菊五郎酷似我一位友人,當我站在那幅畫前時,甚至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真想把久別之情一吐為快。若不嫌棄,要不要聽我講講這位友人的往事?」
本多子爵刻意移開眼神,語聲不安,似在顧慮我的心情。我想起上次與子爵見面時介紹我們相識的朋友。他曾這樣對子爵說:「這個人是小說家,有什麼趣事,請講給他聽。」就算他不這麼說,有朝一日,我也會被子爵的懷古詠歎所吸引。若有可能,我甚至當下就想同子爵一起坐上馬車,前往舊日迷霧籠罩下的、「一等紅磚」鋪就的繁華街道。於是,我躬下身,欣然催促道:「請講。」
「那麼,到那邊去吧!」
我遵從子爵的意思,同他走到展室中央的長凳旁,一起落座。室內再無他人。陰沉的清冷光線中,古香古色的銅版畫和浮世繪孤寂地懸掛於四周那些玻璃展櫃中。本多子爵把下巴支在手杖的銀柄上,環視了一會兒好似帶著自身「記憶」的展室後,終於把目光轉向我,用低沉的聲音講述起來。
「我那位朋友叫三浦直樹。從法國坐船回國時,偶然與他相識。他與我同年,都是二十五歲。像芳年畫上的菊五郎那樣,他膚色白皙,長臉,長髮中分,活脫是位接受過明治初期文明開化的紳士。漫長的海上旅途中,我倆交情漸篤,回國後仍相互走動,關係密切,會面間隔從未超過一週。
「三浦的雙親似乎是下谷一帶的大地主。他剛到法國,雙親就相繼去世。他是獨子,想必當時成了腰纏萬貫的有錢人吧。我認識他時,他已是身份極高之人。除偶爾前往第x銀行處理事務外,其餘時間都是遊手好閒。回國後不久,他就在曾一直與雙親共同居住的、兩國百本杭附近的宅邸中新建起一座別緻的西式書齋,過著奢華安逸的生活。
「現在像這樣和你描述他,那間書齋的模樣便歷歷在目,如同看著對面那幅銅版畫。面朝隅田川的法式窗、鑲金邊的白色天花板、紅色摩洛哥產皮椅和長沙發、牆上掛的拿破崙一世的肖像畫、大大的烏木雕花書櫃、嵌著鏡子的大理石暖爐,還有擺放其上的、其父生前心愛的松樹盆栽——一切的一切,都帶有一種復古式摩登,有種陰森森的絢麗感。換言之,那是極其符合時代特徵的書齋,令人聯想到走了調的樂器聲。置身其中的三浦總是在拿破崙一世肖像畫下襬開陣勢:穿著結城綢套裝閱讀雨果的《東方詩集》。他的樣子,越發跟那邊掛著的銅版畫一個模樣。對了,我記得法式窗外總有碩大的帆船掠過。當時,我總帶著開了眼的心情眺望此景。
「三浦雖過著奢華安逸的生活,卻從未如同齡的青年那樣到新橋或柳橋等風月場所尋花問柳。他只是每日窩在那間新建的書齋中,沉溺於書香的精妙,沒有銀行家風範,倒像是年輕的隱居者。當然,一方面,這是由於他體態似弱柳扶風,身體狀況不允許他有任何放縱行為;另一方面,硬要形容的話,他的性格中帶有純粹的、超乎常人的理想主義傾向,這與當時的唯物主義風潮正好相反,所以,他大概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置於獨處的境地中。事實上,曾是開化紳士代表人物的三浦之所以在他那個年代頗具另類色彩,就是因為他帶有這種性情。毋寧說,貫徹理想主義的他,正與上個時代的政治幻想家有相似之處。
「有事實為證。一天,我倆去某個劇場看戲,看的是狂言《神風連》。我記得,大野鐵平自殺那幕落幕後,他突然轉向我,認真發問:‘你同情他們嗎?’
「我原本就留過洋,當時,對一切陋習都採取鄙視態度,因此,我冷酷地回答說:‘自然不同情。儘管頒佈了《廢刀令》,但是,犯上作亂的團伙,理應自裁。’
「他卻搖搖頭,表示有異議。
「‘我認為,他們的主張或許不正確,但他們為自己的主張獻身,這種態度中蘊含著價值。這價值,遠非同情可以衡量。’
「於是,我笑著反問:‘難道,你願意像他們一樣,為將明治社會恢復成神話時代、為實現這種幼稚的夢想而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毅然決然、無比認真地答道:‘就算是幼稚的夢想,能為自己的信念而獻身,我也死而無憾。’
「當時,我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有深究。可如今再想,那番話早已籠上一層陰影,如黑煙繚繞般,暗示出他後半生的悲慘命運。聽我慢慢道來,你自然會明白。
「不管怎樣,三浦仍舊抱定那樣的態度,我行我素。在婚姻大事上,他也主張‘沒有愛的火花,我不會結婚’。不管多少好姻緣找上門來,他都不珍惜,一概拒絕。而且,他所謂的‘愛的火花’,也與普通情愛迥然不同。即便認識了相當中意的哪家小姐,他也會說‘總覺得心裡仍有雜念,不行’,始終無法發展到談婚論嫁的地步。旁觀他這作風,實在叫人急得上火。因此,我有時會出言干涉,多管閒事,對他說:‘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檢討內心,一絲一毫都不肯放過,連行住坐臥都難了。反正,理想這東西在社會上也是寸步難行,你就睜隻眼閉隻眼,退而求其次,不就得了!’三浦反而每次都一臉憐憫,瞧著我說:‘若能如此,我何必獨身至今!’不屑與我理論。然而,就算朋友們都閉了嘴,親戚們還是不無擔憂:他原本就體弱多病,萬一絕了後,如何是好?好像有人勸過他,說至少該納個小妾。可是,那種建議,三浦本就當它們是耳邊風。豈止是當耳邊風,他是極度討厭‘小妾’這個詞。平日裡,一逮到我,他就使勁嘲諷:‘再怎麼標榜文明開化,在日本,公然納妾這種事還是大行其道啊!’這麼著,回國後的兩三年間,他只管與拿破崙一世為伍,毫不鬆懈地讀書。何時能實現所謂‘有愛情火花的婚姻’,我們這些當朋友的完全無法預測。
「這期間,因某件政府要務,我暫時趕往韓國京城赴任。安頓下來後,未滿一月,竟意外接到三浦的結婚通知!當時我有多驚訝,你就可想而知了。驚訝歸驚訝,一想到他終於找到了‘產生愛情火花’的伴侶,我又不可抑制地笑起來。通知內容極其簡潔,只說已與一位名叫藤井勝美的御用商人的女兒訂了婚。後來,又接到來信,說,某日,他散步時順道去了趟柳島的萩寺,巧遇經常出入他家的古董商藤井父女,三人便一起參拜,又結伴漫步寺內。不知不覺間,二人情投意合。說起萩寺,當時仍是哼哈二將守護大門。寺內茅草壓頂,胡枝子叢中尚立有刻著松尾芭蕉俳句的著名石碑,上書‘雨打胡枝花,楚楚秋意溼人衣,人花共風情’。場所著實風雅,確是現實中才子佳人演出紅線良緣的絕佳舞臺。然而,這種結緣方式發生在外出必著巴黎定製西裝、處處以開化紳士自居的三浦身上,實在太落俗套。我等俗人一讀結婚通知便笑了起來,終究無法抑制暗自竊笑的情緒。聽我這麼說,你定然能猜到,此事乃古董商穿針引線之結果,對吧?可嘆的是,婚期定得飛快,擔著虛名的媒人也找好了。那年秋天,婚禮如期舉行。不消說,夫妻間自然琴瑟和諧。我為此感到好笑,同時也豔羨不已。那般冷靜且學究氣十足的三浦,一在信中訴說婚後情形,竟也流露出快活的口吻,和從前判若兩人。
「那時的書信,我仍妥善儲存著。一封封重讀時,眼前便閃現出那時的他的音容笑貌。三浦高興得像孩子似的,一一記錄下生活中的點點滴滴。今年栽種牽牛失敗;上野的孤兒院請求捐款;入梅時多數書籍受潮;常僱的車伕得了破傷風;去劇場看了西洋魔術;藏前那地方遭受火災……樁樁件件,數不勝數。其中,最讓他高興的一件事,是委託畫家五姓田芳梅為夫人畫了一幅肖像畫。這幅畫掛在書齋牆面上,替換下原先那幅拿破崙一世。後來,我見過這幅畫,畫的是盤起頭髮的勝美夫人的側臉。她身穿帶細金線繡花的黑色套裝,手拿一束玫瑰,站在穿衣鏡前。可是,就算見得到那幅畫,也無法再見到出國前看見的、那般快活的三浦了……」
說到這裡,本多子爵輕輕嘆口氣,沉默了半晌。我聽得入神,不禁憂心忡忡地盯著子爵,暗自在心裡揣摩:子爵從韓國回來時,三浦是否已亡故?他立刻察覺到我的不安,緩緩搖了搖頭。
「話雖有那個意思,但他並非在我出國期間過世。我只是想說,前前後後忙了一年多,再次回國見到三浦時,他性子依舊沉靜,氣質卻比從前陰鬱得多。他特地到新橋車站來接我,久未謀面,剛一與他握手,我就覺察到了這點。不,與其說是‘覺察到’,不如說,是無法忽視他那沉靜過頭的氣質。其實,剛一見他,我頗感意外,立刻問了句:‘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反而對我的疑問感到奇怪,答道,他也好,夫人也好,身體都很健康。這話也對。才過一年多,就算找到了‘有愛情火花的婚姻’,人也不可能突然之間性情大變。我沒再追根究底,而是笑著用‘大概是光線很差,我以為你臉色不好’搪塞過去。逐漸發展到無法用談笑掩飾的地步——即察覺到他潛藏在憂鬱假面下的愁悶——大概是兩三個月後。照事情發展的先後順序,我想,有必要先交代一下夫人的情況。
「從韓國回來後不久,夫妻二人便邀我到隅田川河畔的豪宅裡共進晚餐。那是我第一次見夫人。此前,聽說夫人與三浦年齡相仿,但或許是身材嬌小之故,任誰看來,必然都覺得她比三浦小上幾歲。那晚的夫人黛眉濃密,面如滿月,氣色紅潤。她身穿帶古樸蝶鳥圖案的和服,束一條素花緞腰帶。用那個時代的話形容,就是‘氣質高雅’。但是,作為三浦所說的‘產生愛情火花的伴侶’,總覺得,她與我想象中的新娘形象有不吻合之處。話雖如此,若問哪裡不一致,又無法清晰斷言。從這次見三浦開始,我便不由得經常這樣想。當然,只是偶有所感,並沒有因此就喪失祝福他們永結同心的熱情。豈止如此,在明快的氣氛和明亮的燈光下享受美食的這段時間裡,我還對才氣縱橫的夫人深表敬佩。有句俗話叫‘對答如流’,恐怕就是形容她那樣的口才。‘夫人,像您這樣的人,該生在法國才對。’——我終於一臉認真地獻上讚美之詞。彼時,三浦舉著酒盅,邊啜飲邊從旁打趣:‘瞧瞧,我說什麼來著?’那個瞬間,許是我多心,我覺得這句戲言有些刺耳;那個時刻,許是我多疑,我覺得勝美夫人斜斜看向他的、半嗔半喜的目光已完全出賣了她那過於露骨的妖冶風情。總之,在這簡短的對話中,我頓時看到了他倆平日裡那股電光火石般的火花。如今想來,三浦的悲劇人生,便是從那時拉開序幕。可在當時,不安的陰影只是在腦中一閃而過,隨即,一切如常,我又開始跟三浦熱熱鬧鬧地推杯換盞。那晚,名副其實地喝了個痛快並告辭上車後,我還邊任由隅田川上的河風吹拂微醉的身體,邊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為他成功找到所謂‘有愛情火花的婚姻’而送上祝福。
「然而,一個多月後的一天(當然,此間,我仍與夫妻二人有所往來),新富座劇場剛好上演《於傳假名書》,一位醫生朋友邀我去看。一落座,剛好看到三浦夫人坐在正對面的包廂中。那時,只要去看戲,我必定帶上望遠鏡。因此,坐在火燒般的紅掛毯後的勝美夫人便首次出現在圓形鏡頭中。她頭上似乎插朵玫瑰,白皙的雙下巴靜靜堆在樸素的和服襯領上方。認出對方的同時,對方也抬起嫵媚的眼神,輕輕衝我點頭致意。我放下望遠鏡,點頭回禮。可不知為何,三浦夫人又慌慌張張地衝我這邊回了個禮,且遠比之前那次恭敬。我終於意識到第一次注目禮並非送給我。我下意識地巡視身邊的高臺座席,尋找她回禮的目標。這時,我發現身邊的木格座席中坐著一位身穿華麗條紋西裝的年輕男人,他似乎也在找勝美夫人回禮的目標。他叼著味道嗆人的雪茄,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倆,忽地與我對上了視線。我從那張膚色淺黑的臉上讀出某種令人不快的特質,便猛地收回視線,再次舉起望遠鏡。隨意往對面包廂中一看,三浦夫人身邊還坐著一個女人。說到楢山這位女權論者——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當時,楢山頗有名氣,是女權主義的代言人。她是楢山的夫人,主張男女同權,同時,緋聞纏身,內容各異。她身穿帶家紋的黑色和服,端著肩膀,戴副金邊眼鏡,儼然保護者,與三浦夫人並排而坐。眼見此景,我不得不生出難以言表的不祥之感。那位女權論者顴骨高聳、薄施粉黛,一個勁地整理襯領,朝我們這邊……或者說,怕是朝旁邊那位穿條紋西裝的男人頻送秋波。那天,我從始至終都沒能好好欣賞舞臺上的菊五郎和左團次,注意力全放在三浦夫人、條紋西裝和楢山夫人身上了。絕非誇大其詞。耳聞熱鬧的伴奏聲,眼觀絢爛的垂櫻,心思卻完全不在看戲上,一直被不祥的色彩蔓延開來的想象所折磨。因此,戲過半場後沒多久、兩個女人從包廂中消失時,我才實實在在地鬆了一口氣。女人們退場後,條紋西裝仍坐在旁邊的木格座席中,不斷地吞雲吐霧,時不時瞟我一眼。三者已去其二,我也就不像先前那樣那麼在意那張膚色淺黑的臉了。
「我這說法,聽上去像是胡亂猜疑,但那是因為年輕男人的淺黑麵孔引起了我的反感。總覺得,我同那男人之間——或說我們同那男人之間——從開始見面時便敵意不斷。因此,還不到一個月就在三浦那河畔豪宅裡經他介紹再次見到那男人時,我不禁生出一種近似困惑的心情,簡直如墜雲裡霧中。據三浦說,此人乃勝美夫人的表弟,年紀輕輕就得到xx紡織公司的重用,是個有才幹的職員。的確,與他同桌共敘、共品佳茗、東拉西扯、吞雲吐霧時,我亦立刻察覺到他頗具才能。可就算是個人才,也不會改變我對他的看法。既然是夫人的表弟,那麼,看戲時互相打個招呼本就無可非議,不是嗎?我多次如此訴諸理性,儘量親近他,為此努力著。然而,每當差一步就要成功時,他必定要把紅茶喝得吱喳有聲,要麼大剌剌地把菸灰彈在桌面上,要麼對自己的抖機靈放聲大笑,總要做些令人不快的事,再次引起我的反感。所以,半小時過後,他告辭離去、稱要趕赴公司晚宴時,我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向面向隅田川河面的法式窗,把窗戶全部敞開,一心想要驅散室內的惡俗空氣。
「此時,三浦一如既往地坐在手持玫瑰花束的勝美夫人的肖像畫下,帶著確認般的口氣說:‘你是不是很討厭那個人?’
「‘不知為什麼,就是討厭他,無可奈何。那種人會是夫人的表弟,匪夷所思。’
「‘怎麼個……匪夷所思法?’
「‘嗨,就覺得跟他不是一類人,性子差太多。’
「三浦沉默良久,直勾勾地盯著反射出夕陽餘暉的河面,最後終於開口,沒頭沒腦地說:‘最近找個時間去釣魚吧。怎麼樣?’
「話題從夫人的表弟身上扯開,我很高興,立刻精神抖擻地答道:‘好啊!比起社交,我更擅長釣魚。’
「三浦這才露出笑容,說:‘比起社交,更擅長釣魚啊,那……我可能是比起談情說愛,更擅長釣魚吧。’
「‘你的意思是,你能釣到比夫人更棒的獵物?’
「‘那樣的話,你又會羨慕我了。不是嗎?’
「三浦話中有話,聽來有如針刺,十分刺耳。透過夕陽餘暉,他看上去依舊錶情冷淡,執拗地眺望法式窗外那波光粼粼的河面。
「‘對了,時間呢?’我問。
「‘只要你時間上方便,我都行。’三浦說。
「‘行,定好時間後,我給你寫信。’說完,我緩緩從紅色摩洛哥皮椅上起身,無言地與他握了握手,準備走出這間被夕陽籠罩的神秘書齋,靜靜地沿著昏暗的走廊獨自離去。這時,我意外地發現房門口有個黑影,似乎有人悄悄站在那裡,偷聽我們的動靜。而且,一見我走出房門,那人便湊上前來,用嬌媚的聲音說道:「哎呀,您要回去啦?」瞬間,我窒了一窒。隨後,我冷冷瞥了一眼仍在發上簪朵玫瑰的勝美夫人,無言地衝她點頭告辭後,匆匆趕到大門口,上了車。那時,我大概心亂如麻,自己都無法理清頭緒。只記得人力車從兩國橋上經過時,自己嘴裡不停唸叨‘黛利拉’這個名字。
「自那之後,我參透了三浦憂鬱氣質下潛藏的秘密。不消說,這秘密頓時在我心底刻出了理應避諱的‘通姦’二字。可是,若果真如此,那位理想家三浦為何不斷然離婚呢?是懷疑妻子與人通姦卻沒有證據,還是說,有證據,只因深愛勝美夫人,故而猶豫不決?我盡情做了種種揣測,竟把跟他釣魚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約莫半個月內,雖時不時給他去信,卻一次也沒再踏進他那隔三岔五就要去上一次的河畔豪宅。可剛過半月,我偶然聽聞一件事,於是,終於決定借履行前約的機會跟他獨處,直接向他闡明我的憂慮。
「事情是這樣的。還是那位醫生朋友。有一天,我跟他去中村座看戲,傍晚下起雨來。歸途中,我倆與自稱‘珍竹林主人’的《曙光報》資深記者一同冒雨行進,打算到當時位於柳橋的酒館‘生稻’去喝一杯。不料,坐在酒館二樓邊聽悠悠傳來的、令人懷念起江戶往昔時光的三味線邊享受小酌的樂趣時,具有開化戲作家風範的珍竹林主人突然興致大發,邊說俏皮話邊津津樂道地談起楢山夫人的醜聞。據說,夫人從前曾是神戶一洋人的小老婆,還曾招三遊亭圓曉為男妾。那是夫人的全盛時期,光金戒指就戴了六個。兩三年前,因欠債不還,她被逼得陷入困境,焦頭爛額。除這些外,珍竹林主人還揭露出她很多帶有內情的、品行不端的往事。其中最令人作嘔的是,最近,風傳不知哪家的年輕新夫人成了她的小跟班,與她同進同出,且這位年輕夫人時不時會跟這位女權論者一起帶男人到水神一帶去開房。聽見這話後,三浦那若有所思的身影便執拗地浮現在我眼前。本該高高興興地推杯換盞,我卻連強顏歡笑都做不來。幸而醫生很快察覺到我情緒鬱悶,進而巧妙地引導對方,不覺間,話題已從楢山夫人身上完全轉向他處。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好歹能繼續聊下去,不至於掃大家的興。然而,對我來說,那一晚完全是厄運當頭。女權論者的八卦已然讓人不快,喝完酒跟他倆一同走到‘生稻’大門口準備坐人力車回家時,突然,一輛車篷泛著水光的雙人座人力車嗖地衝了過來。在我一隻腳登上車子的同時,對面車子也住了腳,車中乘客唰地跳將出來。我掃了對方一眼,快速鑽進車篷下。車伕抬起車轅,瞬間,我心裡生起一股異樣的興奮。‘是他!’我不禁低聲嘟囔。這個‘他’,不是別人,正是膚色淺黑、身穿條紋西裝、自稱三浦夫人表弟的那個人。因此,當我坐在車裡,邊傾聽雨點敲擊車篷邊飛馳在燈火通明的大道上時,仍在想那輛雙人座人力車上坐的另一個人到底是誰,數次被可怕的不安念頭所籠罩。那是楢山夫人,還是在頭上簪著玫瑰的勝美夫人?與其說,我是獨自被這無法確定的疑問所困擾,毋寧說,我是害怕這問題水落石出。我對自己倉皇上車、縮頭縮尾的膽怯作風感到十分惱怒。另一人物到底是三浦的夫人,還是那位女權論者,時至今日,仍是未解之謎。」
本多子爵不知從何處掏出一塊大手絹,邊輕輕擤鼻涕邊環視已染上暮色的展室,靜靜地說了下去。
「無論如何,這疑問畢竟出自珍竹林主人之口。僅此一點,對三浦來說,已有再三思考的價值。第二天,我立刻去了信,告知他去釣魚順便散心的日期。三浦立刻回了信,說那天正好是十六夜,賞月比釣魚更佳。他打算日落之後泛舟隅田川。當然,我也並不執著於釣魚這碼事,兩人一拍即合。當天,我倆在約好的柳橋漁家客棧碰頭後,未等月出,便乘上豬牙舟,滑進隅田川。
「那晚的隅田川夜景縱不及往昔那般充滿風情,仍保有浮世繪般的美感。我們經過茶樓‘萬八’門前,來到隅田川河面上。水波輕輕搖曳著輕柔的仲秋落日餘暉,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方,兩國橋那黑漆漆的欄杆像經過用力研磨的墨條一般,畫出一道道向上拱起的‘一’字形黑色線條。橋上的往來車馬早已籠罩在一片水霧中,唯有穿梭其中的手提燈籠如鬼火提燈般紅星點點,令人眼花繚亂。
作者「芥川龍之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