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4年7月14日

與此同時,威廉與約翰衝出藏身地,三人繼而倒在他們劍下。我和查爾斯從高處躍到地面,對離我倆最近的數名士兵發動了奇襲,解決四個。我們甚至沒讓他們有尊嚴地斷氣,因為擔心衣物沾血,在他們一息尚存時就扒走了制服。沒多久,我們將屍體拖去旁邊的馬廄,把柵門關上閂好,回到廣場。六名紅外套取代了九名。一支新押運隊誕生了。

我環顧四周。方才行人就稀少,現在徹底走空了。我們完全不清楚誰目睹了這場伏擊——是深恨英軍、巴不得他們倒下的殖民地人民?還是皇家部隊的支援者,這會兒已經直奔南門堡,警告塞拉斯此地出事了?總之時間不多,不能再耽擱。

我跳上駕駛席。莫霍克女人在鐐銬允許的活動範圍內,稍微坐遠了一點,看向我的目光戒備而充滿敵意。

「我們是來幫你的,」我盡力安撫她,「還有那些困在南門堡的人。」

「那把我放開。」她說。

我抱歉地告訴她:「現在還不行,要等我們混進去以後。我不能冒這個險,在大門口檢查出岔子。」她回敬以厭惡的神色,彷彿在無聲傳達「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一定確保你安全,」我強調,「我保證。」甩動韁繩,馬匹開始前進。夥伴們走在我左右。

「你對塞拉斯的軍事力量了解多少?」我問莫霍克女人,「我們大概會碰到幾號人?他們採取怎樣的防禦?」

可她一語不發。「你值得他們單獨護送,對他一定很重要,」我尚未死心。她照舊不理不睬,「希望你能信任我們……不過我理解,警惕才是正常的。那請便吧。」她還是不言語,我意識到自己在白費口舌,決定閉嘴。

我們最終抵達要塞,一名衛兵走上前。「停車。」他說。

我一勒馬韁,和我的紅衣軍減速停住。我視線越過她投向衛兵,壓了壓帽簷:「晚上好,先生們。」

看出來了,哨兵沒心情說笑。「報上事由,」他直截了當道,同時饒有興致、色眯眯地朝莫霍克女人看個不停。她憎惡地盯了回去。

那一刻我思緒萬千。初次踏足波士頓,我本想見識見識英國的治理為這片疆域帶來了怎樣的改變,我們政府對這裡的人民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可莫霍克原住民冷眼看透一切,所有變化都是往壞裡走。我們道貌岸然地談拯救這塊土地,實際卻在蹂躪它。

回過神,我指指女人。「給塞拉斯送來的,」我說。衛兵點頭,舔了舔嘴唇,輕叩幾下大門示意裡面開啟,我們得以緩緩通過。要塞內部很安靜。我們所處的位置在城垛附近,低矮的深色石牆上,一排大炮齊刷刷對外,遙指波士頓盡頭的大海,紅外套肩扛火槍來回巡邏。他們害怕法軍發起攻擊,全神貫注於城牆外,馬車駛過都沒有看第二眼。我們儘量裝得隨意,停靠在一塊避人耳目的空地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她劈開鐐銬。

「看吧?我答應過的,現在放開你。好了,如果你肯聽我解釋……」

她用實際行動表示了拒絕。她最後瞪了我一眼,從馬車上跳下,消失在黑暗中。我定定地目送她遠去,滿腔心事未了;我還想向她澄清自己的行為,還想跟她多相處一會兒。

托馬斯打算上去追,被我制止了。

「讓她走吧。」我說。

「可她會出賣我們的。」他爭道。

望著她片刻前呆過的地方——她已經成為一段追憶,一縷幽魂了。「不,她不會的。」說罷,我下車環伺,確認方方正正的場地內沒有別人,便把大家叫到一起釋出指令:悄悄放走俘虜,別被人發現。他們冷峻地點點頭,各自忙活去了。

「塞拉斯怎麼辦?」本傑明問。

我想起那個在倉庫初遇的男人,吃吃笑著離開,拋下本傑明任卡特宰割。還記得本傑明誓要取他人頭。我又看了看身邊的這位朋友。「幹掉他。」我說。

眾人溶入了夜色。我有心多關照一下自己的學徒查爾斯,只見他靠近一群紅衣軍攀談起來;托馬斯則成功地誑住了院落另一角的一撥守衛。威廉和約翰不緊不慢走向一棟建築,分析下來那裡最像關押原住民的囚籠,有一名衛兵始終擋在前面,不斷巡視走動。再察看一圈,我滿意地確認除他外計程車兵盡數被查爾斯和托馬斯拖住了,於是偷偷朝約翰豎起大拇指。他同威廉快速交流了一句,兩人並肩走向衛兵。

「有何貴幹?」衛兵的話音飄過院落,約翰一個抬膝,頂上了他的襠部。他困獸般低低嗚咽了一聲,鬆開手中長矛,跪倒在地。約翰立刻順到他腰間摸索,取出了一串鑰匙,然後背對院落開啟門,從外頭的壁架抓下一支火把,消失在門內。

我四下打量,發現沒人注意到此間的變故。城垛上的衛兵兢兢業業地眺望大海;牆內部隊又都被查爾斯和托馬斯轉移了注意力。

回頭看囚籠,約翰重新從門後出現,領著第一批俘虜準備離開。

忽然,城垛上有士兵目擊了這一幕:「嘿,那邊的,你搞什麼名堂呢?」他響亮地大喊,當即平舉起火槍。我立刻往城垛疾奔,那紅外套正要扣動扳機,我三步並兩步跑上石階撲向他,袖劍乾淨利落地洞穿了他的下巴。猛一蹲身,我讓他的屍體從我背上翻過去,敏捷地從其下方空檔穿出,直取第二個衛兵的心臟。第三人背對著我,槍口準星眼看套上了威廉,我的利刃重重揮向他腿的後部,趁他摔倒,朝後頸刺出致命一擊。不遠處的威廉抬手向我表示感謝,轉而迎上另一名士兵。一個紅外套倒在他揮舞的長劍底下,他被噴了一臉血,回身又和下一人作戰。

不多時,所有衛兵都死了。然而外屋有一扇門突然開啟,塞拉斯慍怒地出現在門內。「我要的只是安靜一個小時,」他咆哮,「結果呢,發瘋地吵吵吵,我才睡了不到十分鐘。誰站出來解釋一下——千萬要拿點信得過的理由。」

他猛地收住腳步,急欲傾瀉的憤怒被吞回口中,臉上褪盡了血色。偌大的空地上,到處躺著他屬下的屍體。他忙扭頭去看囚籠,只見大門洞開,原住民魚貫而出,約翰還在那催他們快走。

塞拉斯抽出劍,身後湧現了增援。「怎麼回事?」他尖利地囂叫,「怎麼會這樣?珍貴的商品都放跑了。幹出這種事情,不能忍!給我好好等著,我讓他腦袋落地!但最要緊……最要緊先把闖的禍收拾了。」

他的屬下紛紛披上外衣,往腰間別上長劍,裝填好火槍。院落裡除了幾具新鮮屍體,原本空蕩蕩的,這會兒卻湧入了復仇的大部隊。塞拉斯完全失態,對他們呼來喝去,瘋癲地揮手驅動士兵舉起武器。稍微平復之後,他下令:「封鎖要塞。誰敢跑一律殺掉。我不管是我們的人還是……他們。靠近大門就是死!都明白了嗎?」

打鬥持續著。查爾斯、托馬斯、威廉、約翰和本傑明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偽裝,和他手下們一道移動。現場已演變為同室操戈,分不清穿同樣軍服的哪些是敵、哪些是友。手無寸鐵的原住民躲起來等激戰過去。就在這個當口,塞拉斯召集若干紅衣軍在要塞大門前排成一排。我等到了機會——塞拉斯在隊伍一側站定,呵斥著不準手下留情。很明顯,只要他寶貴的「商品」不被放跑,只要他的傲慢不在其間被摧毀,塞拉斯其實不在乎讓誰送命。

我對本傑明打了個手勢,雙雙朝塞拉斯靠過去。他用餘光瞥到了我們。有那麼一會兒,他臉上浮現出迷惘,最終意識到:第一,我倆是闖入者;第二,他已無路可逃。因為我們擋住了他向下屬求救的去路。而幾乎在所有人看來,我們都像是一對忠心耿耿的貼身保鏢,護著他不受傷害。

「你不認識我,」我對他說,「但相信你們二位很熟了……」我道,本傑明·丘奇上前一步。

「我向你保證過一件事,塞拉斯,」本傑明說,「如今打算實踐諾言……」

幾秒內一切就結束了。本傑明對塞拉斯比卡特對他仁慈得多。首領一死,要塞防禦土崩瓦解,大門被開啟。我們沒有窮追不捨,倖存的紅外套蜂擁離去。他們身後,莫霍克俘虜走了出來。我又見到那個女人。她沒有獨自逃命,而是和族人守在一起;她不止擁有美貌和勃勃的生氣,而且悍勇十足。在她的協助下,部落成員從這座面目可憎的要塞悉數撤走。我們四目交匯,我發現自己被迷住了。她卻已經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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