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7年7月14日

我及時繞至木屋背面,跑動中踢起一地枯敗的松針,剛好目擊持刀人消失在樹林的邊界。「我要留他活口,雷金納德,」我回頭對他大聲道,「迪格維德在屋裡。我回來之前一定確保他安全。」

話音未落,我已手握短劍跑進了林子,暴風驟雨般往前衝,枝葉紛紛抽打在我臉上。我看到前方植被中一道黑色的身影,像我一樣狼狽不堪地撞開枝條狂奔。

或者說比我更狼狽,因為我拉近了和他的距離。

「你在現場嗎?」我衝他大喊,「他們殺我父親那天晚上,你在嗎?」

「我沒有那個榮幸,孩子。」他回身喊話,「真希望我在。不過,我做了自己的分內事。」

「停下來,面對我!」我喊,「你既然那麼渴望肯威家的鮮血,我們就來看看你能不能讓我濺血!」

我比他更靈活,速度更快。我聽到他話音當中的呼哧喘氣聲,追上他只是時間問題。他也清楚,與其再消耗自己的體力,不如選擇掉頭迎戰,於是縱身跨過一截被風摧倒的樹枝,躍入一小塊空地,亮出手中的刀鋒——弧形帶齒的、外表「猙獰」的刀子。他鬍鬚灰白,臉上佈滿形容可怖的瘡疤,像是幼年得什麼病落下的。他喘著粗氣,伸出手背抹了一把嘴。他的帽子在追逐中掉了,露出斑白的頭髮,而身上的長外套——黑色的,正如雜貨店主描述的那樣——已經扯破了,翻飛著透出底下的紅色軍服。

「你是英軍士兵,」我說。

「那只是我身上的制服罷了,」他哂笑道,「但我的忠心在別處。」

「可不是麼?那麼,你向誰宣誓效忠?」我問,「你是個刺客嗎?」

他搖頭。「我替自己幹活,孩子。這種自由你只有在夢裡才能得到。」

「很久以前就沒人叫我孩子了,」我說。

「你以為自己有了名氣嗎,海瑟姆·肯威。殺手。聖殿的尖刀。就因為幹掉幾個肥胖的商人?在我眼裡你就是孩子,因為男人堂堂正正地直面對手,不會在死寂的夜裡從背後偷偷靠近他們。」他停頓,「像個刺客。」

他把刀在兩手間切換,快得幾乎像變戲法——至少我讓他以為我被鎮住了。

「你覺得我不善格鬥?」我問。

「還有待證明。」

「這個地方再好不過。」

他吐了口唾沫,一手招呼我過去,另一隻手翻轉著刀鋒。「來啊。」他激我,「這輩子像個戰士一次。來看看是什麼感覺。來吧孩子,做個男人。」

他本意為激怒我,結果卻使我更專注。我需要他活著,需要他開口交代。

我跳過倒伏的樹枝進入空地,持劍猛一頓揮舞把他逼退,並在他得以近身反擊之前,迅速恢復了防禦姿態。過後一陣子,我們互相繞著圈,各自等對方使出下一擊。我衝上前打破僵局,一記揮砍,又立刻回覆防守。

有一剎那他大概以為我刺偏了。緊接著鮮血涓涓流下他的面頰,他手扶著臉,吃驚地瞪大了雙眼。我領先一招。

「你低估了我。」我說。

他的笑容僵硬了些。「不會再有第二次。」

「會有的。」我回答。再次上前,佯裝往左攻,在他身體已經完全偏向錯誤的一側時,我的劍來到了右邊。

一道傷口綻開在他未持刀的手臂上。血跡弄髒了他襤褸的衣袖,一滴一滴落在森林的地面上,為黑褐色的松針染上點點鮮紅。

「我比你聽說的更出色,」我說,「死亡是擺你面前的唯一結局——除非你開口,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你為誰賣命?」

我踩著有節奏的步伐欺近,再次揮砍,而他胡亂舉刀迎擊。他另一側臉頰也破了,褐色的皮膚上現在有兩條猩紅的血流。

「我父親為什麼被害?」

我再度上前,這一次切開了他持刀那隻手的手背。如果說這幾個回合的目的是打掉他的刀,那我無疑失望了。但如果只是向他展示劍術,那我做得相當到位,他臉上的表情騙不了人。那張如今血跡斑斑的面孔上,已經找不到一丁點笑意。

但他的戰鬥意志還在。他的進攻動作倏地迅捷流暢起來,又把刀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企圖誤導我,並差一點兒得手。他甚至有機會得手——如果他先前沒把那一招炫給我看的話,如果他沒有被我割出的傷口拖慢了速度的話。

實際情況是,我一低身,輕而易舉躲過他的刀鋒,接著反手上擊,把劍尖埋入了他的軀幹。但我忽然開始暗罵自己,出手太重了,而且捅的部位是腎臟。他死定了。內出血將在約三十分鐘內結果他的性命,而他會立刻暈厥。我不知他是否瞭解這一點,因為他又齜牙咧嘴地向我衝了過來,牙齒上已經覆滿鮮血,我輕鬆旋身躲開,抓住他的手臂向內反折,一個脆響弄斷了他的肘部。

其實我此舉更多是為了效果而非作戰需要,而此刻他發出的聲音與其說是慘呼,不如說是痛苦的抽氣。他的刀落在了林間的地上,他緊跟著跪倒在地。

我鬆開他的胳膊,它軟軟地垂下,皮膚包裹著的碎骨。我低頭看見血色從他臉上褪去,他的腹部有一塊不斷擴大的暗色血汙。外套攤開在他周圍。他虛弱地用完好的手去觸控自己無力鬆垮的斷臂,抬頭望向我,眼中有種幾近乞憐的、悲憤的神情。

「你們為什麼殺他?」我平靜道。

他就像一個漏了的瓶子裡滴滴答答滲出的水,團成一團倒地,最後側身躺了下去。現在他關心的只有將至的死亡。

「告訴我。」我催促,彎腰湊近他躺下的地方,他臉上的血粘住了根根松針。他在森林的地衣間吐息著臨終的呼吸。

「你父親……」他剛開口就咳嗽,咳出一小團血塊才緩過來,「你父親不是聖殿騎士。」

「我知道,」我厲聲說,「他是為這個被殺的嗎?」我意識到自己皺緊了眉頭。「他因為拒絕加入騎士團才被殺害的?」

「他是……是個刺客。」

「然後聖殿就殺了他?這就是原因?」

「不。他遇害是因為他持有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我湊得更近,不顧一切想理解了他的話,「他的什麼東西?」沒有回答。

「是誰?」我幾乎在叫嚷,「誰殺的他?」

他已失去意識。他的嘴微張,眼皮撲扇著要閉起來,不管我怎麼打他耳光都不願再清醒。

父親生前是刺客。我把持刀人的身體翻過來,合上他茫然瞪視的眼睛,隨後把他口袋裡的物品一件一件清出來放在地上。一堆尋常的零錢,還有幾張爛糟糟的紙片,我攤開其中一張,發現是一份來自某軍團的徵兵檔案,準確地說叫冷溪近衛團,入伍可獲一個半幾尼,之後每天得一先令。發薪者的名字也在檔案上。名字是愛德華·佈雷多克中校。

佈雷多克和他的部隊在尼德蘭共和國境內全面抵抗著法軍。我回想起之前看到那個騎馬逃走的尖耳朵男人。忽然間我明白他往哪去了。

我轉過身,撥開樹枝向木屋走去,不一會兒就回到出發的地方。屋外的三匹馬在豔陽底下安詳地吃草;室內光線晦暗,比戶外陰涼,雷金納德站在迪格維德身前,後者仍被綁在椅子上,維持著坐姿,頭歪在一旁。視線撞上他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他死了?」我直言,並看向雷金納德。

「我試過救他,海瑟姆,但可憐人的靈魂已遠去,救不回來了。」

「怎麼回事?」我嚴厲地問。

「傷得太重啊,」雷金納德語氣不悅,「看看他的樣子,老弟。」

迪格維德臉上凝固的血幾乎糊成了一層面具,衣服上的血則結成一塊塊。持刀人讓他生前吃盡了苦頭,這一點是肯定的。

「我走的時候他還活著。」

「我到的時候他也還活著,該死。」雷金納德激動起來。

「至少告訴我你從他嘴裡套出了什麼。」

他目光低垂。「死前他說他很抱歉。」

我懊惱地一揮劍,把一隻高腳杯甩進壁爐。

「就這些?一點沒交代襲擊那晚的情況?沒有原因?沒有姓名?」

「你那是什麼眼神?你以為我殺了他?你以為我丟下騎士團的其他職責,千里迢迢趕來,就是為了確保迪格維德送命?我和你一樣想找到他,和你一樣想留他活口。」

我感到頭皮一陣發硬。「我相當懷疑。」我恨恨地說。

「行了,另一個人怎樣了?」雷金納德反問。

「死了。」

雷金納德換上嘲弄的神情。「噢,我懂了。那追究起來又是誰的錯呢?」

我無視他。「那個兇手,佈雷多克認識他。」

雷金納德倒跌一步。「真的?」

之前我把搜出的紙張全塞進了自己的大衣,這會兒我將它們取出來,堆成一堆捧在手上,好像一掬花菜。「在這——他的徵兵文書。他是冷溪近衛團的人,就在佈雷多克麾下。」

「這和你剛說的不是一回事,海瑟姆。愛德華指揮著一千五百精兵,其中不少是從鄉間招募的。我肯定裡面每一個都有不光彩的過往,我也肯定愛德華對此知之甚少。」

「就算這樣,也是個不小的巧合。雜貨店主說兩人都穿著英軍制服,要我猜,我們先前看到那個騎士正在往兵團趕。他跑了有——多久?一個小時有嗎?我不會落後很遠。佈雷多克駐紮在尼德蘭共和國不是嗎?那就是他走的方向,回他指揮官那裡。」

「你說話可小心點,海瑟姆。」雷金納德道。森冷注入了他的眼睛。「愛德華是我的朋友。」

「我從沒喜歡過他,」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粗魯,我說。

「呸!」雷金納德吼道,「你不懂事時形成的偏見,就因為你習慣了眾人捧著你,只有愛德華不對你另眼相看——就因為,容我加一句,他傾盡一切也要將害你父親的兇手繩之以法。我來告訴你,海瑟姆,愛德華忠心服務騎士團,出色而虔誠地奉獻自身,從來都是。」

我轉向他,幾乎脫口而出「可我父親不是個刺客嗎?」但及時制止了自己。某種……感受,或直覺——難以言說它的實質——讓我決定對這條訊息保密。

雷金納德注意到我的反常——看到詞句在我唇齒間醞釀,甚至可能發現了我眼中的謊言。

「那個兇手,」他敦促我,「他說過些什麼?你在他死前撬出什麼資訊嗎?」

「不比你從迪格維德身上得到的更多,」我回答。小木屋的一邊支著個小爐子,旁邊放著一塊砧板,我在上面找到半塊麵包,塞進自己口袋。

「你在幹什麼呢?」雷金納德說。

「為騎行準備一切可能的補給,雷金納德。」

那兒還有一碗蘋果,我需要那些餵馬。

「一塊放餿的麵包,幾隻蘋果嗎?不夠的,海瑟姆。至少回鎮上買些東西。」

「沒時間了,雷金納德。」我說,「何況追擊不會拖很久。他只有一丁點先發優勢,也不知道背後有人追擊。再配合一點運氣,我能趕在需要補給前就抓住他。」

「那我們可以沿途搞吃的。我幫你。」

我制止了他。「我一個人走。」我說,在他來得及出言反駁前,我已跨上坐騎,駕著它往尖耳朵男人進森林的方向進發,速戰速決的想法充滿我的內心。

我全速前行,可暮色還是降臨了;再繼續變得太危險,一個不小心馬就會受傷。不管怎樣,它也累得脫力了,所以我不情不願地決定停下,給它休息幾小時。

於是我坐在這寫這篇日記。我好奇為什麼,那麼多年雷金納德與我情同父子,充當我的精神導師、生活指引和人生嚮導——為什麼我這次決定單獨前往?為什麼又瞞著他我關於父親的發現?是我變了嗎?或是他變了?還是曾經維繫我們的情感紐帶變了?

氣溫在下降。我的坐騎——看來給它起個名字才是正確的做法,為了致敬它討蘋果時用鼻子對我又刮又蹭的舉動,我叫它刮刮——待在一旁閉目休息,看上去心滿意足。我則繼續寫日記。

我回味著自己和雷金納德的對話。他對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質疑是否在理,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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