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緊緊地盯著我。為我說了實話感到滿意之後,他面向正前方。「你父親真是既頑固又難以捉摸,這兩者只怕不分伯仲。」
「可他並沒有忽視你的警告,先生。畢竟,他還僱了兩個士兵。」
伯奇先生嘆了口氣。「你父親並沒有認真對待這個威脅,本來他什麼都不會做的。既然他不聽我的,我只好採取措施,把訊息告訴了你母親。是在她的堅持下,他才僱了那些士兵。現在我真希望當時我能用我們組織里的人換掉那些士兵,我的人不會那麼輕易被打倒。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努力尋找他的女兒,還有懲罰那些該為此負責的人。要做到這些我需要知道為什麼——這次襲擊的目的是什麼?告訴我,海瑟姆少爺,對於他到倫敦定居之前的生活,你都知道什麼?」
「我一無所知,先生,」我答道。
他乾笑了一聲。「好吧,看來我們倆都一樣。事實上,不止是我們不知道。你母親也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那珍妮呢,先生?」
「啊,同樣神秘莫測的珍妮。她曾經有多美麗,就有多讓人沮喪,她曾經有多可愛,就有多麼難以捉摸。」
「‘曾經’,先生?」
「表述方式而已,海瑟姆少爺——至少我還全心全意地抱著希望。我仍然希望珍妮在那些歹徒手裡能夠平安,只有她還活著,對他們才有價值。」
「你認為他們綁架她是為了要贖金嗎?」
「你父親非常富有。你們家很有可能就是因為財富才被人盯上的,而你父親的死是他們計劃外的。這當然有可能。現在我們有人正在調查這種可能性。同樣,歹徒的任務也可能是刺殺你父親,我們也有人在調查這種可能性——那麼,就我看來,當然,因為我很瞭解他。如果說他有什麼敵人的話:我的意思是,有能力籌劃這樣一場攻擊的敵人,而不是什麼心懷不滿的佃戶——可我想不出他有任何可能的敵人,我相信歹徒的目的可能是為了解決一段恩怨。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段恩怨恐怕由來已久,有可能與他來倫敦之前的那段時間有關。珍妮是唯一瞭解他來倫敦之前那些事情的人,她可能知道答案,但無論她知道什麼,她現在已經落在歹徒手裡了。不管怎樣,海瑟姆,我們都得找到她。」
他說「我們」這個詞的方式有些特別。
「正如我所說,我們認為她被帶去了歐洲的某個地方,所以我們將在歐洲對她展開搜尋。而且是由‘我們’去搜尋,我指的是你和我,海瑟姆。」
我吃了一驚。「先生?」我說,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沒錯。」他說,「你要和我一起去。」
「母親需要我,先生。我不能把她丟在這裡。」
伯奇先生再次看著我,眼神既不親切也無怨恨。「海瑟姆。」他說,「這個決定恐怕由不得你。」
「只有我母親才能決定,」我堅持說。
「嗯,確實如此。」
「你指的是什麼意思,先生?」
他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襲擊事件那天晚上之後,你和你母親談過話嗎?」
「她實在是太傷心了,除了戴維小姐或者艾米麗,她誰都不肯見。她一直待在房間裡,戴維小姐說,等她想見我的時候,會喚我過去的。」
「等你見到她的時候,你會發現她變了。」
「先生?」
「遇襲的那晚,特莎目睹了她丈夫的死,還看見她年幼的兒子殺了一個人。這些事情會對她造成嚴重的影響,海瑟姆,她可能不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那麼她就更需要我了。」
「也許她需要的是療養,海瑟姆——可能的話,在她身邊,能讓她想起那個可怕夜晚的東西越少越好。」
「我明白了,先生。」我說。
「如果這對你有所打擊的話,那麼我很抱歉,海瑟姆。」他皺著眉頭,「當然,我也很可能猜錯了,但自從你父親死後,我一直在打理他的生意,我們已經同你母親商議過了,所以我有機會能直接見到她,而我不認為我想錯了。至少這次沒有。」
三
葬禮之前不久,母親召喚我去見她。
當貝蒂——她滿臉通紅地為她稱之為「賴了會兒床」的事情向我道歉——告訴我的時候,我首先想的是母親改變主意,不讓我跟著伯奇先生去歐洲了,但我錯了。我飛奔到她的房間,敲了敲門,恰好聽見她喊我進去——現在她的聲音是如此的虛弱又刺耳,全然不似以往,那時她的聲音輕柔卻又充滿了威嚴。在房內,她坐在窗邊,戴維小姐正忙著收拾窗簾:儘管現在是白天,但外面卻幾乎沒什麼亮光,然而,母親卻在面前揮了揮手,彷彿她是被一隻鳥兒惹得心煩意亂,而非僅僅是幾縷冬日灰暗的陽光。最後,戴維小姐的努力終於讓母親感到滿意,她帶著疲憊的微笑指示我坐在椅子上。
母親非常緩慢地把頭轉向我,她看著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襲擊事件對她造成了非常可怕的損害。彷彿她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經被吸取一空:彷彿她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那股無論她是微笑或是生氣時、又或者如父親所說,當她表露心跡時總能綻放出的光彩。現在微笑慢慢從她唇邊褪去,臉上的表情又變回空洞茫然、眉頭緊鎖的樣子,彷彿她已然盡力,卻已經不再有力氣維持任何的掩飾。
「你知道我不會去參加葬禮吧,海瑟姆?」母親面無表情地說。
「是的,母親。」
「對不起。對不起,海瑟姆,真的對不起,可我真的不夠堅強。」
——通常她從不叫我海瑟姆。她叫我「親愛的」。
「我知道,母親,」我說,心裡知道她曾經——她曾經十分堅強。「你母親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更有勇氣,海瑟姆,」父親過去常這麼說。
他們搬到倫敦之後不久就相識了,是她主動追求的他——「就像一隻母獅在追捕她的獵物」,父親曾經打趣說,「她的眼神既令人毛骨悚然,又讓人敬畏。」這個特別的玩笑為父親換來了母親的一次敲打,這種玩笑會讓你覺得也許其中多少有些真實的成分。
她不喜歡談論她的家族。我只知道他們很「興旺」。珍妮曾經暗示過一次,因為母親和父親的交往,他們已經和她斷絕了關係。至於為什麼,當然,我無從得知。有一次我纏著母親問父親來倫敦之前的生活,她卻給了我一個神秘的微笑。我明白等他準備好的時候會告訴我的。坐在她的房間裡,我意識到在我感受到的悲痛之中,至少有一部分,是我自知無論父親打算在生日那天告訴我是什麼,我都已經永遠不可能聽到所帶來的痛苦。雖然這在我的悲痛中微乎其微,我應該說清楚——這與失去父親的悲痛和看見母親變成這樣的痛苦相比,根本微不足道。她變得如此……憔悴。如此欠缺父親所說的勇氣。
也許這證明她的力量正是源自於他。也許她純粹是無法承受那個可怕夜晚發生的屠殺。他們說士兵們身上會發生這種事。他們有了一顆「士兵的心」,再也不復當年。殺戮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他們。母親的情況是這樣嗎?我很想知道。
「對不起,海瑟姆。」她補充說。
「沒關係,母親。」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和伯奇先生一起去歐洲。」
「這裡需要我,我要陪著你,照顧你。」
她輕盈地笑了一聲:「媽媽的小戰士,嗯?」然後用一種奇怪而敏銳的目光看著我。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回想起了樓梯上發生的事。她親眼看見我把劍插進了歹徒的眼窩裡。
然後她移開了視線,我感受到她凝視中樸實的情感,覺得自己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有戴維小姐和艾米麗照顧,海瑟姆。等安妮女王廣場的房子修好以後,我們就會搬回去,我會再多僱幾個僕人。不,是我應該要照顧你,我已經指定讓伯奇先生擔任家族審計員,還有你的監護人,這樣你就能得到妥善的照顧。你父親也會希望我這麼做的。」
她疑惑地看著窗簾,彷彿在回想為何它被人拉開了。「我相信伯奇先生會跟你談立刻動身去歐洲的事。」
「他說過了,是的,但是——」
「很好。」她注視著我。再一次,她那副表情裡蘊藏著某種讓我覺得困惑的東西:我意識到,她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母親了。或者說,我不再是她認識的那個兒子了?
「這樣安排最好,海瑟姆。」
「但是,母親……」
她看著我,接著很快又移開了目光。
「你會去的,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了,」她堅決地說,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窗簾上。我把眼睛轉向戴維小姐,彷彿是想尋求幫助,但我什麼也沒有得到:作為回應,她給了我一個同情的微笑,她抬高眉毛,表情像是在說:「對不起,海瑟姆,我什麼也做不了,她心意已決。」房間裡安靜下來,除了外面咯噔咯噔的馬蹄聲,什麼聲音都沒有,而那個傳來馬蹄聲的世界,卻依舊無視著我的世界已經分崩離析的事實。
「你可以退下了,海瑟姆。」母親揮了揮手說。
以前——我指的是在襲擊事件之前——她從來沒有「召喚」過我。也不曾讓我「退下」。以前,如果不至少親吻我的臉頰一次,她是絕對不會讓我離開她身邊的,而且她會告訴我她愛我,至少每天一次。
當我站起身來,我突然意識到,她完全沒有提到那天晚上在樓梯上發生的事。她從未感謝過我拯救她的生命。我在門口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心裡不禁疑惑她是否希望事情的結果會有所不同。
四
伯奇先生陪我出席了父親的葬禮,這是一場很小、也並不正式的儀式,地點就在我們之前為伊迪絲舉辦葬禮的同一座教堂,出席的人數也幾乎完全一樣:家屬和傭人、老菲林先生、還有幾位父親公司裡的職員,葬禮結束之後伯奇先生還跟他們談過話。他還把其中的一位介紹給我認識,他叫辛普金先生,我猜他大概有三十多歲,他們告訴我,他會負責掌管我們家族的事務。他躬身微微行禮,我認出他看著我的眼神里混雜著尷尬與同情,兩種情緒都在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表達方式。
「您在歐洲的時候,我會妥善處理好您母親的事務。」他向我保證。
這句話讓我突然想起自己真的要立刻這裡了:我別無選擇,在這件事上根本沒有發言權。好吧,我猜我還是有一個選擇的——我可以逃走。可逃跑似乎並不能算是一種選擇。
我們乘馬車回家。一行人成群結隊進屋以後,我突然看到了貝蒂,她看著我,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看來關於我要走的訊息已經傳開了。我問她打算做什麼,她卻告訴我迪格維德先生已經為她找到了其他的工作。她看著我,眼睛裡閃動著淚光,等她離開房間以後,我坐在書桌前,帶著沉重的心情開始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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