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城外,一片麥田中已經結實的玉米在夜風的吹拂下輕柔地搖擺著。不遠處就是土匪的匪寨外高聳的圍牆,從圍牆內傳出了喧鬧的慶祝聲。為什麼不慶祝呢?我內心如是想。當你作為一個土匪而活著的時候,每天你都會慶祝自己能從劊子手的刺刀下生還。
寨子門口,打扮各異的守衛和幾名土匪正在那裡轉悠,一些人在大口飲酒,一些人則是打算站直了戒備,不過所有人都在相互交談。在圍牆左側,玉米田一直延伸到了一個小山坡頂上,頂上坐了一個望風者正看著一個火堆。坐著看火堆不是一個望風者應該做的事,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他似乎是寨子這一側唯一一個認真對待工作的人。當然,他們失敗的地方在於沒有在這裡安排巡邏的人手。或者即使他們安排了人手,那些巡邏兵也不過是在樹下或者哪裡閒逛,或者喝得酩酊大醉,因為當我和查爾斯低著身子靠近時無人看到我們,這時另一個人也正在慢慢接近這裡,他蹲在一片破石牆的牆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匪寨。
就是他:托馬斯·希基。一個圓臉男人,不修邊幅,而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或許還很嗜酒。這個男人就是威廉所說的,善於打聽訊息的傢伙?他看起來似乎連自己的舌頭都沒辦法捋直。
這麼說或許有點自大,但我對他的厭惡正隨著一個事實而逐漸增加,那就是他是我來波士頓之後,碰到的第一個對我的名號視若無睹的人。不過,如果說他的行徑惹惱了我,那麼此時已拔劍出鞘的查爾斯就可謂是對此怒火中燒了。
「放尊重點,小子。」他咆哮道。
我舉手示意他住手。「和氣些,查爾斯。」我說道,然後對托馬斯說,「威廉·約翰遜讓我們來這裡,希望我們能……幫忙加快你的搜尋進展。」
「我不需要任何幫忙,」托馬斯慢吞吞地答道。「也不需要你們這些花哨的倫敦口音在我耳邊囉嗦。我已找到偷東西的人了。」
查爾斯在我身邊,字字帶刺。「那你怎麼還在這裡轉來轉去?」
「在想怎麼搞定這些無賴。」托馬斯一邊說著,一邊指向圍牆,然後轉頭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們,嘴角咧出一抹放肆的嘲笑。
我嘆了口氣。看來得親自出馬了。「好吧,我來解決那些巡邏兵,然後在守衛後面佔據一個有利的位置。你們兩個去正門。當我對守衛開火的時候,你們就上。我們攻個出其不意。在他們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之前,半數的人都會倒下。」
我拿起我的滑膛槍,離開我的兩名同伴潛伏至玉米田邊緣,放低身子瞄準了巡邏兵。他正在暖手,槍夾在腿間,說不定這時就算我騎個駱駝過去,他都看不見或者聽不到我的動靜。我幾乎沒有勇氣在這種時候扣下扳機,這樣顯得很卑鄙,但我終於還是扣了下去。
隨著一陣火花迸發,在我的低咒聲中他的身子向前倒去。很快他的身子就燃燒了起來,即時這陣動靜沒引起注意,單是這個味道就會很快引來其他的巡邏兵。我飛快地趕向查爾斯和托馬斯那邊,他們已經靠近匪寨了,而我也在不遠處站好了位置,我舉起步槍槍托架上肩頭,眯眼瞄準其中一個土匪,此刻他就站在大門口——儘管用「晃來晃去」形容他的站姿或許更為貼切。就在我觀察的時候,他開始朝玉米田這邊走了過來,或許是為了跟我已經射殺的哨兵換崗,那個哨兵現在應該已經被火給烤熟了。我等他走到玉米田邊緣,當寨子裡狂歡的聲音突然安靜時我頓了一下,然後在喧鬧聲再起時扣下了扳機。
他軟倒下去側身倒向一邊,半邊頭顱已崩裂不見,此時我將視線直直投向寨子門口,看我的槍聲是否被人聽到。
答案是否定的。那群烏合之眾已經將全副精力放在了查爾斯和托馬斯身上,他們拔出槍劍,開始朝大吼:「幹掉他們!」
查爾斯和托馬斯按照我的吩咐,煞有介事地應付起他們來。我可以看出他們渴望拿出自己的武器,但他們還是選擇了等待時機。好樣的。他們正在等待我放出的第一槍。
就是現在。我抬手瞄準其中一個我認為是領隊的人。我扣動扳機,然後看到鮮血從他腦後噴湧而出,接著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這次我的槍聲被人聽見了,不過這並無大礙,因為與此同時,查爾斯和托馬斯已經拔劍衝了上去,另外兩名守衛跪倒下來,脖子上的傷口血如泉湧。此時匪寨正門處亂作了一團,而我們的戰役即將打響。
再次幹掉兩名土匪之後我扔開滑膛槍,抽出劍衝了上去,加入混戰,與查爾斯和托馬斯並肩作戰。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並肩作戰的快感,我接連又砍倒了三名土匪,他們慘叫著倒了下去,而他們的同伴則是倉皇逃向匪寨的大門,從裡面把門堵上了。
立刻,站在這裡的就只剩下了我們三人,我,查爾斯和托馬斯,我們都喘著粗氣,用力甩動著沾染在武器上的鮮血。我對托馬斯刮目相看:他的表現讓人讚歎不已,他的速度和戰鬥技巧從他的外表根本無從想象。查爾斯也面露驚訝之色地看著他,儘管那眼神中更多的還是厭惡,就像是托馬斯那純熟的戰鬥技藝讓他惱怒不已一般。
現在我們又碰上了新的問題,那就是:我們在匪寨的外部,但是通往裡面的大門已被逃進去躲避的土匪給堵上了。這時托馬斯建議我們用火藥桶炸個入口——從我以前錯認為是個嗜酒之徒的人口裡又說出了一個好主意——於是我照著他說的做了,火藥將圍牆炸出一個大洞,我們從那裡衝了進去,跨過一地被炸得四分五裂,衣衫破爛的屍體和殘桓斷瓦的大廳,奔向圍牆的那一頭。
我們跑了進去。這裡的地板上鋪著厚重的地毯,窗欞上則是掛上了精美的掛毯。整個空間光線陰暗,到處都是尖叫聲,有男有女,我們快速往前衝時周圍的人四下逃竄,我一手握劍,一手拿槍,雙管齊下,誰敢擋我的路都會被毫無例外地被放倒。
托馬斯掄起一個燭臺,狠狠地打中了一個土匪的腦袋,打得他腦漿四溢,臉孔血肉模糊,這時查爾斯提醒我們來這裡的目的:找威廉·約翰遜的箱子。當我們沿著昏暗的走廊疾奔時,他描述著箱子的模樣,而抵抗的人也越來越少。或許土匪們已經奪路而逃,又或許他們正重新集結準備捲土重來。不管那些土匪在做什麼:我們必須要找到那個箱子。
我們正在四下尋找,這時從一間臥房後部散發出陣陣麥芽酒的酒臭和性事之後那種濃郁的腥味,這裡好像擠滿了人——衣衫不整的女人們抓著遮羞的衣物尖叫著跑掉,而幾名匪盜則是在拔槍填彈。一顆子彈呼嘯著射到了我身旁的木門上,我們趕緊找起掩體,這時另一個人向我們舉槍開火,這傢伙還裸著身子。
查爾斯躲在門邊還擊,接著那個裸體的男人胸口開了個紅色的大洞,倒在了地毯上,死時手上還抓著一截被褥。這時門上出現另一個彈孔,我們迅速避向一邊。兩名土匪衝過走廊衝向我們這邊,托馬斯拔出了他的劍,而查爾斯也蓄勢待發。
「放下你們的武器。」從臥室外走進的一名土匪餘黨喊道,「我可以考慮放你們一條生路。」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我在門後說道,「我們沒有戰鬥的必要。我只是想把這個箱子物歸原主。」
他對我的話嗤以冷笑:「約翰遜先生也算不上什麼原主。」
「同樣的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
「我也一樣。」
我聽到附近傳來響動,於是立刻輕巧地站到門的另一頭。一個土匪打算偷偷潛到我們這邊,卻被我一槍射在腦門上而怦然倒地,他的槍也順勢脫手甩了開來。剩下的那名土匪再一次開火併撲過來,想要拿起他夥伴的槍,不過此時我已重新裝填好了子彈,並且預估到了他的動作,於是在他伸長了手去夠槍的時候,我一槍打中了他的側腹。他如同受傷的動物一般蜷縮著身體倒回床上,躺在一堆被血浸滿的被褥中,抬眼看著我,而我舉槍在前,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他一臉怨毒地看著我。顯然在他的計劃中今晚不應該像這樣結束。
「你們這種人哪用得上書本和地圖,」我指著威廉的箱子說道。「誰指使你們這麼做的?」
「我們連人都沒見到過。」他大口喘著氣搖了搖頭。「只有傳遞情報的地點和信件。但是他們付錢爽快,所以我們就拿錢辦事了。」
我去過的所有地方都會碰到像這個土匪一樣的人,什麼都肯做,似乎——只要有錢什麼都做。像他一樣的匪徒入侵我兒時的家,殺了我的父親。像他一樣的人們讓我踏上了這條道路,走至今日。
他們總會付出代價的。我們會確保這點。
儘管內心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厭惡感,我還是想辦法控制住自己殺死這個人的衝動。
「那麼,一切到此為止。告訴你的主人我是這麼說的。」
或許是察覺我有意放他一條生路,他搖晃著站了起來。「我該說你是誰呢?」
「沒這必要。他們自會知道。」我說道。然後放他離去。
我和查爾斯拿起箱子時,托馬斯開始興奮地搜刮起他的戰利品,然後我們離開了匪寨。撤退要比進攻容易些,大多數的土匪已經意識到謹慎也是大勇,並且自動為我們讓道,我們很快便趕到了馬匹所在的地方,揚長而去。
四
在綠龍酒館裡,威廉·約翰遜終於又開始忙活起他的地圖了。當我們把箱子給他時,他立刻在裡面翻找起來,檢查他的地圖和卷軸是否還在裡面。
「謝謝你,肯威大人,」他坐回桌邊說道,「萬分感謝一切終於迴歸正軌,現在告訴我你需要什麼。」
護身符就在我的脖子上。我察覺我想小心翼翼地將它拿下來。是我的想象,還是它真的似乎在發光?不可能的——我在歌劇院將它從米科的脖子上拿下來的那個夜晚它並非如此。我第一次看見它發光是在弗利特和布萊德街上,雷金納德將它拿在手中時。現在儘管它似乎跟當時在他手中一般也在我手中發光,但這簡直就像受到了某種神秘的力量催動一般——真是可笑——像是受信念的催動一般。
我看著他,手伸向脖頸,拿下護身符繞過頭頂,將它放在桌上。他拿起來時看向我,似乎察覺到這是重要的物品,然後仔細地上下觀察起來,這時我開口道:「這個護身符上的圖騰——你熟悉嗎?或許某個部落已經給你展示過類似的東西?」
「這似乎出自卡尼耶可哈卡族。」威廉說道。
莫霍克人的一支。我的脈搏加快了跳動。
「你能追蹤到它的明確位置嗎?」我說道,「我需要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
「我的研究拿回來的話應該能辦到。我來看看我能做些什麼。」
我點點頭示意感謝。「首先,雖然有點晚了,但是我很想對你再多瞭解一些,威廉。告訴我更多關於你的事情吧。」
「要我說什麼呢?我出生於愛爾蘭,父母是天主教徒——我在年少時便已意識到,這將限制我的人生機遇。之後我改信了新教,然後在我叔父的要求下來到了這裡。但是我恐怕我叔父彼得不是個很懂變通的人。他一直在尋求機會與莫霍克人做買賣——但他卻將自己的居所建在了遠離貿易路線的地方,而不是在貿易路線上。我試著和他理論……但是……」他嘆了口氣。「……如我所說,他是個冥頑不靈的人。所以我帶著我掙的那點少得可憐的錢自己買了塊地。我自己蓋了房子,農場,倉庫和工廠。我普通的人生至此開始——不過卻跟我相得益彰,而且這也改變了我身邊所有的一切。」
「所以,這就是你慢慢開始瞭解莫霍克族的原因?」
「沒錯。而且我還跟他們之間建立起了頗有價值的關係。」
「但是你從沒聽過關於先行者的遺蹟之類的嗎?沒有什麼隱藏的神廟或者遠古建築?」
「有,也沒有。應該這麼說,他們有他們普遍意義上的神聖之地,但是沒有一個符合你的描述。土丘,林間空地,秘密洞穴……但基本都是大自然的恩賜。沒有怪異的金屬。也沒有……奇異的光芒。」
「嗯……那看來是隱藏得很好了。」我自顧自說道。
「似乎對他們來說也是如此。」他笑了笑。「不過先打起精神吧,我的朋友。我保證你會拿到你的先行者寶藏的。」
我舉起了酒杯。「那麼為我們的勝利乾杯。」
「為即將到來的勝利!」
我不禁微笑起來。現在我們是四個人。我們是一個團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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