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切斯特菲爾德街周圍的地段非常繁忙。我們的馬車直接停在了懷特巧克力屋外面,一到那兒,馬車的車門立即被人開啟,我們在引領下迅速穿過擁擠的街道,走了進去。
儘管如此,在從馬車到巧克力屋之間短短的路途中,我在左右張望時還是看到了倫敦腥牙血爪的一角:陰溝裡躺著一隻狗的屍體,一個正對著圍欄干嘔的流浪漢,賣花小販,乞丐,酒鬼,還有許多在爛泥灘裡戲水的頑童。
隨後我們進了屋,迎接我們的是濃重的煙味、麥芽酒味、香水味,當然,還有巧克力的味道,同時還能聽到嘈雜的鋼琴聲和高聲說話的聲音。所有人都靠在賭桌上大聲喧譁。無論男女都在痛飲大杯的麥芽酒。我看見有些人正就著熱巧克力和蛋糕一起喝酒。似乎所有人都處在極度興奮的狀態。
我看著父親,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我感覺到他有些不安。一時間我還擔心他會直接轉身離開,直到一位高舉著手杖的紳士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比父親年輕,一張臉上掛著輕鬆的微笑,眼睛裡閃爍的欣喜即使從房間的另一頭也能看見,他正朝著我們揮動著手杖。直到他令人愉快地招了招手,父親才認出了他,然後開始帶領我們從桌子之間擠過去,途中跨過了幾隻狗,甚至還跨過了一兩個孩子,他們正在狂歡者們腳下四處亂扒,大概是希望能撿到些從賭桌上掉下來的東西:蛋糕,也可能是硬幣。
我們走到了那位拿手杖的紳士面前。他和父親不太一樣,父親的頭髮是披散開的,只是用一根絲帶在腦後打了個結,勉強系在一起,而他則戴了一頂撲了粉的假髮,假髮的後面部分固定在一個黑絲綢的袋子裡,他身上則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禮服大衣。他向父親點頭致意,然後把注意力轉向我,朝我誇張地鞠了一躬。「晚上好,海瑟姆少爺,我相信你一定能歲歲有今日,年年有今朝。請提醒我一下你今天多少歲了,先生?從你的舉止來看,我想你是個很成熟的孩子了。十一歲?或者十二歲?」
他這麼說的時候,目光直接越過我的肩頭望過去,臉上帶著欣然的微笑,父親和母親都輕笑起來。
「我八歲了,先生。」我說,頓時覺得頗為得意,同時父親也向我們介紹了這位紳士。他叫雷金納德·伯奇,是父親的一位高階財產經理,伯奇先生則說他很高興能與我結識,然後向母親深深地鞠了一躬,親吻她的手背以示問候。
接下來他的注意力轉向了珍妮,他挽起她的手,低頭將嘴唇印在上面。我清楚地意識到他這是在向珍妮示愛,於是飛快地抬頭瞥了一眼父親,期望他能出手干預。
但是,我看見他和母親看上去非常開心,雖然珍妮還是板著臉,一直到我們被領進巧克力屋的私人包廂裡就座的時候,她都保持著這個表情,她和伯奇先生坐在一起,同時懷特巧克力屋的店員們開始在我們身邊各自忙碌起來。
我本可以整晚都待在這裡,盡情地享用呈上餐桌的大量熱巧克力和蛋糕。父親和伯奇先生似乎都很喜歡麥芽酒。所以最後是母親堅持說該走了——在我吃壞肚子,或者他們倆吃壞肚子之前——於是我們離開巧克力屋,踏進了夜色之中,如果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似乎外面在這段時間裡變得更加熱鬧了。
一時間,我發現自己被街道上的喧鬧聲和惡臭鬧得暈頭轉向。珍妮皺起了鼻子,同時我看到母親臉上閃過一絲憂慮的神色。父親本能地朝我們所有人靠近,似乎是想試著擋住街上的吵鬧聲。
一隻髒手突然伸到我面前,我抬眼看見一個乞丐正無聲地乞求施捨,他大張著眼睛,滿眼懇求,明亮的眼白更襯出臉上和頭髮裡的汙垢;一個賣花小女孩試圖越過父親擠到珍妮面前,當伯奇先生用手杖攔住她的去路時,她憤怒地叫了一聲「喂」。我感覺到有人在推搡我,隨即看見有兩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向外攤著手,正試圖接近我們。
接著母親突然發出一聲尖叫,與此同時一個男人從人群裡猛地衝了出來,他衣著破爛,滿是汙垢,伸出手來,想要搶走母親的項鍊。
下一秒我就明白了為何父親的手杖總會發出奇怪的響聲,就在他跨步上前保護母親的時候,我看見手杖裡露出了一柄利刃。轉眼間他就趕到了母親身邊,但在利刃出鞘之前,他又改變了主意,也許是因為看見那個盜賊手無寸鐵,他改變了主意,砰地一聲把劍刃收回鞘中,利劍重新變回了手杖,他旋轉手杖,敲中了旁邊暴徒的手。
盜賊痛得嚎叫起來,驚詫之下,他直接朝伯奇先生退了過去,伯奇猛地將他推翻在街道上,然後撲了上去,他用膝蓋頂住那個男人的胸口,將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越過父親的肩頭,我看見母親瞪大了眼睛。
「雷金納德!」父親喊道,「住手!」
「他想要搶劫你們,愛德華。」伯奇先生頭也不回地說。盜賊嗚咽起來。伯奇先生手上青筋暴起,握著匕首柄的指節已經發白。
「不,雷金納德,不要這樣做。」父親平靜地說。他站在母親身邊,用手臂環繞著她,母親把臉埋在父親胸口,正輕聲抽泣。珍妮緊張地站在他們身邊,我則站在另一邊。我們周圍聚滿了人,剛才過來打擾我們的乞丐與流浪者現在都對我們敬而遠之,同我們保持著一段既恭敬,又害怕的距離。
「我是認真的,雷金納德。」父親說,「把匕首拿開,放他走。」
「別像這樣讓我看起來像個傻子,愛德華。」伯奇說,「別像這樣當著所有人的面,求你了。我們都知道這個人應該要付出代價,如果不能取他的命,那也許一兩根手指也行。」
我再次屏住呼吸。
「不!」父親命令道,「絕對不能流血,雷金納德。如果現在你不按我說的做,你我之間就再無往來。」似乎我們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我能聽見那個盜賊語無倫次地哀求,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求你了,先生,求你了,先生,求你了,先生……」他的手臂被壓在身側,雙腿徒勞無益地踢踏,刮蹭著身下滿是汙垢的鵝卵石路面。
最後,伯奇先生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收起了匕首,放開了盜賊帶著微微血痕的脖子。他起身時踢了那盜賊一腳,而後者並不需要更多的暗示了,他用雙手和膝蓋慌忙地起身逃走,跑進了切斯特菲爾德街,慶幸著能活著逃走。
我們的馬車車伕也清醒過來,他站在車門邊,催促我們趕緊到車廂裡安全的地方去。
父親與伯奇先生面對面地站著,四目相對。當母親經過我身邊催促的時候,我看見伯奇先生眼中燃燒著怒火。我看見父親的目光也同樣有力地注視著他,然後他伸出手去同伯奇握手,說道:「謝謝你,雷金納德。我代表我們全家,感謝你果斷的反應。」
我感到母親把手按在我的腰上,正在試圖推我登上馬車,我伸長脖子回頭看向父親,他向伯奇先生伸著手,對方則怒視著他,拒絕接受他的和解。
之後,正當我匆匆走進車廂時,我看見伯奇先生已經伸手握住了父親的手,他的怒視化為了一個微笑——略有些尷尬和侷促的微笑,彷彿他剛剛回過神來。兩人握手和解,父親朝伯奇先生簡短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我再熟悉不過了。這意味著一切都已解決。這意味著此事已經無需再提了。
五
最後我們回到了在安妮女王廣場的家裡,我們鎖上門,擺脫了煙霧、糞便和馬匹的味道,我告訴父親和母親今晚有多開心,一個勁地感謝他們,我還向他們保證,後來在街上的騷動一點也沒有破壞這個美妙的夜晚,雖然私底下,我覺得那才是今晚最精彩的部分。
結果這個晚上並沒有結束,因為在我要去爬樓梯上樓的時候,父親反而招呼我跟著他,然後帶我去了遊戲室,在那兒點亮了一盞煤油燈。
「那麼,你今晚玩得很開心吧,海瑟姆。」他說。
「我非常開心,父親。」我說。
「你對伯奇先生印象如何?」
「我很喜歡他,父親。」
父親輕笑起來。「雷金納德是個非常注重儀表的人,他很重視舉止、禮數和規章。他不像某些人,把禮儀和規矩當成徽章一樣,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戴在身上。他是個真正的君子。」
「是的,父親。」我說,但我的話肯定聽起來和我心中的感受一樣充滿懷疑,因為父親正敏銳地看著我。
「啊,」他說,「你是在想後來發生的事情?」
「是的,父親。」
「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他招呼我走到一個書架前方。父親似乎想讓我更靠近燈光一點,他的眼睛凝視著我的臉。燈光照出他的身影,也照得他的頭髮閃閃發亮。他的目光總是和藹可親,卻也很有穿透力,現在他正是這樣。我注意到他臉上的一道疤痕,它在光線的照耀下似乎更亮了。
「恩,真是非常刺激,父親,」我回答說,然後迅速補充道,「不過我最關心的是母親。你去救她那時候的速度——我從沒見過有人行動起來速度這麼快。」
他笑了起來。「愛情會讓人變成這樣的。有一天你也會在自己身上找到這種力量的。但是伯奇先生呢?他的反應呢?你怎麼看他的做法呢,海瑟姆?」
「父親?」
「伯奇先生似乎想要嚴厲地懲罰那個惡棍,海瑟姆。你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想了想才開口回答。從父親臉上敏銳又警覺的表情,看得出來我的答案對他很重要。
當時在盛怒之下,我猜我是有想過那個盜賊應該受到嚴厲的懲處。有一瞬間,雖然很短暫,確實有某種原始的憤怒讓我希望他能為對我母親的攻擊受到傷害。但現在,在油燈柔和的光線下,在父親親切的注視下,我的感覺已經不一樣了。
「老實告訴我,海瑟姆。」父親鼓勵道,彷彿他看穿了我的想法。「雷金納德有種強烈的正義感,或者說他自稱是出於正義。這種正義感有點……聖經式的風格。但是你怎麼想?」
「一開始我是有種……復仇的衝動,父親。但這個想法很快就過去了,我很高興看到那個男人得到了寬恕,」我說。
父親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他突然轉向書架,他在書架上輕輕一彈,啟動了某種機關,一部分書滑到一邊,露出了一個隱秘空間。當他從裡面拿出一件東西時,我的心也狂跳起來:這是一個盒子,他把盒子交給我,邀請我開啟它。
「一份生日禮物,海瑟姆。」他說。
我跪下來把盒子放在地板上,開啟后里面露出一段皮製的帶子,我迅速把它拔了出來,意識到帶子下面可能是一把劍,而且不是木製的玩具劍,是一把劍柄裝飾華麗,劍身閃閃發光的鋼劍。我把它從盒子裡拿出來,握在手裡。這是一把短劍,我卻有些可恥地對它是短劍感到一陣失望,但我立刻就明白這是一把屬於我的漂亮的短劍,而且這是我的短劍。我決定要時刻把它帶在身邊,當父親阻止我的時候,我已經伸手去摸皮帶了。
「不,海瑟姆,」他說,「它得留在這兒,沒有我的允許,絕不能移動或者甚至是使用它。明白嗎?」他從我手裡拿走了劍,並且把它重新放回了盒子裡,然後合上了蓋子。
「很快你就會開始用這把劍進行訓練,」他繼續說,「你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海瑟姆,不僅僅是要學會用你手中握著的劍,還要學會運用在你心中的劍。」
「是的,父親。」我說,努力不讓自己看起來像我感受到的一樣困惑和失望。我看著他轉身把盒子放回秘密隔間裡,如果他是想試著確保我看不到是哪本書可以啟動隔間的話,好吧,那他就失敗了。那本書是詹姆斯王欽定版《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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