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鑰匙?」
「等時機成熟,自然會告訴你。」
我發出懊惱的聲音。
「一旦我解讀了這本日記,海瑟姆,」他勸慰道,「如果我判斷正確,那時我們就能開啟下一階段的行動了。」
「那又是什麼意思?」
他正要開口,我已經替他說了:「‘等時機成熟,自然會告訴你,海瑟姆。’是這樣吧,雷金納德?到頭來還是機密?」
他勃然大怒。「‘機密’?你真是這麼想的?我事事罩著你,親自擔保你加入騎士團,讓你開始新的生活,海瑟姆,我做了什麼無端招致懷疑?這麼講可能並不過分:要知道,你有時真夠忘恩負義的,先生。」
「可我們始終沒發現迪格維德的下落,我說錯了嗎?」我拒絕服軟,「綁走珍妮的人從沒索要過贖金,也就是說,那次襲擊主要目的必定是為讓父親喪命。」
「我們希望找到迪格維德,海瑟姆。能做的只有這麼多。我們希望他付出代價。希望尚未實現,並不意味著我們的努力無用。況且我還有一項義務,那就是照料你,海瑟姆,而且這義務圓滿地完成了。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你,已經成長為騎士團內受人敬重的一位騎士。這點我想你忽視了。也別忘了我是希望和珍妮結婚的。由於你一門心思要為父報仇,把迪格維德在逃看作唯一嚴重的挫敗,可這不是事實,對嗎,我們也一直沒找到珍妮不是嗎?當然了,你姐姐遭受的苦楚你從不放在心上。」
「你這是在責備我不講人情,鐵石心腸?」
他搖頭說:「我只是請求你,別急著挑我毛病,也審視一下自己的不足。」
我仔細打量他。「單就搜捕這件事情,我從來不在你的信任名單上。」
「被派去找他的人是佈雷多克,他定期向我更新情報。」
「但你沒有把這些情報傳達給我。」
「當時你還是孩子。」
「那個孩子已經長大了。」
他低下頭。「那麼我為自己的欠考慮而道歉,海瑟姆。今後我會把你當同僚對待的。」
「不妨就從現在開始——從向我說明那本日記開始。」我說道。
他哈哈大笑,彷彿棋局中忽然被將了軍。
「你贏了,海瑟姆。好吧,要找到一座神廟的所在——一座第一文明神廟,據信是由‘先行者’們建造——第一步必須破譯這本日記。這就是它的意義。」
片刻無言。我腦中劃過的念頭是——就這樣?然後笑了。
他當即一臉的震驚,大概反應過來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先行者。同時,我覺得很難遏制爆笑的衝動。「先……什麼先?」我語帶譏誚。
「先於我們出現在世界上,」他有些發怒,「先於人類。一個更早的文明。」
他已經開始對我皺眉了。「你還覺得可笑嗎,海瑟姆?」
我搖搖頭。「不那麼可笑了,不,雷金納德。應該說……」我搜腸刮肚,尋找合適的措辭,「是……深奧莫測。一支存在於人類之前的智慧種族。難道是神……」
「不是神,海瑟姆,先行者操縱人類。他們在人間留下聖器,海瑟姆,每件聖器都擁有強大無匹的力量,人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力量。我相信不論誰,只要掌握了那些聖器,便終將左右全人類的命運。」
見他如此嚴肅,我收斂了笑容。「你要找的東西來頭不小,雷金納德。」
「不錯。如果它無足輕重,我們也不至於那麼感興趣對吧?刺客們也是一樣。」他雙眸放光,燈焰在眼中閃爍躍動。這種眼神我看過,但極為罕見。在傳授我外語、哲學、古典著作或格鬥要領時從沒有過。哪怕在他講解騎士團信條時都沒有過。
不對,只有當他提起「先行者」時,才露出這種神態。
間或,雷金納德喜歡嘲諷太過氾濫的激情,認為這是一項缺點。然而,當他談論第一文明的時候,語調活脫脫是個狂熱分子。
二
我們在布拉格的聖殿總部度過一夜。眼下,我坐在一間簡樸的、有著灰色石牆的房間內,感到數千年的聖殿歷史沉甸甸地壓向我。
我的思緒飄往安妮女王廣場,修繕完成後,家人搬回了那裡。辛普金先生堅持向我們彙報最新進度;雷金納德遠端監督了整個工程,即便我們為搜尋迪格維德和珍妮在務國之間奔波。(是的,雷金納德說中了。找不到迪格維德的現狀啃噬著我的內心;但我幾乎從不去想珍妮。)
某日,辛普金捎來口信,他已經舉家從布盧姆斯伯裡遷走,總算歸於故地。那一天,我的心跟著回到了童年生活的那個鑲木牆板的家,發現自己可以栩栩如生地描畫出裡面住著的人——特別是母親。不過自然地,我想象的是那個伴我成長的母親,一個散發著光芒,太陽般明亮並雙倍溫暖的形象;只是坐在她膝頭就讓我體會到完美的幸福。我對父親愛得熱烈、或許更濃重,但對母親的愛卻更純粹。父親令我感到敬畏和深深的景仰,以至於我有時覺得和他相比,自己太渺小,伴隨一種潛藏的、只能用「焦慮」來形容的情緒,逼我想方設法向他看齊,成長到不被他投下的巨大陰影所遮蔽。
而在母親身邊就沒有這種不安全感,有的只是無盡的安撫、寵愛與呵護。她還是個美人。過去,若別人把我和父親比較我會很受用,因為他是那麼耀眼出眾;可如果他們說我像母親,我就知道他們在誇我的相貌。對珍妮,人們形容她「會讓好些小夥子心碎」、「能讓男人為她決鬥」。他們用的是表達矛盾衝突的語彙。但沒人這麼說母親。不同於珍妮美貌所引發的戒備,她的美溫和悉心、充滿母性,連帶人們的言論都變得熱情而傾慕起來。
當然了,我和珍妮的生母卡羅琳·斯考特素昧平生,可在我心裡已經有了對她的看法:她就是「另一個珍妮」,而我父親是被其容顏所俘獲,一如珍妮的追求者為她的外表傾倒。
反觀母親,我想象她是徹頭徹尾的另一類人。和我父親相遇時,她只是個平凡的老姑娘特莎·斯蒂文森-奧克利。至少她自己總那麼說:「平凡的老姑娘特莎·斯蒂文森-奧克利」,這個名字聽在我耳朵裡和平凡根本不沾邊,可管它呢。當年父親移居倫敦,抵達時孤身一人、沒有家業,但錢包鼓得足夠買下一座城堡。他從一個富有的土地主手中租下一間倫敦居所,而主人之女自發地幫父親尋找長期住處、並僱來管家僕人打理。不必說,那名女性就是「平凡的老姑娘特莎·斯蒂文森-奧克利」了……
她只隱晦暗示過孃家對這樁婚事不滿;的確,我們從未見過她家裡的親戚。她把精力都貢獻給了我們,而佔據她所有無保留關注、無止境愛護、無條件深情的人,是我。直至那可怖的一晚。
然而,最後一次見到她,我看不到上述那個人的絲毫痕跡。如今回想起我們最後的會面,我記住的是她眼中疑竇叢生,讀出了目光中的鄙夷。在殺死那個意圖加害她的男人時,我在她眼中就變了。我不再是那個端坐她膝頭的孩子。
我是個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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