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5年12月9日

和伯奇先生聊過之後不久,我就到宅子裡其他地方去了,當經過父親書房的時候,我正在往臥室的方向走,我聽見書房裡傳出爭吵的聲音:父親和伯奇先生的聲音。

因為害怕被發現,我躲得離書房太遠了一點,結果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不過我很慶幸自己保持了距離,因為下一刻書房門就被猛地推開,伯奇先生急匆匆地衝了出來。他怒氣衝衝——他臉頰的顏色和熾熱的雙眼將他的怒火表露無遺——但一看到我在門廳裡,他的怒火突然不見了,雖然他依然有些激動。

「我試過了,海瑟姆少爺,」他回過神來,開始一邊扣上大衣的紐扣準備離開,一邊說,「我試過警告他了。」

接著他戴上三角帽,揚長而去。父親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伯奇先生的背影,雖然很明顯他們這次會面並不愉快,但這畢竟是大人們的事,所以我並沒把它放在心上。

要想的事情還有很多。一兩天之後,襲擊就發生了。

那件事發生在我生日之前的那天晚上。我指的是襲擊事件。我當時還醒著,也許是因為對第二天感到興奮,也因為我習慣等伊迪絲離開房間以後爬起來,坐在窗臺邊眺望臥室窗外。從這個有利位置,我能看見貓、狗、甚至是狐狸穿過月色籠罩下的草地。若是不去留意這些野生動物,就只是看著夜色,看著月亮,月光下草地和樹木都披上了一層纖薄的灰色。起初,我以為我在遠處看到的光點是螢火蟲。我以前聽說過螢火蟲,但從沒見過。我只知道它們會聚整合群,發出黯淡的光芒。可是,我很快就意識到那光點根本不是什麼黯淡的光芒,事實上它變亮,然後熄滅,然後又點亮。我看見的是一個訊號。

我屏住了呼吸。這閃光似乎是從牆邊的舊木門附近發出來的,就是那天我看到湯姆的那道門,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正在試著聯絡我。現在想來這想法未免有些奇怪,但我當時毫不懷疑這個訊號就是打給我看的。我急忙拽上一條褲子,把睡衣塞進腰帶裡,然後把揹帶扣過肩膀。最後我扭動肩膀套上了一件外衣。我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即將迎來一場無比美妙的冒險。

當然我現在意識到了,回想起來,在隔壁那座宅邸裡,湯姆肯定也很喜歡坐在窗臺邊觀察他家院子裡夜間活動的動物。而且,和我一樣,他肯定也看到了那個訊號。而且湯姆甚至有可能和我有過類似的想法:是我在給他發訊號。而作為回應,他也做了跟我一樣的事:從他當時的位置匆忙起身,穿上幾件衣服前去調查……

安妮女王廣場的房子裡最近出現了兩張新面孔,他們是父親僱來的兩位面目冷峻的退伍士兵。他的解釋是我們需要他們,因為他收到了「訊息」。

僅此而已。「訊息」——他只說了這些。我那時也和現在一樣困惑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我也想知道,這與我無意中聽到他與伯奇先生之間那次激烈的對話是否有所關聯。不論那究竟指的是什麼,我很少能看到那兩個士兵。實際上我只知道有一個士兵駐守在宅邸前端的會客廳,而另一個則一直待在僕人下房的壁爐附近,我覺得他可能是在看守陳列室。這兩個士兵都很容易避開,我悄悄爬下樓梯來到下人們住的地方,然後偷偷溜進了月光照耀下寂靜的廚房,我還從沒見過廚房裡這麼幽暗、空曠又平靜。

而且還很冷。我撥出的熱氣凝成了羽毛般的雲霧,立刻打起了哆嗦,我心裡不自在地意識到,相較於我房間裡可以說微微有些熱的溫度,這裡究竟有多麼冷。

門邊有一根蠟燭,我點亮了它,用手護著燭火,我擎著蠟燭照亮腳下的路,離開廚房朝馬廄走去。如果說我之前是覺得廚房裡很冷的話,那麼,好吧……室外那種冷的感覺,就好像你周圍整個世界都已經凍脆了,而且就快要碎掉了:外面已經冷到讓我覺得呼吸困難,我站在室外開始重新考慮起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撐下去。

馬廄裡的一匹馬嘶叫一聲,跺起了馬蹄,不知何故,這聲音讓我下定了決心。我踮著腳走過狗舍來到一面側牆邊,接著穿過了一道通往果園的大拱門。我穿過光禿禿、枝幹細長的蘋果樹,隨後走進了一片空地,我有些心煩的意識到宅邸就在我右側,我不禁想象著每一扇窗邊都出現了人臉:伊迪絲、貝蒂、母親和父親全都盯著窗外,他們看見我離開了房間,正在院子裡亂闖。當然,我不是真的在外面亂闖,但他們肯定會這麼說的:伊迪絲訓斥我的時候會這麼說,父親因為我惹的麻煩拿手杖揍我的時候也會這麼說。

如果說我當時是在預計著房子裡有誰會大叫一聲的話,那麼這個預期並沒有成真。相反,我走到圍牆邊,開始飛快地順著牆朝那道門跑去。我仍然打著哆嗦,但隨著情緒變得越來越興奮,我突然很想知道湯姆會不會帶些食物來做宵夜:像火腿、蛋糕還有餅乾。哦,再來點熱甜酒就最好了……

一隻狗開始吠叫起來。那是薩奇的聲音,他是父親的愛爾蘭獵犬,聲音是從薩奇在馬廄裡的狗舍傳來的。叫聲讓我停下了腳步,我蹲到一棵樹枝光禿禿低垂的柳樹下面,直到叫聲像開始時一樣突兀地停止。當然,後來我明白了叫聲為什麼會這樣戛然而止。但我當時並沒有多想,因為我根本沒有理由猜到薩奇會被入侵者割開喉嚨。現在我們認為是有五個人一起帶著匕首刀劍悄悄闖進了我們家。這五個人直奔宅邸,而我當時在院子裡,對此毫不知情。

可我又怎麼會知道?我是個滿腦子都是冒險和匹夫之勇的傻小子,更別提關於火腿和蛋糕的念頭了,於是我繼續沿著圍牆跑過去,直到我抵達了那道門。

門是開著的。

我究竟是期待著什麼呢?我猜,我預想中的門應該是關著的,而湯姆就在門的另一邊。也許我們倆其中之一會翻過圍牆。也許我們打算隔著門互相傳傳閒話。可我現在只知道門已經開了,於是我開始感覺事情有點不對勁,至少我已經意識到從臥室視窗看到的那個訊號可能並不是發給我的。

「湯姆?」我低聲喚道。

什麼聲音都沒有。整個夜晚萬籟俱寂:沒有鳥叫,沒有動物的聲音,什麼都沒有。我現在緊張起來,正準備轉身離開,回家去,回到我安全又溫暖的床上,這時我看見了某種東西——那是一隻腳。我慢慢在門外走遠了一些,過道沐浴在灰白的月光下,所有東西都蒙上了一層柔和,又有點髒兮兮的黯淡光芒——包括一個四肢攤開,倒在地上的男孩軀體。

他半坐半躺著,身體靠著牆,衣服穿得和我幾乎一樣,一條褲子,一件睡衣,只是他沒有把睡衣塞進腰帶裡,結果睡衣纏在了他的腿上,而他的雙腿正以一種奇怪、不自然的角度,擺在過道堅硬,又坑坑窪窪的泥地上。

那是湯姆,當然。湯姆那雙已經毫無生氣的眼睛從帽簷下方看著我,他的帽子歪斜的戴在頭上,雙眼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從湯姆咽喉上深深的傷口裡流出的血液浸透了他的前胸,月光照在血跡上閃閃發亮。

我的牙齒開始打戰。我聽到一聲嗚咽,然後意識到那是我自己的聲音。成百上千個驚惶的想法湧入了我的腦海。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太快,我甚至已經無法記清它們的確切順序了,不過我想應該是從玻璃破碎的聲音和從房子裡傳來的一聲尖叫開始的。

快跑。

承認這一點讓我很是慚愧,當時我腦海裡擠滿的那些聲音、那些念頭,全都在一起呼喊著這同一個詞。

快跑。

於是我服從了它們。我奔跑起來。但並沒有朝著它們想讓我去的方向。我究竟是像父親教導過的那樣聽從了自己的本能,還是無視了它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雖然全身上下每一寸神經似乎都想讓我儘快逃走,逃離我已知最可怕的危險,但事實上我卻正向著危險奔去。

我跑過馬廄,衝進廚房,幾乎沒有停步去確認大門已經洞開的事實。在沿著僕人下房的某個地方,我聽見了更多的尖叫聲,還看見了廚房地板上的血跡。我穿過房門朝樓梯走去,不料卻看到了另一具屍體。那是其中一位士兵。他捂著腹部倒在走廊裡,眼皮瘋狂地顫動,當他滑落到地板上死去時,嘴裡流出了一絲鮮血。

我跨過屍體跑向樓梯,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趕到父母身邊。門廊裡一片漆黑,卻滿是尖叫聲和奔跑的腳步聲,門廊裡還騰起了第一縷煙霧。我試著確定自己的位置。這時從上方又傳來一聲尖叫,我抬眼看見陽臺上有晃動的人影,而且還看見一位襲擊者手中有鋼鐵的寒光一閃而過。在平臺上擋住他的是父親的一位僕從,但飛速閃過的光亮讓我沒能看清那可憐男孩的命運。相反,我聽見,並且通過雙腳感覺到他的屍體從陽臺摔落在了不遠處的木頭地板上。殺害他的行刺者發出一聲勝利的嚎叫,我能聽見他沿著平臺向內深入時奔跑的腳步聲——他在向臥室奔去。

「母親!」我大喊道,就在我跑上樓梯的同時,我看見父母的房門被推開了,父親猛衝出來同那個入侵者交手。他穿著長褲,揹帶扣過赤裸的肩膀,他沒有束髮,頭髮隨意地披散著。他一手拿著提燈,另一隻手握著劍。

「海瑟姆!」我跑上樓梯頂時父親喊道。入侵者站在我倆之間的平臺上。那個人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我,藉著父親手中提燈的光亮,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容貌。他身著長褲,套著一件皮甲背心,還戴著一張小巧的半臉面具,像是那種戴著參加化裝舞會的面具。接著他改變了方向。他不再上前攻擊父親,而是獰笑著回身,沿著平臺向我追來。

「海瑟姆!」父親再次吼道。他離開母親身邊,開始衝下平臺追擊入侵者。他們之間的距離立刻就縮短了,但這還不夠,我轉身逃跑,不料卻看見第二個人出現在樓梯口,執劍在手,擋住了我的去路。他和前一個人的裝扮完全一致,但我還是看到了一處區別: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很尖,搭配著面具,讓他看起來彷彿就像是醜陋、畸形的龐齊先生。一時間我愣住了,隨後我轉身看見我身後那個獰笑的人已經轉向去和父親打了起來,他們手中的刀劍鏗鏘作響。父親已經丟下了提燈,他們就在半明半暗的環境下交鋒。這場短暫又殘酷的搏鬥不時被兩人的哼聲與刀劍鋼鐵相交的鳴響打斷。即使是在這激烈又危險的時刻,我還是忍不住希望能有足夠的光線讓我好好看看他戰鬥的模樣。

隨後戰鬥就結束了,那個獰笑的殺手再也笑不出來了,他丟下手中的劍,慘叫著從樓梯扶手上翻了下去,落在下方的地板上。那個尖耳朵的入侵者已經爬上了一半的樓梯,但他又改變了主意,突然轉身逃進了門廳。

下方傳來一聲大喝。越過扶手,我看見了第三個人,同樣戴著面具,他招呼著那個尖耳朵的男人,然後兩人一起從平臺下方消失不見了。我抬頭一看,就著微弱的光線,我看見父親的臉色變了一下。

「遊戲室。」他說。

下一刻,在我或者母親能阻止他之前,他已經越過扶手,朝門廳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同時,母親也驚叫道:「愛德華!」她喊聲裡的痛苦迴盪在我的腦海中。不。我此刻唯一的想法是:他拋下了我們。

為什麼他會拋下我們?

當母親沿著平臺,朝我站在樓梯頂的位置跑過來的時候,她套在身上的睡衣已經凌亂不堪,臉上也滿是驚恐。在她身後又出現了另一位入侵者,他從平臺另一端的樓梯上冒了出來,就在母親趕到我身邊的同時,他也追上了母親。他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了母親,同時另一隻手揮劍向前,打算讓劍鋒劃過她暴露在外的喉嚨。

我毫不遲疑地動了手。我當時甚至根本都沒有去想這件事,直到很久以後我才意識到這一點。但我那時如行雲流水般連續地跨步上前,伸手從樓梯上拿起死去襲擊者的劍,把劍高舉過頭頂,在他劃開母親的喉嚨之前,我用雙手把劍刺進了他的臉。

我瞄得很準,劍尖穿過面具的眼洞,刺進了眼窩。他的慘叫聲劃破夜空,與此同時,他從母親身邊退開,我手中的劍也嵌在了他的眼睛裡。隨後他撞倒在樓梯扶手上,長劍也摔落下來,他踉蹌著搖晃了一陣兒,然後跪倒在地,身體向前栽倒,頭顱還沒觸地就斷了氣。

母親撲進我懷裡,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這時我已經拿起了劍,正牽著她的手走下樓梯。不知有多少次,父親在離家去工作的時候對我說過:「今天家裡你來負責,海瑟姆,你要為我照顧好你母親。」現在,我真的做到了。

我們走到了樓梯口,整棟房子似乎已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此時門廳裡空無一人,雖然四處閃爍著某種不祥的橙色光芒,這裡依然十分昏暗。空氣開始因煙霧變得渾厚,但透過朦朧的煙氣,我看見了許多屍體:殺手的、被殺死的僕從的……還有伊迪絲,她的喉嚨被人割開,倒在一片血泊裡。

母親也看見了伊迪絲,她抽泣著,試圖把我拉向正門的方向,但遊戲室的門半掩著,而且我聽見裡面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裡面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我父親。「父親需要我。」我說著,一邊試著從母親身邊掙脫,她明白我打算要做什麼,拉著我更緊了,直到我強行抽回了手,我用的力氣太大,讓母親一下摔倒在地板上。

在那奇怪的一刻,我發覺自己在為該扶母親站起來還是該道歉感到左右為難,看到她倒在地板上——因為我才倒在地板上——讓我驚駭無比。但隨後我聽見遊戲室裡傳來一聲大喊,這一聲已經足以讓我放下母親,衝進遊戲室門裡。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書架裡的隔間已經開啟了,我能看見裝著我那把劍的盒子就在裡面。除此以外,房間裡和往常一樣,就像上次訓練課結束時那樣,蓋好的檯球桌被挪到一邊,為我騰出訓練的空間:今天早些時候父親還在這裡教導我,訓斥我。

而現在,父親卻跪倒在這裡,奄奄一息。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已經把手中的劍深深地刺入父親的胸膛,長劍沒至劍柄,劍刃從他背後穿出,鮮血從長劍滴落在木質地板上。不遠處站著那個尖耳朵的男人,他臉上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他們兩人合力才打敗了父親,但也僅此而已。

我猛地撲向兇手,他吃了一驚,來不及從父親胸口拔出他的劍。相反,他跨步讓開,避開了我的劍鋒,他鬆手放開劍的同時,父親也倒在了地板上。

我像個傻子一樣繼續追擊著那個殺手,卻忘了要防守自己的側翼,接下來,我從眼角的餘光裡突然看到了動靜,因為那個尖耳朵的男人向前跳了過來。我不確定他究竟是故意,還是攻擊時錯失了良機,他並沒有用劍刃攻擊我,而是用劍柄的圓頭擊中了我,霎時間,我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我的頭撞到了什麼東西,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那是檯球桌的桌腿,我倒在地板上,頭昏眼花,四肢攤開,正對著父親。他側臥在地,劍柄依然插在胸口上。他眼中只剩下一點生命的火花了,他的眼皮翻動起來,彷彿在調整焦點,想要看清我的樣子。那一刻,我們這兩個受傷的人就這樣面對面地躺著。他的嘴唇微微蠕動。透過心中痛苦與悲傷的烏雲,我看見父親向我伸出了手。

「父親——」我說道。緊接著下一刻,那個兇手已經大步走了過來,他毫不遲疑地彎腰從父親身上拔出了劍。父親劇烈抽搐起來,最後一陣痛苦的痙攣讓他弓起了身子,同時他張開嘴,露出染血的牙齒,死了。

我感到一隻靴子踢在我身側,將我踢翻了過來,我抬眼看著兇手的眼睛,現在他將成為殺死我的兇手,他得意地笑著,雙手揚起他的劍,準備將它刺進我的身體。

如果說,不久前內心中哀求我逃跑的聲音讓我感到羞愧的話,那麼,此刻內心的鎮定則讓我感到驕傲:因為我有尊嚴地面對了死亡,我知道自己已經為家庭盡了全力,很快我就要和父親團聚了,我將帶著感激之情面對死亡。

但當然,事情並沒有變成這樣,否則就是鬼魂在寫這些文字了。那時某件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把劍的劍尖,它出現在兇手兩腿之間,劍尖轉瞬間陡然拔起,從腹股溝割開了他的軀幹。我後來意識到,從這個方向發動攻擊的用意與野蠻殘暴關係不大,更多是為了將兇手從我身前逼走,又不會將他推向前方。但這一招確實非常兇狠,他慘聲尖叫,身體被割裂時鮮血四濺,他的內臟從切口落到地板上,隨後倒地的是一具了無生氣的屍體。

站在他身後的是伯奇先生。「你沒事吧,海瑟姆?」他問道。

「是的,先生。」我喘息著答道。

「幹得不錯,」他說著,隨後舉劍截住了那個尖耳朵的男人,那人已經手持閃著寒光的利刃朝他攻了過來。

我掙扎著跪了起來,然後拿起一把落在地上的劍站起身,準備去幫助伯奇先生,他已經把尖耳朵的男人逼到了遊戲室門口,突然間這個襲擊者看到了什麼東西——門後面某種我們看不見的東西——接著他跳到了另一邊。下一刻,伯奇先生向後一躍,他伸出一隻手阻止我挺身向前,同時那個尖耳朵的男人再次出現在門口。只是這次他手裡多了個人質。一開始我害怕那是母親,但那是珍妮。

「退後。」尖耳朵咆哮道。珍妮在輕聲抽泣,當利刃壓上她的咽喉時,她瞪大了眼睛。

我能承認在那一刻,與保護珍妮相比,我更在意的是為父親的死復仇嗎?

「待在那兒!」尖耳朵的男人重複道,他拉著珍妮退後。她睡袍的褶邊絆住了她的腳踝,她的腳跟在地板上拖行著。突然,另一個戴面具的人加入了他們,他正揮舞著一直燃燒的火把。現在門廊裡幾乎全是煙霧。我能看見房子的另一處正冒出火焰,大火舔舐著通往會客廳的門。拿著火把的男人將它扔向帷簾,火焰點燃了簾布,我們周圍開始燃燒起來,而伯奇先生和我都無力阻止。

我用餘光看到了我的母親,感謝上帝她安然無恙,但珍妮這邊就截然不同了。當她被拖向宅邸正門時,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和伯奇先生,彷彿我們是她的最後希望。帶火把的襲擊者與他的同夥會合,他拉開大門,朝一輛馬車衝了過去,我能看見那輛車正停在外面的大街上。

一時間我以為他們會放了珍妮,但事與願違。她被拖向馬車,然後被塞進了車裡,同時她開始尖叫,當第三個戴面具的人坐上車伕的位置握起韁繩時,她還在尖叫,那人揮動馬鞭,馬車疾馳而去,消失在夜色裡,只留下我們既要從燃燒的房子中逃生,又要從火場中拖出死者的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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