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他學問做得不錯,風度確實也不錯。

那你還找什麼藉口,你只是傾慕他而已,這是喜歡,又不是要性賄賂他。

聽完這話她忽然覺得無比輕鬆,又忽然覺得對電話那端的女人真是感激涕零。她幫她解了圍,讓她斷然把自己和一個應召女郎的形象劃清了界限,她又是金光閃閃的女知識分子形象了,而且還是重情義的女知識分子。而且她也有了足以和他上床的理由了。是啊,應召女郎那是要收費的,而她只是崇尚民主自由性解放,這是全人類的文明事業。她打算把《第二性》再重讀一次,以保證一個女性應有的基本權利。想到應該關心一下解青燕的生日大計,她便殷勤地問電話裡的女人,怎麼樣,找到陪你過生日的男人了嗎?

沒。太慘了。

不是還早嗎,慢慢找。實在沒有男人陪,不是還有我陪你嘛。

但我需要一個男人的陪伴。

實在沒男人了你就會考慮女人的。

她覺得自己顯得很講義氣,滿意地掛了電話。剛掛了電話,忽然就看到了李文濤的簡訊,他約她今晚九點到他辦公室聊天,說他會在辦公室裡等她。

她腦子裡轟地響了一聲,才想起來今天是週末。晚上九點聊天?傻子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怎麼盛裝預備了一週卻獨獨把週末給忽視了,她一躍而起,百米衝刺到衛生間,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打扮換衣服。用四層化妝品裹出了一張假裝自然的臉,換上了一週愣是沒派上用場的新衣服,她還不忘檢查一下里面穿了條什麼內褲,還沒出門之前,對和李文濤的上床似乎已經志在必得。

九點整,她整理好表情,端凝地敲開了李文濤的辦公室。李文濤一個人在辦公室裡,桌上已經擺了一杯為她衝好的咖啡,自然是加過糖的。外面夜色已深,她一進去就發現辦公室裡的那扇百葉窗已經提前被拉下來了。整間辦公室忽然有了一種嚴絲合縫的不透氣感,因為這不透氣,屋裡的空氣聞起來有些釅熟,好像枝頭上的果子熟透了,正沉沉地往下墜去墜去,連這屋裡的兩個人也一起夾裹著向一個不知名的方向墜去。

他們都脫了外套,表示屋裡很熱,然後坐在沙發上喝了半杯咖啡,半杯咖啡還沒喝完的時候,李文濤站了起來,然後伸出一隻手,一言不發地把她從沙發上拉了起來。她不敢看他,心裡一邊緊張著一邊嘀咕著,連個賓館都不開嗎?難道就在這辦公室裡?倒也省錢。看來也絕對是老手了,諳熟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想到這裡可能也睡過其他女人,她心裡未免一酸。

他輕輕把她攬在了懷裡,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之後就開始脫她的衣服。他們一言不發,似乎此時說什麼都是廢話。脫衣服的方式也算得上溫柔,再次證明他雖然沒有老婆,事實上卻並不缺女人。心裡的酸味在繼續發酵,她又轉而安慰自己,一個男教授總不能嘴裡掛著各種哲學文學術語,然後像解決不了性生活的農民工一樣去按摩店嫖娼。稍有層次的男人,女人就自會送上門來的,比如她不就自己顛顛跑來了嗎。

他做愛手法純熟,節奏完美,看來確實是久經沙場的老將。尤其讓她記憶深刻的是,做愛之後他還緊緊抱著她吻了她很久,好像很捨不得她。她心裡近於狂歡,想他也一定是喜歡她的,他一定是早喜歡上她了。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晉升為院長夫人了,她想更緊地抱住他,以便證明這一切的真實。他卻開始穿衣服說今晚還要加班,意思是不能留她過夜了。她有些沮喪,但知道必須離開了,便穿好衣服,他彬彬有禮地把她送出了辦公室,她看看周圍沒人,想抱他一下再走,卻被他阻止了,他退後一步,微笑著說,這樣不好。然後目送著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轉身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她聽到他關上了門,有些失落,還有些恍惚,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下一步又該去哪裡。她便久久地站在黑暗的樓道里。客觀地講,他的床上功夫確實是一流的,可是她真正在乎的卻並不是這個。當她離開他的辦公室後,忽然就被一種奇怪的儀式感籠罩著周身,好像她現在可以如釋重負地對自己說一句,她終於和這個男人睡過了。她不用再提心吊膽地每天嚴陣以待,時時刻刻準備著要接受他的檢閱和寵幸。睡覺這一步已經結束了,接下來的便是睡過之後的事情了。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既不是夫妻也不是情人,那睡過之後會是怎樣一種走向呢?她在黑暗中幻想著,一個剛和她睡過的男人,身上還應該殘留著她的體味,他應該在半個小時之內給她把電話打過來,噓寒問暖,問她到家了沒有?是不是要早點休息了?末了他應該曖昧地說,是該早點休息了,今天累了,改天見。然後,她就可以在這種關心中安然地,類似於酒足飯飽地一覺睡到天亮。這才勉強算有情有義吧,既然睡都睡了,這點情義總還是拿得出手吧。

可是,她在黑暗的樓道里站了長達半個小時的時候,都沒有接到他電話,甚至一條簡訊。那一刻,她真想返回去敲他的門,質問他一句,剛和你睡過,你就問都不問我一句嗎?可是,她沒有這麼做。她又在黑暗中呆呆站了幾分鐘,然後毅然離開辦公樓,向自己家裡走去。

洗澡時她的耳朵單獨放在了手機上,假裝看書時她的耳朵還擱在手機上,過了午夜她在床上躺下的時候,耳朵還不甘地系在手機上。但是手機忽然啞了,整晚上都沒有發出一星半點的聲音。她勉強按捺著心裡的失落,但這失落卻越是按捺越是強壯起來,以至於她都要按捺不住了。這失落整晚上躺在她身邊漸漸長成了一個比她魁梧十倍的人形,她整個晚上和這巨人搏鬥著,以至於斷斷續續只睡了一個小時。第二天是週六,不用上課,她不願一個人在屋裡待著,似乎待在屋裡就只剩了她和手機兩個物體,這手機的任何一點呼吸都將剝奪她全部的空間。她得走到人多處,讓更多的人衝散她的恐懼。她懶得化妝,草草披了一件衣服便出了門,在圖書館和花園之間選擇了半天最後進了圖書館。

她一整天坐在圖書館,面前擺著厚厚一本書,看起來似乎她正埋頭看書,而事實上她還是在一絲不苟地焦灼地等待著那部邪惡的手機響起來。等到黃昏時分圖書館快關門的時候,她全部的想象,包括想象出來的喜悅與幽怨,都一概成空。他一整天都沒有給她發來一條簡訊。她一邊合上那本一天只翻了兩頁的小說,一邊面色慘灰地對自己說,真是不能活了,不能活了,他把我當什麼,把我當什麼?

晚上快十點的時候,手機終於如蒙大赦一般響了起來,她正歪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發呆,一聽見手機響便立刻跳起來向手機撲了過去,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終於想起要問她一句什麼了,他終究是想起來了。她就說嘛,他怎麼可能健忘得這麼快,除非是老年痴呆症。等她抓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解青燕,她頓時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掉進了涼水裡,連鼻子和嘴巴也在水位之下了。她本不想接了,費了半天力還是接了起來,解青燕的聲音立刻撲了過來,要死啊你半天不接電話。

………

女人你怎麼了?

沒事……

說完沒事她忽然就對著電話嚎啕大哭起來,她要把這一天一夜裡的每一秒鐘的煎熬都哭過去給解青燕聽,也只有她一個人會聽。她對著電話,一邊哭著,一邊口齒不清地把同樣幾句話反反覆覆地灌進解青燕的耳朵裡,他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對我,他把我當成什麼了,剛睡過就居然連一個簡訊一個電話都沒有,他把我當什麼了,把我當免費的雞了嗎?你說他怎麼能這樣對我,睡過一個女人後居然能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真的是睡了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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